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和和气气地笑道:“应该喊我什么?”
安知当然知道应该叫爷爷,路上已经被孟珂科普过家庭结构了,孟家人口简单,非常简单好记的三代人,但安知张了张嘴,发现根本喊不出口。
“不会喊人就不喊。”身旁站着的孟夫人苏绫是一张化不开的冷脸:“我也不需要你叫我奶奶。”
“那……”安知尴尬地抱着狗,刚一挪动脚步,孟夫人已经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你快点……阿嚏……把你那个破狗抱走!”
阿泽挡在了二人中间:“夫人对宠物的毛皮过敏。”
“那怎么办啊……”
“快点处理掉!”苏绫捂着鼻子叫道:“别让我看见。”
“孟家是从没养过宠物的。”阿泽无奈地说。
安知抱着软绵绵的小狗,委屈地快哭出来了:“不怕很乖的……”
阿泽看了也觉得心有不忍,但还是劝道:“我帮你把不怕送回去给外公养好不好?”
“……”安知后退一步,小脸憋得通红,无声地抗拒着。
“行了,这狗是我送给安知的,”孟怀远说:“她想留就留着吧,记得拴远一点就好了。”
苏绫轻哼一声,扭头就走,再没过问狗的事情:“我去问问夜来什么时候回来。”
安知如释重负,对孟怀远甜甜一笑:“谢谢爷爷。”
孟怀远摸摸她的头,思绪不知道飘向何方:“好乖。”
他们站在草坪上等了一会,孟夜来终于放学了,开开心心地从车后座下来,见到季安知就如晴天霹雳。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安知看到他失控的小模样,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听说我是你妹妹。”
孟夜来完全傻掉了:“你瞎说八道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妹妹啊!”
“咱们俩生日同一天你忘啦。”安知笑眯眯地说:“听说还是双胞胎呢。”
孟夜来转头抱住孟珂:“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孟珂爱莫能助地认可了这个说法:“安知之前一直跟外公一起生活。”
夜来嚎啕大哭:“哇——那你突然跑回来干什么啊!”
安知又好气又好笑:“我也不想回来的。”
“夜来,安知的外婆去世了。”孟珂好声好气地解释:“她外公年纪也大了,照顾不了她,所以爷爷决定接她回来住。”
“安知的外婆去世了……我和安知是双胞胎……”孟夜来反应了好一会:“所以我外婆也死了?”
站在不远处的苏绫啪嗒踩断了一根树枝:“夜来今天先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事情有点突然你们接受不了,但你们以后一起上学,还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孟怀远说。
安知相信孟夜来肯定不会去她那个公立小学上课的,那就只能是……
“我还要转学?”她难以置信地问。
“对,你明天就去圣心玫瑰学院上学吧,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季安知现在彻底笑不出来了,和孟夜来异口同声地叫道:“我才不要和他(她)一起上学!”
第275章 心肝【上】(2) 她的父亲,似乎是个……
孟家庄园的建筑结构助长了这家人的无可救药的社交恐惧症, 家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宅,只是一栋栋的小楼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偌大的地盘上,几位主子各住一栋小楼, 楼中按各自的兴趣爱好布置, 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如非必要, 家人之间甚至可以完全不见面。
季安知也分到了一栋漂亮雅致的米黄色小楼, 墙外爬满紫藤花。
当然,季安知回家第一顿晚饭,无论如何还是要一起吃的。
这顿饭摆在孟怀远那处,圆桌周围只有五把椅子, 安知在房间收拾东西所以来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 夹在夜来和孟珂中间。
“安知快坐。”主位的孟怀远招呼她:“饿了吧?”
安知看向站在一边的阿泽:“你不坐吗?”
阿泽笑而不语, 帮安知抽出椅子后,就静静地在一边侍立。
即使对外称阿泽是孟珂的养子,荣耀地被冠以孟的姓氏,即使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家族事务……但外人永远是外人。
主人吃饭,你就得站在边上看着。
安知心中难过,可看其他人都安之若素, 也不敢说什么, 坐如针毡。
人到齐了,苏绫突然握住左右的手,开始餐前祷告:“穷人将得食, 且获饱沃,寻求上主的人将赞美他;他们的心灵将得永生。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从今日到永远, 世世无尽……”
安知从不知道吃饭前还有这道流程,呆愣间已经被苏绫刀锋般的眼光扫过,正吓得一激灵,右手已被孟珂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精雕细琢的和田美玉,沉稳微凉。
孟珂悄悄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安知心中一定,赶紧去拉左边孟夜来的手,好组成圆环。
孟夜来直接一巴掌打在她的手背上,啪一声脆响,安知下意识缩手,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杯。
苏绫拍案而起:“季安知!”
