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黑暗,使她眼睛难以适应光线,她伸手遮挡,直至听见对方说话声,方才辨出,来者何人。
竟是晋王。
“说,阿黎在哪里?”
第76章
冬去春来, 爆竹除岁。
正月初五,朝中再次传回晋王大胜北狄军的消息。
不仅守住寮城, 更将北狄军一路逼退至原城,夺回失守的原城,两万北狄大军仅剩五千不到,退守盘踞在原城以北三十里地的北狄疆土之内。
北狄王提出议和主张,派使臣至原城与晋王签下议和书,战事告一段落。
朝中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欢腾之中,晋王一时间风头无两, 朝中易储呼声更高。不论文才武略,太子皆在晋王之下, 废储仅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东宫已然失势多时, 先前支持太子一脉的文臣早不似当初那般, 在朝中与晋王一脉互争互呛, 皆默契地保持缄默。若非陛下忽然再次病倒, 恐怕废储的旨意已然下达, 大势渐明,即便不为自己仕途考虑, 也要为家族考虑, 不可自毁前程。
晋王不日回京,朝臣皆在猜测圣意, 无人在意已然失势的东宫, 更无人会在意太子妃之死。
年前的积雪已然化尽,二月初,又下了场春雪。
寒风碎雪中,一队人马飞速疾驰在京郊官道之上,一路未曾停歇, 仅在经过婺山山脚处时,短暂停歇了片刻,后直往盛京而去,于午后入了城门。
一路快马,萧赫在宫门外勒缰停下,一身沾着干凝血迹的甲胄,头戴兜鏊,腰悬横刀。面容比离京时黑了几层,下颌略带胡茬,满身的肃杀之气,已全然不似离京时那个冷肃寡言的晋王,令人敬之,却又望而生畏。
萧赫翻身下马,腰间佩刀未解,身后是此番领兵作战留下的心腹,大军在后,他快马在前,先到一步。
未得陛下允准,不得佩刀入宫,守门禁卫正犹豫着如何上前拦阻,禁卫首领却被身后的副将先一步制住。
禁卫副统领孙飞,一路受晋王提拔而上,如今终得报效时候。两日前,他便得到晋王回京的消息,埋伏在此,就等这一时刻。
“将人捆了,塞紧他的嘴。”孙飞对身后手下道。
随即抱拳行礼,侧身让路:“三殿下放心,其余几处城门,末将皆已安排妥当。”
“陛下病情如何?”萧赫问。
“养心殿的禁卫仅听令于皇后,末将无法探得殿内消息,若是强攻,胜算足有九成。”
“东宫亦无动静,末将已然派人团团围住,景和宫亦是,只需殿下一声令下,便有如瓮中捉鳖。”
萧赫颔首,回首给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以杨跃为首的几人见机行事,四下散开,直往各处宫门而去。
萧赫手握刀柄,大步而入,直奔养心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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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床边的鎏金香炉淡烟袅袅,香料气味混着浓重药味,充斥殿中。
延庆帝平躺在榻上,再次病倒,如今他昏迷的时间远比清醒时间要长。早朝已停,朝臣陆续来了几拨,除了与北狄和谈之事宜外,皆是废除太子,另立储君之言。
废储绝非小事,即便心中已生了偏颇,但延庆帝心中仍有犹豫,朝臣如此急切,便是见他身体每况愈下。北疆战事虽了,但终未彻底平息,若朝中生变,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大雍已无力再战。
思此,延庆帝闭目,长长吐了口浊气。
殿门忽地开启,高公公小跑入内,语调张惶:“禀陛下,晋、晋王殿下已然入宫,此刻就在殿外,求见陛下。”
延庆帝平躺的上半身忽地支起:“谁?”
“晋王,是晋王!”
话音刚落,脚步声已至,越来越近。逆着光线,延庆帝看着一身甲胄,腰悬横刀的萧赫大步而入。
晋王回京的消息尚才传回不久,眼下便出现在宫中,显然是蓄意为之,未得通传擅自入宫、带刀入殿,桩桩件件都是重罪。且最可怕的是,从宫门开始,至养心殿外,层层禁卫既无一发出示警,更无任何通报,可以说,晋王几乎是毫无阻碍地行至此处。
这哪里是来“求见”,倒像是逼宫。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充斥殿内的肃杀之气亦越来越浓烈。隔着半拢起的明黄幔帐,一边是风烛残年、卧病在榻的帝王,另一边是风华正茂、气势汹汹的晋王。
快到榻旁,晋王终于止步,抱拳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是与北狄签订的议和文书,请父皇过目。”
高公公将东西呈上,随即扶着延庆帝靠坐起身,帐内传出书页翻动的声音,须臾,传出帝王的赞叹声:“彦之做得好,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另,儿臣查明,北地原城一战实有蹊跷,有人在龙翼军战马马料中暗下毒草,以至马匹无力奔跑作战。”
“龙翼军主帅沈崇忠、副主帅沈呈渊发觉后抵死作战,血洒沙场,方才保全下五千兵马,而非全军覆没,实乃有功之士,并非外界所传居功自傲之辈。”
“军中奸细儿臣已然查获、揪出,口供直指东宫,另有截获的几封京中往来西柔的密信,亦与太子有关,”萧赫冷声,“太子失德,谋害忠臣,当立即废之。”
“另,儿臣恳请父皇为功臣正名,莫要寒了沙场将士之心!”
