“小妍,人也就活几十年,我们已经把四分之一的生命走完了,美貌的保质期更短,我还能漂亮几年啊。”季唯蹙眉:“我也不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现在遇到的所有的同龄男生,都会把我拖到那种我不想过的生活里面去。”
“孟怀远昨天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啊,不过他向我展示了另一种生活。”季唯又解释道:“我也不是在追求所谓物质享受,这些礼物再值钱,在我看来也就是个物件而已,但我想领略一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我想过更值得过的人生,我就想要这个,阮长风给不了。”
“他给不了,孟怀远就能给得了?”时妍从后面搂住她:“哪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生活啊,孟怀远只会毁掉你现在的生活。”
季唯轻轻把头靠在她身上,叹道:“小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生活该怎么找,我好烦现在这种日子。”
“哪里烦了,跟我讲讲?”
“举个例子,你看这周又轮到我打扫宿舍了。”季唯皱着眉头说:“我得把一个小时的时间浪费在刷厕所拖地倒垃圾上面,我弄干净之后很快又会变脏,可是脏我看了又很难受。”
“你要是不想做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我只是举个例子。”季唯问出了一个世纪难题:“为什么我们的人生要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啊,”时妍挠挠头:“这是请个保姆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请保姆得要钱,要钱得工作,可是工作……”季唯摇摇头:“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啊,我们这些学金融的,只是学着怎么把钱换来换去罢了,这个过程也不创造价值,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我只是活着,在呼吸,在一天天变老而已。”
时妍很少思考哲学问题,也不觉得有必要就此劝她什么,猜测只是这一夜的纸醉金迷有点冲击季唯的世界观,大概过一阵子就好了。
“我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普通人……”最后,季唯迷茫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叫不普通的人呢。”
时妍又用力抱了抱她。
“小妍你说,像孟先生那种风度气质,那么超然的地位……”季唯细碎地喃喃道:“他还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后来回想起来,时妍读大学的那几年是宁州经济最好的一段时间,技术飞速进步,各种新东西源源不断地被发明出来,与之相应的,存在主义的危机也困扰了很多人。
她把很多心思投入到史师的高考上,不经意间忽视了很多,甚至没能注意到阮长风一天天地沉默了下去,他以前嬉笑怒骂的看不出来,如今整个人变严肃了,时妍才发现他的长相其实颇有些忧郁的。
他不在她们面前抽烟,但每次他用完练习室,哪怕及时通风,时妍还是会在垃圾桶里看到很多烟蒂。
时妍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可季唯的心思她还能猜一猜,阮长风每天在想什么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她那段时间太忙了,大概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六月的一个中午,她走进活动教室的时候,不小心撞破阮长风和季唯两个人面无表情地长久对坐,带着某种剑拔弩张的姿态,不知道之前谈了什么。
看到她进来,阮长风立刻说要去图书馆复习,就背上书包出去了。
他走后季唯在桌子上趴了很久。
时妍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在阮长风刚才坐的位置下面捡起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打开一看,只画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蜿蜒线条,从一个中心点辐射出去,然后七弯八绕的曲线缠做一团,在线条的末梢是几个加重的叉,还有几个圆圈。
季唯抬起一只眼睛看她的动作。
“他这画的什么啊。”
“不知道。”季唯闷闷地说。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那会没当回事,只是在史师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阮长风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一大早背上吉他骑着单车离开学校,没有说他要去哪,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此音讯全无。
也许他提前开启了期待的流浪生活,也许他只是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第390章 宁州往事(21) 殊途同归
直到快开学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能联系上阮长风, 他的手机长期关机,也不曾寄过明信片,时妍渐渐养成习惯, 没事就随手给他打个电话试试看, 主要是因为没接通也不会扣话费。
结果突然有一天接通了,时妍甚至没反应过来, 哆哆嗦嗦地把手机举到耳边, 那头阮长风也没说话,只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嘈杂,时妍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听到了很远很淡的钟声。
然后是一声玻璃摔碎的脆响, 随机电话就挂断了。
再打过去又是永无止境的关机了。
时妍捧着手机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奶奶我出趟门——”她向厨房里的奶奶喊道:“午饭不用做我的了!”
“你去哪里哇!”
“现在还不知道……你就当我出去玩一趟吧。”
“什么时候回来啊?”
“也不知道, 开学之前肯定会回来的。”
奶奶费解地看了她一会, 最后转身从冰箱里掏出四个苹果:“那你带着路上吃。”
时妍打包苹果的时候顺手摸了把水果刀塞进包里。
接着时妍下楼找季老师借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因为季唯不在,时妍给她留了字条。
这辆自行车在季唯家有些年头了的,时妍和季唯当年学骑自行车都是靠着这辆,她熟络地降下车座,一踩脚蹬, 也就出发了。
时妍的第一站是回学校宿舍, 在一大摞书的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曾经被揉得很皱,但被时妍耐心地展平压好, 如今已经很清晰,但纸上还是一大堆意义不明的线条。
时妍皱着眉头研究半天,没想出头绪来, 回到乐队的活动室,坐在阮长风之前常坐的位置上,把纸在面前摊开。
那天不小心撞破他和季唯的对峙,当时他们在说什么?是在争吵吗?
