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夜来皱着眉别别扭扭不愿走,张承嗣无奈,只好把他抱起来。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和妻子一直没有生育,自然也没有抱小孩的经验,孟夜来被弄痛了,扭来扭去地乱动。
“你他妈的……老实点!”张承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孟夜来终于老实了,几人在四龙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王邵兵却暗暗加快了削筷子的动作。
因为刚才,孟夜来在挣扎中无意间踢开了张承嗣的挎包,王邵兵从那点缝隙中看到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纸钱。
走过一个转角眼看着快要出四龙寨了,陆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陆哲揉了揉眼睛,确认刚才看到的人影不是自己眼花。
“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急得过这个?”张承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非常重要,必须处理。”陆哲把王邵兵往张承嗣身边一推:“向魏哥道歉,我没法跟他一起走,钱你们分。”
说罢,他扭头就走,身影消失在了乱糟糟的民居中。
张承嗣耸耸肩:“那就我们仨吧,少一个人分钱也挺好的。”
孟夜来一看少了个人,感觉有点底气了,再次愤怒地挣扎起来:“那是我家的钱!凭什么给你!”
王邵兵老泪纵横,小少爷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黄纸香烛都准备好了。
张承嗣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终于看到远处堵住路口的大货车,魏央和容昭都好好地坐在驾驶室里。
“陆哲怎么走了?”魏央怪道。
“我去接应!”容昭没等魏央许可,赶紧跳下车跑过去。
魏央是答应放人了,可张承嗣未必不会有别的想法,毕竟有杀妻之仇在,容昭不放心他和孟夜来独处。
——倒霉的王邵兵,又被容昭当成了路人角色。
这条路有四五米宽,已经算是四龙寨的主干道了,寒风呼呼地从两侧民宅中间往寨子里灌,只要走出去,就能和魏央回合了。
魏央心软了,张承嗣一看容昭就知道了。
她毕竟曾经是警察。
张承嗣嘴角拧出一个残酷的冷笑,魏央会心软,他不会。
孟怀远这些年真是太顺了,也该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了。
而王邵兵终于磨破了绳索,一抬眼就看到魏央车上跑过来一个气势汹汹的短发女人,自然以为是来援助张承嗣的,直吓得魂飞魄散,大喝一声,把筷子头捅进了张承嗣的一侧脖子。
张承嗣满脖子咕噜咕噜飙血,把孟夜来往地上一丢,挥刀回身刺向王邵兵。
他们扭打着倒在地上。
“少爷快跑!”王邵兵拔出筷子,试图再捅,却发现锐角折断了。而张承嗣的刀已经在他肚子上戳了四五个窟窿。
他只有死死抱住张承嗣,对吓傻了的孟夜来一遍遍大喊:“快跑,少爷快跑啊!”
孟夜来惨叫一声,终于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
容昭终于追过来,看到孟夜来已经跑没影了,下意识想追,结果裤腿被王邵兵死死拽住,他满身是血地抬起头:“你别碰少爷……”
“你搞错了,我是警察。”容昭把张承嗣从他身上扯下来,脱下外套按住他腹部的刀伤:“听见了吗?我是警察,你等着,我给你叫救护车……”
王邵兵指着张承嗣,后者正捂着飙血的脖子,一步步像魏央的货车走过去。
“别管他了,你赶紧躺平,现在保命要紧……”
“快去救少爷,这里这么乱……”王邵兵气息奄奄地说。
“孟夜来是你儿子吗你这么关心,我看他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你倒是快死了。”容昭对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大喊:“看什么看,快帮我打120啊!”
张承嗣没想到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会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司机手里。
他已经浑身染满了血,步伐摇摇欲坠,最后栽进魏央怀里。
生死关头,仇恨已经不再重要,他眼里只剩下一辈子的兄弟。
“别信她,”他气若游丝地说:“她是警察……”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魏央徒劳地捂住他脖子上的血洞:“你别死,你看我们赚了好多钱,还没来及花……”
“钱你替我花吧。”张承嗣闭上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别报仇,快跑,孟家的人要来了。”
魏央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穿黑衣的孟家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孟夜来已经跑了,他手中没有人质了,如果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未来。
那时候死亡会成为最大的奢望。
从他交出娑婆界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输了,这一场困兽犹斗,不过是绞紧了他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现在天罗地网,他该往哪里跑。
上车的话,也许能冲出一条血路。
魏央看到容昭还在忙着抢救王邵兵,一个杀了他兄弟的无名小卒,心头涌出绝望的无奈,朝她大喊:“容昭——要走了!”
