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话放完了,上车走人,张承嗣的老婆正好买饭回来,把盒饭往地上一丢,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张承嗣却推开妻子,走到魏央面前,红着眼眶用力地拥抱他。
“魏哥,为我……”他的声音突然梗住:“……不值啊!”
“没什么,出来就好,你受苦了。”魏央拍拍他的后背:“钱没了再赚,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陆哲说:“四哥你也该好好谢谢嫂子,她这段时间为你奔走最辛苦。”
眉眼温顺的南方女人腼腆地笑了:“我是他媳妇,我不为他为谁。”
张承嗣用力握住妻子的手。
“宜早不宜迟,你们趁早上路吧。”魏央说:“不敢留你太久,船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码头。”
“好。”张承嗣正要上车,陆哲却挡住车门:“四哥,好不容易出来,还不陪陪嫂子?坐她的车好啦。”
“我带她出国以后整天大眼瞪小眼的肯定烦死了……倒是你们,以后很难见到了嘛。”张承嗣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你就开车跟在我们后面。”
女人安静地点点头,张承嗣也上了魏央的车。
陆哲发动汽车,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怎么回事,还没跟上来?”张承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妻子还在原地,正坐在驾驶座上,皱着眉头一遍遍拧钥匙,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阵徒劳的短促轰鸣:“这车技真是越来越退步了,连个火都打不着,看来以后要换个电动点火的车……”
“嫂子要不要帮忙?”陆哲问。
“没事,我去看看。”张承嗣只能又下车,朝着妻子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喊:“我说你一口气拧到底——中间别松手——”
女人又用力把钥匙拧到底,终于打着了火,她眉心舒展开来,朝张承嗣开心地笑了笑。
下一秒,车爆炸了。
张承嗣的眼睛里看不到她被烈火吞噬焚烧的惨痛画面,却看见了多年前江南小镇的某个移动小吃摊,她从堆成小山一样高的馄饨后面抬起乌黑的眼睛,笑得弯成两对月牙,对他说:“阳春面三块,馄饨五块,你要吃点什么?”
谁要杀他,直接来就好了,何必拖上她。
炸弹安在他自己的车里,他本该陪她一起死。
机缘巧合捡回来一条命,那就不能这样算了。
张承嗣慢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魏央和陆哲,对他们说了三句话。
“有人不想看到我活着走出宁州。”
“那我就不走了。”
“这个仇,得报。”
魏央看着他,眼中愧意深深。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下午五点,圣心玫瑰学院门前广场,王邵兵正在等自家少爷下课。
学生里有专属司机接送的不在少数,遇到开学、生日、校庆之类的特殊时段,还会出现直升机、滑翔伞等稀奇古怪的交通工具,但所有司机都很默契地和王邵兵保持一定距离。
孟家的车其实蛮低调的,这个牌子声明不彰,只以安全性著称,在遍地的限量版中毫不起眼。王邵兵本人也很低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寒酸大叔,西服皮鞋白手套之类保镖装备统统没有,穿着半旧的皮夹克和松垮的牛仔裤,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还是给人感觉不太体面。眼睛下面常年挂着俩大眼袋,看上去就很困。
简单来说,如果要从堪比世界级车展的广场中找出最有钱的那户人家,你绝对会把王邵兵服务的孟家排到候选名单的最后。
说到这里你肯定觉得王邵兵有个“特种兵王”之类的隐藏身份,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实际上他确实当过几年兵,但已经退伍多年,打架的话,努努力应该能放倒三四个人,但再多来几个肯定不行。
他能当上孟家小少爷的专属司机,有两个原因,一是在孟家服务多年,性格沉稳可靠,二是因为孟夜来喜欢他。
孟夜来已经快要长到“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的倒霉年龄,难得喜欢什么人,所以夫人虽然看不上王邵兵,仍然忍他忍到现在。
听到钟楼敲钟了,王邵兵赶紧掐灭了烟,掏出空气清新剂在车里一通乱喷。
不多一会,孟夜来走了出来,背牛皮小书包,两条细细的胳膊无聊地甩来甩去,黑色小皮鞋在地上拖拖沓沓。
一眼看到王邵兵,他加快了步伐:“王叔。”
“下课啦。”王邵兵帮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天冷,快进来暖暖。”
下一刻,异变陡生。
有两个人无声且快速地从后面接近他,王邵兵感觉后腰被什么冷硬的东西顶住了。
“别动,别喊,照我说的做。”
王邵兵迅速举起双手:“别伤害少爷。”
孟夜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推进了车后座,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脑门上。
“别废话,去开车!”男人喝道。
小少爷还在人家手里,王邵兵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干脆利索地发动汽车,两个劫匪分别坐进副驾和后排,孟夜来反应过来刚想呼救,就被一块沾着□□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快失去了意识。
“你们是谁?”王邵兵一边遵循男人的命令把车开上高速,一边战战兢兢地问。
一个皮肤黝黑的冷峻青年,一个神情疲惫的中年人,他们没有蒙面,王邵兵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有一笔账要向孟怀远要。”张承嗣把玩着手中的枪,指挥王邵兵在几公里后的小路边换车,用布袋蒙住了他的头:“辛苦两位跟我走一趟了。
虽然已经来过孟家很多次了,魏央还是今天的体验是最好的。
早就过了该下车步行的地点,但他仍然没有下车,可以笔直地往前开,车轮在柔软昂贵的耐寒草坪上粗暴碾过,留下两条又深又宽的车辙——当然,今天没有人敢拦他。
孟怀远在路的尽头亲自迎接他。
魏央熄火,下车,大摇大摆地走到孟怀远面前。
“敢孤身上门,勇气可嘉。”孟怀远说:“你没想过走不出去的可能性吗?”
