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哪能这样做事情。
但就这么一时冲动地提了分手,回想起来还是挺后悔的。
南图退到手机的主界面,看着壁纸,阮棠一脸嫌弃拧巴的表情瞪着他。
这张照片还是那次去西山的森林图书馆时偷拍的,当时阮棠执意要他删掉,可南图不仅没删,还偷偷设置成了壁纸。
玻璃幕墙后面满目苍翠,她扶着木质桌椅,一手握着奶茶,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垂,显得非常真实。
没加什么美颜滤镜,阮棠脸上的小瑕疵历历在目,眼睛边上的小痣,脸颊上没消下去的一点痘印,小巧精细的下颌,边缘微微生锈的金属边框眼镜……看起来可不就是个瘦小的女孩。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被原谅的。
南图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叹了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
罢了,还是先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再考虑以后的事情吧。
他手撑了下地面想站起来,感觉地毯摸起来怪怪的,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黄先生去世的地方。
“哎呦老先生真是对不住……”他急忙扶着书架想站起来,不小心按到了刚才手掌被蔷薇花刺划出来的伤口,痛得急忙撒手。
这么一来很容易便失去了平衡,下意识的,他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书架,才算稳住身子站好了。
高大的书架纹丝不动。
南图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对着地板双手合十,默念:“黄先生,冒犯了。”
然后挨着地毯上发黑的痕迹轻轻躺下。
“黄先生……你被倒下来的书架砸中后就是这样倒下的么?”他躺在地毯上,凝视着头顶如巨大怪物一般沉默的书架,想象它像一座山一样垮下来,书本如碎石一样纷纷落下。
就这么躺了一会,南图骤然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中一片惊恐的雪亮。
第一次见到这房间时的微妙古怪感终于想通了。
南图跳起来,踩着书架使劲扒拉几下,又拿出视频来重新看了一遍,南图确定了某个惊人的猜测。
然后他焦虑地咬起了手指头。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啊……
第127章 漫卷诗书(28)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
阮棠白天淋了场大雨, 在宾馆睡了一觉后便稀里糊涂发起烧来。
用水壶烧了点自来水勉强灌下,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中午,烧得嗓子都哑了, 阮棠感觉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了。
点了份白粥的外卖, 阮棠边喝粥边迟钝地发现,自从昨天阮长风把高建拉出去之后, 两人就彻底音讯全无了。
只是在微信里收到了阮长风的一笔转账, 叮嘱她别乱跑,尽量吃点好的。
阮棠抿了一小口白粥,苦笑,现在哪里能吃得下。
翻行李发现她不小心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带出来了,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抱着看了一下午。
那是一部中篇小说组成的集子, 忍过中间冗长繁琐的描写, 看到结局才发现意外地爽快愉悦,阮棠撑着脑袋看完,然后下楼去买了退烧药,回来吃了继续睡,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终于退了烧。
因为不知道阮长风和高建是什么情况, 阮棠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想走一走,又记得阮长风的叮嘱,所以只洗了澡换了衣服在酒店大堂里溜达两圈, 又点了一份白粥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阮棠无聊地翻看起今天的本地报纸来。
本地新闻中最显眼的头条就这么映入眼帘。
“遗孀忍痛捐出先夫毕生藏书,图书管理员借机盗走百万猴票”
阮棠脑子嗡一声炸了。
她捧着脑袋迅速看下去, 不期然在最后面看到了一则宁州图书馆的公告。
“经查,我馆某工作人员(工号为00476)在处理捐赠书籍过程中确实存在不当行为,目前,我馆已与该图书管理员解除劳动合同,并将支持失主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利。”
阮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个三进三出,又把报道仔细看了几遍,彻底慌了。
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乔俏而已……为什么会闹出这种后果。
她游魂般站起身,轻飘飘地往外走。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假的吧?
南图怎么就会因为这点小事……丢了工作呢?
