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摇摇头,指了指墙角水泥地上的一个烧水壶。
“你哑巴了?”容昭紧张地说:“昨天看到你也是不说话。”
“……没事,”阮长风勉强咳嗽两声:“上火。”
容昭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一箱泡面:“你天天吃泡面肯定要上火的嘛,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带点药来。”
阮长风把桌子上散落的文件推到一边,又搬来一张塑料凳子:“坐。”
容昭环视一圈狭窄简陋的出租屋,发现家具还算齐全,架子床不小,却被靠墙立起来,地上放着个睡袋。她抱着起西瓜走向墙边的两个冰柜,拉开冰柜的门:“我先把西瓜冻上?”
“别……”阮长风虚弱地制止她:“没开。”
“这是房东的?居然还配了两个……”
“姚光买的。”阮长风言简意赅地说。
容昭回忆起去年夏天的疯狂冒险,突然想起来这两个冰柜之前是用来放什么的,默默把冰柜门合上了:“这是姚光去年租的那间房?”
“她给房东交了两年房租,还没到期,”想起逝者,阮长风黯然道:“应该是准备和沈文洲在这里常住的,沈文洲……之前,把钥匙留给我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就是你有床不睡,用睡袋的理由?”
“我怕睡了这张床姚光来找我。”阮长风疲倦地扶额:“有时候一个人待久了,就觉得他们两个还没走。”
“你害怕凶宅就不要住在这里啊!”容昭无奈地说:“干嘛那么草率把事务所的房子卖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阮长风没回答她,勉强在桌面上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来,和容昭把食物摆出来。
“你这阵子研究什么呢,”容昭随手拿起一沓打印纸,一眼就被满纸复杂的数字劝退了:“这也是姚光留给你的?”
阮长风从她手中抽走文件,言简意赅地说:“炒股。”
容昭一皱眉:“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
“如果实在缺钱我也还有点积蓄……”
“不用。”阮长风说:“你要是想赚一点外快,我可以推荐一支很有升值潜力的股票。”
“如果是别人卖房子炒股,我会建议他去看医生,如果是你的话……”容昭担忧地看着阮长风苍白瘦削的脸:“长风,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吧。”阮长风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了递给容昭:“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之前炒过股票?”容昭给他夹了一块肉:“你多吃点,这家的卤味超级香的,我有时候下班了都要绕路过去买。”
“以前长线买过几家业绩比较好的,买进来就没怎么动了。”阮长风又找了个一次性杯子,正想打开啤酒瓶,又发现没有开瓶器,用筷子撬了半天:“……所以没什么研究。”
容昭从他手中接过啤酒,在桌边轻轻一拍,瓶盖应声而落:“哎,不够冰,喝着不过瘾。”
阮长风幽幽地指了指她身后的冰柜,容昭叹了口气:“算了。”
她想给阮长风倒酒,后者捂住杯口:“你喝吧,我嗓子难受。”
容昭听他嗓音确实比之前沙哑很多,也不勉强,自己给自己满上了:“不管你接下来想干什么,身体都是革命的本钱啊同志……别再天天吃泡面了,至少打个鸡蛋吧。”
阮长风已经有点烦了,神情愈发倦怠深沉,接下来无论容昭说什么,他都嗯嗯哦哦地敷衍过去。容昭自说自话了一会,也觉得无趣,就又拿起旁边的文件翻看。
看了一会她的眉毛渐渐皱起,最后打了个结:“你买的是孟家的股票?还买了这么多……”
阮长风点点头:“All in。”
容昭逐渐回过味来:“孟家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什么大动作……”
“是。”阮长风说:“四龙寨要拆迁了。”
容昭猛灌了一口酒压惊:“我猜到是个大动作,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动作……四龙寨不好拆啊。”
四龙寨作为宁州核心CBD地带的一块牛皮癣,几乎每一任宁州市长都立志要整顿的超级顽固地带,能坚强地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拖到周边房价起飞,拖到地方财政实在拆不起拆不动……虽然知道四龙寨不可能长久地存在下去,但容昭没想到最后会是孟家来做这个项目。
“孟怀远肯定会办法的。”阮长风说:“姓孟的要啃这块硬骨头,我们这些老百姓跟在后面喝碗汤吧。”
“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容昭摸着下巴说:“亏我天天在四龙寨里面跑,居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孟怀远还在打通关系,但应该十拿九稳吧,毕竟除了孟家以外,宁州也没有谁能拿得下这个项目了。”阮长风不小心折断了筷子尖:“现在孟家的股价还在低位,等这个消息正式放出来……股价必涨。”
容昭想起四龙寨此地剽悍的民生,心情复杂:“这事情……不好办。”
“要跟我买股票不?”阮长风问:“你工资也不太够花吧。”
“不买。”容昭果断地说。
“明知道会涨也不买?现在全宁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好时机错过了没了。”阮长风的视线从容昭脚下的平板鞋,移到她身上穿出毛边的旧T恤,最后停留在她因为风吹日晒而略有些粗糙的脸上。
“你别劝了,我不可能买股票的,就算涨一百倍也不买。”容昭认真地说:“我的钱得安安生生地留着才行。”
“给自己攒嫁妆啊?”