魏央环视四周,看到了无数隐藏在树荫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自己。
“魏某贱命一条,当然比不上夜来少爷金贵的。”说着,魏央拉下皮夹克的拉链,露出腰上缠着的几十斤雷|管炸|药:“这就是我敢一个人来的底气。”
孟怀远略微后退了一步,阿泽赶紧打手势,狙击手的枪收了起来。
孟怀远招招手,身后的阿泽打开了怀中抱着的手提箱,露出捆扎整齐的满满一箱钞票,眼神甚至是欣赏的:“这是三十万。”
魏央笑了:“孟先生,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这三十万不是赎金,是拜托你给夜来买点吃的,小孩子不能饿。”孟怀远并没有因为焦急而失态,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赎金,我们进屋慢慢聊吧。”
魏央对孟怀远的态度还算满意,看到他转身紧握成拳的双手后,就更满意了,于是拨通了陆哲的电话:“记得给小崽子搞点晚饭吃。”
第225章 金刚不坏(64) 我听说你家少夫人,……
陆哲挂断电话, 问张承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张承嗣刚带王邵兵上了个厕所,正忙着他手上一圈一圈缠绳子,头也不抬地说:“不吃。”
“咱俩是无所谓, 魏总交待别饿着这个小崽子。”
张承嗣看到王邵兵也在拼命点头, 随手抽了他一巴掌:“就你忠心!”
王邵兵嘴里呜呜咽咽,张承嗣见他有话说的样子, 便把他封嘴的胶布撕了下来:“不许喊。”
“我说……你们给少爷松开吧, ”他哀求道:“他一个小孩子又跑不掉,绑着怪难受的……”
张承嗣的巴掌又扇了上去:“就特么这点破事——”
眼看着又要把嘴贴上了,王邵兵叫道:“还有还有,我包里有钱, 给少爷买点干净卫生的……”
“再说一句就饿到明天!”
陆哲已经准备出门了,为了避人耳目, 他们现在隐藏在四龙寨一处临时租下的民宅里, 这附近是出了名的乱,但还算是便利通达。
“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张承嗣脱口而出:“三块钱的阳春面。”
“现在哪有三块钱的面条了。”
“那就五块钱的馄饨吧。”他怔怔地说。
陆哲摇摇头,决定不理他。
结果出门走了两步,陆哲还真找到一家破败的苍蝇馆子,招牌上写了“素面三元”。
陆哲觉得这是天意,于是走进店里, 要了四碗面条, 三碗打包,一碗在这吃。
先付钱再下面,陆哲摸了一把油腻粘手的桌子,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老板娘,有没有报纸垫一下?”
老板娘指了指墙角的一摞废纸:“自己拿。”
陆哲翻过两摞报纸,觉得比桌子还脏, 正想跟老板娘说自己那份一起打包,却下意识多往下翻了一页。
这个动作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这么跳进了眼睛里。
沈文洲。
陆哲弯腰捡起那几张雪白的A4纸,首先看到了冷峻庄肃的警徽,后面跟着安辛手写的情况说明,讲了一个叫沈文洲的警察的卧底故事。
与真实的时间线不同,他的卧底从来没有中断过,在黑恶势力团伙中卧薪尝胆数十载,不忘初心,为了取得犯罪团伙成员的信任,不得不以身涉险,甚至放弃了复职的机会,去而复返,顶住了亲人和社会的重重压力,最终里应外合,提供大量珍贵情报,最终成功侦破了这起罕见的大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综上所述,应授予沈文洲同志最高规格的功勋,对其十余载卧底生涯的补偿与致敬,恳请领导批准。”
在严肃的公文最后,安辛还动情地写道:“很多人已经走了太久,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但沈文洲从来没有忘记最初的使命与责任,也正是这样的坚守的心意,使他无论走出多远,都能找到来时的路。”
文件底下盖满了红章,昭示着这份情况说明的不俗效力。
“老板娘,这几张纸是怎么来的?”陆哲问灶台边的女人。
“几张废纸鬼记得啊,每天这么忙……”
话音未落,她脖子边被顶上了尖锐的刀刃,陆哲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要不要变成鬼亲自问一问?”
夜已经很深了,陆哲才回到出租屋,张承嗣早已等得不耐烦,又看他两手空空:“面呢?”
陆哲摇摇头:“我没买。”
张承嗣一愣:“没买也就算了,明早再说……出什么事情了?”
“这你就别管了。”陆哲看到角落里抱着孟夜来的王邵兵:“你怎么给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