那么好的、他那么喜欢的工作。
《西游记》里夹着的那张猴票,明明是假的啊。
她突然想起,那张猴票夹在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一阵荒诞滑稽感涌上心头。
六耳猕猴啊……阴谋论者最喜欢的论调不就是,其实那一劫难之中孙悟空已经死了,接下来取经的其实是六耳猕猴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没注意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差点被夹住。
有人替她挡住了门。
她一头撞进来人的怀里。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阮长风扶住她摇摇欲坠地身子:“这孩子走路咋还不看路呢?”
阮棠满脸苍白地抬头,忍了两下,忍不住了,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小叔……我干错事了我真的做错了怎么办啊我闯了好大的祸啊……”
阮长风一看这情况,自然什么都明白了,轻轻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小叔已经帮你解决了,不用怕。”
阮棠继续爆哭:“你解决什么啊你都不知道什么事情……”
“猴票对不对?”阮长风擦去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你看那边高建车里那个,是不是当时买你邮票的人?”
阮棠泪眼朦胧地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瘪着嘴说:“是的……”
“所以,我们现在去找乔俏说清楚就没问题啦。”阮长风揉揉侄女的脑袋:“就你那两千块钱,去派出所人家都不会立案的,我补给乔俏就是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不能这样。”
阮棠看到阮长风满身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透的眼睛里充满血丝,额角还有一块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淤青,手上缠着纱布,不知道他这几十个小时里经历了一番怎样惊险疲劳的奔波。
阮棠心中先是稍定,然后又大为愧疚:“对不起小叔,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别再犯了,别人的东西不要随便处置。”阮长风拍拍她的肩膀:“你去和高建一起找乔俏对一对吧,放心,那个孙刚已经被我们收拾服帖了,肯定不会临时翻供的。”
“小叔你不去吗……”
阮长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哦,你把房卡给我。”
阮棠乖乖交出房卡。
“我是实在困得不行了,我去你房间睡一会哈……有事情打电话找我……”
阮棠看阮长风已经瞌睡地眼皮红肿,意识模糊,走路都有点摇摆了,哪里还敢拦他,任他去睡了。
来到车边,高建帮她打开门。
她看了眼后排坐着的孙刚,发现对方也是鼻青脸肿,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打他了?”阮棠看到高建拳头上有点青紫,怯怯地问。
高建努努嘴:“他要是不一见到我们就跑,还动刀子动剪子的,也不至于搞这么狼狈。”
孙刚嘿嘿一笑:“我那不是以为……你们是买了假古董找回来的苦主嘛……”
阮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宁州么。”
“刚做成一单大买卖,上周跑到苏川去了……”
阮棠掐指一算,至少也是七八百公里的路途。
不过也幸好他跑了,才没有被乔俏找到,进而收买。
算是给她留了一线转机。
阮棠双手合十:“真是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高建意味深长地说:“不,你知道。”
阮棠把心一横,趁着等红绿灯,在高建冒出胡茬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后座的假古董商人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
高建还在贪得无厌:“就这?老子为了你来来回回跑了一千四百多公里……结果,就这?”
阮棠看阮长风累成那样,估计高建在路上肯定没少偷懒。
男人千千万万,果然只有小叔是最亲的。
阮棠白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现在跟我领证么?”
高建挠头:“现在民政局没开门啊,我们明天天亮过去?正好日子也吉利。”
“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讨论这么无厘头的话题啊!”阮棠叫道。
“怎么就无厘头了,我这还打动不了你?你还不相信我的诚心?”高建显得委屈极了。
“你至少考虑一下高一鸣的感受吧……”阮棠说:“他一觉醒来多个后妈,未免也太可怕了。”
高建摸着自己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硬硬的胡茬:“有道理,那你等会直接搬到我家去住,你俩也好熟悉熟悉。”
阮棠满身鸡皮疙瘩:“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怕我跑了?”
高建:“说实话,怕。”
阮棠想到昨天刚刚分手的南图,沉默了。
“所以,如果我不现在答应你……”阮棠骤然想到了一个很惊悚的可能性:“你还会带孙刚去找乔俏吗?”
高建把车停下,又是一个红灯。
他温柔地,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阮棠,眼神中天人交战。
“我会带孙刚去找乔俏的。”他轻声说。
但孙刚……不一定会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