第228章 金刚不坏(67)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
容昭百忙中回眸, 朝他轻轻摇头。
我已经如约放走了孟夜来,你为什么还不跟我走?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为什么还要管这些无关之人的死活?
在你眼中, 我是什么?
魏央心中全是悲愤荒唐, 朝她缓缓举起了枪口。
容昭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躲不闪, 仍是回头给王邵兵止血包扎, 留给魏央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
“容昭,容昭——容昭!!”魏央喊了她三声,一声比一声绝望,最后他终于扣动扳机。
容昭微微侧了侧脑袋, 子弹从她耳边擦过。
她再没有回头,背影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 不会跟他走。
既然如此执迷不悟, 那就让我见见你的决意吧。
你愿意为了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做到哪一步?
爆炸刚发生的时候,容昭并没有猜到魏央的目的,心中的闪念是魏央莫非要和孟家的追兵同归于尽。
但魏央是越被逼到绝处就越能爆发出疯狂的男人。
爆炸的是他那件炸|弹背心,中心点是他身后那辆载满现金的大货车。
规模并不大,没有人因此受伤, 而那三十亿现金却失去束缚, 借着北风和爆炸的气浪,呼啦啦地凭空飞起。
亘古以来第一次,四龙寨中下了一场钱雨, 数额,三十亿。
容昭已经把王邵兵移动到安全地点,拨开纷繁的视线, 看到满天飞舞的粉色钞票中,魏央卸下牵引关节,把撒钱的挂车留在原地,发动卡车头走了。
街上本就围了许多吃瓜群众,在被这壮观的场面短暂惊愕到之后,有人试探性地跳起来从半空中捞了一张钱,对着光看了下。
“天哪,是真钱啊……”
然后,人群疯了。
“运钞车炸了——”
“抢到就是赚到啊!”
“老婆你快点回家拿个桶过来——卧槽你别挤我!”
“你他妈的想死啊?这张我先看到的!”
容昭的脸色渐渐苍白,街面上人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聚集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本就是这个城市最贫穷也最贪婪的一群人,被汹涌的欲|望驱使,每个人都如炼狱恶鬼般向上伸出手,去争抢打捞半空中飘散的钞票。
外面大路上的车也纷纷停下,乘客们赶紧下车加入抢钱大军,交通完全瘫痪,孟家的追兵也被堵得动弹不得。
而始作俑者魏央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几分钟后,天上不再下钱雨,人们的战场也从天上转移到了地面,大家拥挤着厮打着,哄抢满地的钞票。
谁也不管今早才在谁家打了一斤酱油,刚刚还和谁一起洗了衣服,谁家小孩和我家的那个是幼儿园同学……每天见面的邻居又如何?敢和我抢钱?打死他!
因为外来者越来越多地加入战团,警笛声也远远响起,四龙寨的村民们很快意识到,不管有多少钱,也不够整个宁州的人分的。
警察来了,一切就得歇菜。
于是青壮年安排好自家人捡钱后,很快自发地拿起武器守住村口,不再放外人进村。
这么多钱在地上随便捡,谁能不眼红?偏生你个小村子想独吞,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村口的主干道很快就起了肢体冲突。
村内村外到处都在发生流血事件,而容昭在找孟夜来。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四龙寨,容昭并不担心让孟夜来自由活动一会儿,可现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聚拢到街上,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让他一个小孩子乱跑实在太危险了。
“都别抢!我是警察!”她在人群中徒劳地大喊,当然,人们甚至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花了不知道多久,容昭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孟夜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抱了起来。
“喂,小鬼,没事了。”她把孟夜来架到自己脖子上,这样弯腰低头的人群便不再能伤害到他。
“王叔,我要王叔……”孟夜来哭着哀求:“你让我见王叔……”
“好,你别急。”容昭闪身进了一条只有半米宽的窄巷,她之前把王邵兵安置在巷子的一个煤棚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已经把这条巷子里的钱全捡干净了,还在巷口挡了块木板。
王邵兵果然安全,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非常难看。
“你还能撑多久?”容昭问王邵兵:“因为现在救护车根本进不来,你在这里躲着还安全一点……如果把你带出去的话,路上可能很危险,而且你最好不要移动……”
王邵兵张了张苍白的嘴唇,还没说话,孟夜来已经大哭出声:“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王邵兵虚弱地说:“不用管我,你保护好少爷……我谢谢你。”
容昭焦虑地四顾,已经有一小部分最聪明的人意识到了,落在街面上的钱还是少数,大部分钱都落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