安知没想到她突然发火,第一反应还不是手疼,而是直接愣住了。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苏绫好像突然就恨安知恨得咬牙切齿:“上帝的恩赐把食物送到你面前,你居然不知感恩!”
作为下马威来讲也太狠了,安知拼命忍着眼泪,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哭,面红耳赤地辩驳道:“不是我,是……”
“还敢狡辩!”
“阿绫,少说几句……”孟怀远拍拍她的胳膊:“孩子刚来不懂规矩……”
“你还护着她!”孟夫人更生气了:“这孩子这么大了啥都不懂,再放纵下去还像话吗?”
孟怀远直接哑火不说话了,但警告地看了孟夜来一眼。
“第一次就算了,”苏绫叹了口气:“你以后早晚到教堂里和我一起祷告吧,吃饭也来我这吃,好教教你规矩,出去别丢了孟家的脸面。”
安知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只是身子不自控地微微颤抖,孟珂灵巧纤长的手指动了动,就变魔术似的,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方形的牛轧糖。
第二次祷告,孟夜来收到爷爷的警告,老老实实地把手给安知牵。安知这才发现男孩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祷告结束,孟怀远先动筷子,安知等所有人都夹过一轮菜之后,才敢伸筷子夹走一小块虾仁。
孟怀远关心季安知的学习,问了许多在河溪路小学的事情,语文课上学到了哪篇课文之类的,虽然语气随和,但安知只当是在考较她功课,自然是打起全部精神仔细应对。
结果整顿饭下来没吃多少就觉得饱了。
饭后孟夜来被赶回去写作业,孟怀远拉着安知散步,介绍每栋房子的功用……顺便继续考较功课。
安知以前在孟家是迷过路的,现在有人领着讲解,所以一心二用地仔细记下。
孟家坐落于山脚下,占地面积相当惊人,除了有教堂礼堂宴会厅这类夸张离奇的建筑之外,甚至还有个停机坪,上面停了辆红色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以后可以开飞机带安知出去玩。”孟怀远说。
“爷爷你还会开飞机啊。”安知摆出崇拜的表情:“好厉害。”
其实孟怀远主要的兴趣还是集中在改装飞机上,并没有怎么开过飞机,但被安知的星星眼望着,只能硬着头皮说:“呃……也挺多年没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得学学。”
路过西北角一栋轻粉色小楼,孟怀远没有介绍,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安知问:“这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空房子而已。”孟怀远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事尽量别往这边来。”
安知嘴上应着,把这栋小楼的位置颜色都牢牢记下。
“安知生气吗?”孟怀远突然问道:“是我让小珂带你回来的。”
“我很生气,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家,”安知如实相告:“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本来就属于孟家。”孟怀远说:“没有一直跟外公生活的道理。”
“那之前这么多年……”
“因为你外婆,”孟怀远如实相告:“你出生那年外婆查出来的病,因为确实是没办法治了,她想在死前多和你相处,当时医生说也就剩半年的寿命了,没想到你外婆能活这么多年,结果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奶……外婆,是很努力很辛苦地在活着的。”安知有点不满孟怀远的语气,更不满与外婆这个陌生的称呼:“病危通知书下过六次,每次她都能努力挺过来了。”
“我知道,她真的很想看你长大。”
不,安知在心里默默说,她是想等女儿回家。
早已被宣告了死期的重症病人,依靠透析维持着极低质量的生存,一次次在鬼门关内外徘徊,无数次昏迷又清醒,耗尽家财又拖累丈夫,这样漫长又痛苦的过程几乎贯穿了季安知成长中的每一天。
但即使在疾病最痛苦的时候,外婆也从来没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她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力,挣扎到最后一口气消散,只为了等待季唯回家。
“爷爷,”安知突然扬起头,极认真地看着孟怀远:“能不能告诉我,我妈妈去哪了。”
“你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一般大人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她已经死了。”安知的语气波澜不惊。
“不不不她绝对还活着。”孟怀远又一次被小孩子的话惊到了:“你们应该还打过视频电话吧。”
“这一年都没再打了。”安知黯然道。
孟怀远说:“下次你想妈妈的时候,我帮你打。”
“不,我不想打电话。”安知坚定地说:“我想亲眼见到她。”
“妈妈生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我不怕。”
“好吧,”孟怀远居然同意了:“只要安知以后一直都乖乖的,不要想回外公家,我就带你见妈妈。”
安知的眼睛骤然亮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一刻季安知在心里立誓要当全世界最乖的小孩,她甚至还和孟怀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孩子心中这已经是最高限度的承诺,居然堪比法院判决书的效力,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她忽视了这个约定一个很关键的点。
“以后一直”乖乖的……那么“以后”和“一直”,到底是多久?
散步之后孟怀远真把安知送到了教堂,是的,因为地方实在太大,家中除了那座可以演芭蕾舞剧的大礼堂外,孟怀远还专门给妻子盖了一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