帐内的翻册声倏然停止,殿中静了一瞬,延庆帝慢悠悠道:“此事事关重大,当从长计议。”
帐外,萧赫嗤笑一声,声音更冷,也更幽沉:“父皇以为,儿臣是在与您商量吗?”
殿中又是诡异一静,而后是纸页掉落在地的声音,是延庆帝手抖,拿不稳手中议和文书所致。
“太子失德,当立即废之,但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故儿臣自荐为储君,望父皇准许。”萧赫再次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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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移,炽盛日光逐渐隐去,忽地北风四起,吹彻宫城。
手握卷起的明黄圣旨的萧赫从养心殿步出,直奔东宫。
收到指令,杨跃已将东宫内外团团围住,东宫守卫虽拔刀阻拦,但犹如当臂挡车,皆被拿下,太子自知大势已去,并未顽抗,可以说一切皆顺利,唯独……
杨跃站在院中,看大步而来的晋王,只将方才发生之事事情禀报清楚,不敢再有多言。
“安和殿中无人?”听完杨跃禀报,萧赫问道。
“正是,”杨跃抱拳,只将头埋得更低,“殿中无人居住,太子妃于年前……”
“薨逝了。”
周遭一静,萧赫短暂的沉默,并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再说一遍。”牙槽咬紧,他一字一顿道。
“安和殿中现已无人居住,太子妃已于年前薨逝。”杨跃放缓语速,只得硬着头皮强撑着又说了一遍。
“萧珩何在?”握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萧赫高声,即便听了两遍禀报,仍是不信,“带来见我。”
日影再度西移,已是日暮时分。
安和殿内,一切陈设如旧。是太子吩咐,每日派宫人洒扫,禀不得动改半分。
萧赫迈步入内,这是他第一次步入她平日居所。
一张梨木雕花的床榻,上边是半拢起的素色纱幔、一张矮几、一张妆台、另还有一靠墙摆放,置满书册的博古书架,朴素而简单。
萧赫走过去,虽是头一次来,却仿佛能从房中的件件物品中,看见她走动、生活的身影。
脚步声至,是侍卫押着太子而来。萧珩双臂被反捆在身后,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行至安和殿中,膝窝被身后侍卫一踹,不得不跪在地上。
塞在嘴里的粗布拔出,萧珩喘了几口气,随即破口大骂:“孤乃当朝太子,你等逼宫造反,乱臣贼子,简直胆大妄为!”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噌”的一声,横刀出鞘,萧赫手握刀柄,架在萧珩颈上,咒骂声戛然而止,殿中响起萧赫淬满寒气和杀意的说话声。
“我只问你一事,阿黎,在哪?”
萧珩愣住,颇费了些时间才想出对方口中的“阿黎”是何人,东宫上下,名中带有“黎”字的仅太子妃一人,即便有谐音之名,也被更改,不会有重名之事发生。
“阿黎?”
“孤的太子妃,与你何干?”
“嗖”地一声破风之音,萧珩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飘然落地,是萧赫手起刀落,将其斩下。
“说!阿黎在哪里?你将她藏至何处!”萧赫又问一遍,声线更冷,杀意更浓。
横刀滑过脖颈前的半寸之处,萧珩双腿发抖,跪立不住,一下跌坐在地。
察觉到对方的浓重杀意,萧珩方才开口回答,声线悲沉颤抖:“阿黎死了,”
“死在那个风雪飘摇的夜晚。”
“是孤未护好她,未护好她……”
又是“嗖嗖”两声传来,萧珩额角碎发又落两缕,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颈上冰凉,意识到萧赫真的会杀他,萧珩浑身又是一抖,地上有污秽之物流出,带出一股骚味。
萧赫握着横刀的手一颤,险些拿握不住,是因看见对方最真实、直白惧怕之色。
萧珩没有骗人,
阿黎真的死了。
横刀入鞘,萧赫再次开口,低沉嗓音中带了几分颤:“把人带下去,暂押刑部大牢。”
“严加看管,别叫人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感传遍全身,萧珩未能站起身来,只得任由腋下被人架着,拖拽出去。然惧怕稍减,脑中渐渐清明起来,萧珩回过神来,察觉出对方问及阿黎下落的蹊跷。
两个素无交集之人,萧赫对阿黎的关心、追问,从何而来?
萧赫要的是权势,是太子之位,是兵权江山,这些他如今都已有了,而阿黎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萧赫如此关切询问,是否另有蹊跷?
萧珩两腿出力,在被拖拽至门边时,徒然停下。
“阿黎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孤的妻子,论辈分,是你萧赫的兄嫂。”萧珩冷声质问,涣散的眼底涌出怒意。
“萧赫,你对阿黎如此在意,究竟是何心思?!”
“好一个明媒正娶,”萧赫轻嗤一声,满目不屑,“萧珩,若你心中有半点对妻子的关心爱护,阿黎也不至于此。”
“你设计沈家,至其父兄枉死,沈家覆灭。”
“非但不觉有错,反倒害阿黎于雨中长跪,亏空身体,而后日思夜忧,积郁成疾。”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萧赫怒声,握在刀柄上的手收紧,压制住心头想一刀砍了萧珩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