“这样万一你这笔投资失败了,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饿死。”容昭专注地凝视着他:“我得给你兜着底。”
阮长风静默了一会,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第333章 心肝【中】(3) 最合适的时机……
贵客的车从视野中消失的下一秒, 孟怀远脸上热络亲切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中出现沉重的戾色。一同送客的安知亲眼目睹了这一瞬间的变脸,有些发憷,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孟怀远居然发现了, 抹了把脸,又调整出温和的微笑:“晚上吃得怎么样?”
安知揉了揉肚子, 觉得这顿超高规格的晚餐好像确实吃了很多好吃的菜, 但又回想不起来具体吃了什么,点点头:“很好吃。”
孟怀远不想让工作上的情绪影响到孩子,故作轻松地说:“喜欢吃哪个菜,下次直接去厨房点就行了。”
夜来在旁边轻哼了一声:“没见识。”
安知笑眯眯地问他:“哥哥觉得不好吃吗?”
“不好吃, 没味道。”夜来沮丧地说。
孟怀远发愁地说:“这孩子现在就这么挑剔了,以后还有什么能吃的么。”
苏绫立刻说:“我带夜来去小厨房, 让师傅再给做点他喜欢吃的。”
等夜来和苏绫走开之后, 孟怀远才拉起安知受伤的手:“这手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了,但孟怀远这段时间实在太忙,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关心。
安知这才把鬼屋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刚才在伯伯和阿姨面前怎么没说实话呢?”孟怀远问。
“怕让爷爷丢脸……”
看着冰雪玲珑的小人,孟怀远更加心疼了:“你还这么小呢就懂这么多,其实像夜来那样随心所欲一点,没有人会说你的。”
“我不想像夜来那样。”安知觉得眼下应该是阿泽说的好时机了, 便硬邦邦地说。
“真是夜来推你的?”孟怀远严肃地问道。
安知庄重地点点头:“奶奶不相信我。”
孟怀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摸摸安知的头:“安知,原谅他们吧……过错在我。”
安知一瞬间委屈地快要哭出来。阿泽当时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好时机嘛。
也许根本就没有好时机。
孟怀远只有长长久久地叹息, 不知道这一团错综复杂的心结该怎么解。
家庭,血缘,本该毫无保留的亲人, 伤彼此最深。
有一瞬间孟怀远突然开始后悔,也许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偏要让安知回孟家。
深夜时分,孟怀远仍然没有睡觉,点着檀香对窗静坐。
苏绫穿着睡衣走到他身后:“不是一直说累么,还不睡?”
“头疼。”
苏绫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我帮你揉一会。”
孟怀远从鼻腔中溢出一丝舒服的轻哼,嘴上却说:“你早点睡吧,这几天也忙坏了。”
苏绫掏出一张纸:“给你看这个。”
展开来却是一张小学生作文,字迹稚嫩,孟怀远把纸拿远又拿近,反复调整视线焦距,勉强看清标题是《我的爷爷》,署名孟夜来。
“语文老师给打了满分呢,还说要选去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苏绫笑吟吟地说:“我给你念念?写得可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嗯,”孟怀远态度有些冷淡:“我知道怎么改了。”
“你都还没看呢。”
“把标题换成《我的校董爷爷》,直接拿个一等奖没问题吧。”
苏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嗔道:“讨厌,这让同学怎么看他嘛。”
“有什么关系呢?”孟怀远沮丧地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只会养出来怪物吧。”
苏绫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什么?怎么能这样说孩子?”
“孟珂在这种时候,还跑去跟我的竞争对手纠缠,夜来伤害妹妹之后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孟怀远惆怅地说:“承认吧,是我们两个没教好。”
苏绫冷笑道:“是,我没教好,就他季识荆会教孩子,教出来的姑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品脾气模样什么都好,都给你拐到床上去了。 ”
孟怀远无奈地看着妻子:“阿绫,我们说过不谈这个。”
“你还说过永远不让那个女人的孩子进我家门呢,”苏绫怒道:“可是现在季安知已经蹬鼻子上脸踩到夜来头上了!”
“这件事情确实是夜来有错,我们不可以继续惯着他了,不然这孩子就彻底养废了……”
“你又凭什么断定是夜来推的她?就凭她一面之词?”苏绫的眉头紧皱:“去年夜来生日,她先把夜来打了一顿,然后从二楼往下跳,还砸坏了夜来的生日蛋糕,就这还敢诬陷夜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我怎么相信她?”
其实她不说还好,孟怀远本来都快要忘记去年秋天那件事了,被她一说想起来,顿时怒不可遏,原本的三分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那次可是我亲眼看见的!”
“就是因为上次让她尝到了甜头,这才故技重施罢了,”苏绫痉挛般瞪大双眸:“小小年纪这样的心机,简直可怕。”
“你别忘了那天其实不是夜来的生日,是安知的。”孟怀远想起自己还从未给安知正经过过生日:“我记得夜来的生日还要早几天吧。”
苏绫费解地看着丈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纠结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