时妍想象着对面坐着季唯,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在对墙的一副中国地图上。
她若有所思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按在地图上,中间的原点对准宁州,小心地调整角度。
不出所料,透过单薄的纸张,圆珠笔画的线条和曲折的国道线对上了。
既然是在规划路线,那么他的目的地是……时妍看向被圆圈圈住的城市,一一记了下来。
现在学校里没有什么线索,时妍决定正式出发,临走前把墙上的地图扯下来带着,又在教学楼把水壶灌满,去银行取了些现金,分成五份,谨慎地塞在鞋底和内衣等所有可以藏钱的部位,再给自行车车胎打足气,齿轮上好油,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已经到下午了。
她站在校门口,一条东西向的马路,她需要决定出发的方向。
阮长风在地图上圈的几个城市的方向完全不同,如果第一步就走错了,后续肯定找不到人。
下午的太阳有点刺眼,她戴上帽子,转头望向东方。
他出发的那天早晨是晴天,朝阳也很刺眼,所以他更有可能背对着阳光走。
再加上宁州往东不远就是大海,于是时妍决然地选择了向西,迎着毒辣的太阳追了出去。
遗憾的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心思实在太难懂,更可悲的是时妍要用十几天的时间才能发现自己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他当时还真是迎着太阳朝东边走了。
如果不是偶然在一家二手乐器行里遇到阮长风的吉他,时妍可能还要一路错下去。
“小姑娘,你怎么确定这把吉他是你朋友的?”琴行老板看到时妍激动地热泪盈眶,不得不给他泼冷水:“确实是把好琴,但一般很少有这么巧的。”
“不不不一定是他的,牌子和款式都一模一样啊,他的那把琴身这里也有点磨损,外面的琴箱呢?”时妍想起琴箱里面是有三包凭证的,上面有宁州飞天乐器行的标志。
“我进货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啊。”老板有点惋惜:“听说前主人遇到了什么困难,急需用钱才卖的吧。”
时妍脑子里已经出现阮长风遭遇车祸浑身绑着绷带躺在医院里的画面了,忙把地图摊开:“您是从哪里进的货?”
老板给她指了个宁州东边的临海小城:“这里。”
时妍听得眼前一黑,花了十分钟平复心情,又花了十分钟讨价还价,将这把吉他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时妍又顺便算了这十几天路上的花销,虽然已经尽力省吃俭用,但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要是真能救阮长风于危难还好说,最怕自己是一厢情愿,只听了一通电话就自作多情,那才尴尬呢,这笔钱到底要不要找他要回来啊。
没准等她回到宁州阮长风早就回学校了。
就当是出来玩了,找人只是顺带的……她苦涩地安慰自己,吉他也不是为阮长风买的,没准她也能跟他学着弹几下呢。
因为有了具体的方向,就不用骑着自行车慢慢找了,也不需要每次遇到地铁站都下去看看有没有人卖艺,不需要向沿途每个修车店的老板打听有没有见过一辆配色很猎奇的死飞单车,更不用每到一个城市就去收容所和警察局打听消息了。时妍直接买了张大巴车票,把自行车丢进行李舱中,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明明坐车走高速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到达的地方,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骑自行车慢慢走?人到底能在旅途中找到什么呢?在昏沉睡去之前,时妍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她睡得太熟了,以至于连车到站都不知道,还好手机铃声把她惊醒。
“嗯?小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对于她这场冒险,季唯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暴跳如雷,发展现在的随遇而安,只要求她每天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回去了吗?”时妍急忙收拾行李下车。
“回了回了,你也赶紧回来吧。”
“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时妍心头一紧。
“……好吧其实他也没回来。”季唯叹了口气:“哎说不定他明天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呢?一个大男人你担心什么啊。”
时妍也说不上失望还是宽慰,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从大客车行李箱中拖出了单车:“我有点线索了。”
“大后天就开学,你是不是不准备上学了?”
“我再找最后几天,实在找不到就回去,不会耽误开学报到的。”时妍在海边城市潮湿的空气中活动筋骨:“奶奶还好吧?”
“好个屁!”季唯气哼哼地说:“你知道我每天帮你敷衍的有多辛苦么?”
“谢谢小唯,等我回去……”此时时妍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声音,轻轻倒吸一口气:“小唯,我可能真的快要找到他了。”
因为就在刚刚,她听到了远处传来钟声,来自一所中学的钟楼。
和那通仓促挂断的电话里一模一样。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利了,时妍只花了两天时间,就从钟楼附近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了阮长风那辆单车,胡乱地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车棚里,车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再然后,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正好掉在时妍脚边。
她下意识地向上望去,在二楼一扇装了防盗网的窗户后面,看到了那张她心心念念的脸。
只见阮长风唇齿开合,无声且缓慢地朝她说了一个字:“滚。”
读懂他的口型之后时妍沮丧委屈地快要哭了,但还是硬气地朝他招手:“你下来,我们谈谈。”
阮长风又丢了一支圆珠笔下去,似乎执意要把她赶走。
时妍直接上二楼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只开了一条小缝,开门的却不是阮长风,而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
“你找谁?”男人满脸戒备地问。
“我找阮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