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寻你,相助……”萧珩从中捕捉到关键,察觉出不对,“你是说,阿黎曾私下与你见面?”
萧赫冷眼看他,不置可否。
“阿黎曾私下与你见面?”萧珩又念一遍,倏地抬眼狠瞪住对方,声线高昂且带了几分偏执的难以置信,“你们二人背着孤偷偷见面?!”
“你二人背着孤……”萧珩声音倏然低下来,不信耳边听到的一切。
“不信,孤不信,阿黎不会如此,她只是生气了,她生孤的气,待她气消,我们就会如从前那般相处,郎情妾意,恩爱如初。”
“带下去!”萧赫开口将对方喃喃自语打断,他不想听见“郎情妾意,恩爱如初”这样的字眼。
萧珩却抵死顽抗,全然不似方才脖颈上被架着横刀时的惧怕惶恐。
“如今权势、江山皆入你手,萧赫,你竟妄想抢孤的太子妃?”
“不可能,绝不可能!”萧珩怒吼,“阿黎是孤的人,她从头到尾心中只有孤一人,从无改变!”
已收入鞘的横刀再次出鞘,手起刀落,萧赫一刀砍在对方腿上,鲜血喷涌而出,萧珩吃痛惊叫,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萧赫沉声,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这一刀是为阿黎,为沈家父子,亦为此战枉死的万千将士百姓,若有不服,我再送你一刀,直到你服为止。”
萧珩嘴唇绷紧,不敢再言,直到被拖拽出殿,再无任何声响。
日暮西沉,天际苍紫,安和殿中恢复一片死寂。
“搜宫,将东宫上下清搜遍,萧珩狡诈,将人藏起也未可知。”萧赫沉声吩咐。
杨跃站在殿中一角,有关年前太子妃出殡的消息他早已打听清楚,原在太子妃身旁服侍的宫女朝露已自尽身亡,追随主子离开,其他宫人也遣散至各处,东宫随意寻出一人,都能证明太子妃已死。但眼下他不敢开口劝阻,只得应声照做。
一个时辰后,杨跃带人搜宫完毕,除却西南角的库房发现蹊跷外,另还发现一地窖,内关一女子,晋王亲自去看,竟是侧妃林氏。
宫城幽深,夜色深浓,已是子时。
更深夜冷,寒风四起,天空竟又飘起雪来。细细白白的雪花漫天飘散,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飘落这座寂静宫城的四面八方。
东宫事毕,晋王却仍坐在安和殿中一语不发,杨跃不敢上前劝慰,亦不敢劝晋王离开,只在一旁无声静立。
倏尔才想起方才搜殿时寻到的物件,是只白兔玉雕,晋王殿下亲手雕刻的那只。
杨跃从怀中取出玉雕,双手呈上:“禀殿下,此物是方才在安和殿中寻到。”
“属下问过先前在安和殿服侍的宫娥,宫娥说沈姑娘生前极喜欢此物,一直放在枕边相伴。”
萧赫接过玉兔,拿在手中细细摩挲。
阿黎,
战事已平,
我已为你父兄正名昭雪。
萧珩已然下狱,往后你不必受困于东宫。
不必谢我,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但我知晓,你最怕亏欠人情。
若你真觉有亏,
可愿回来,
看我一眼?
日思、夜梦,
今生、来世,
我皆等你。
第77章
朝阳破云, 雪霁风停。
宋嫣宁在四面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抱膝而坐, 她又想呈渊哥哥了。
自去岁北疆战败,沈家父子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后,她先是不信,后是震惊,再到后来的不得不信,期间有过多少伤心,流过多少眼泪, 早记不清楚。
她不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说呈渊哥哥居功自傲, 贪功冒进以至将士折损, 战事败下。她想法子与青黎姐姐见了几次, 知道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自此开始不遗余力地动用所有方法, 想查清真相。
但这一条路太难走, 尤其对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来说。
好在青黎姐姐查得的线索多,她是太子妃, 法子自比她多。但如今青黎姐姐却病了, 病得很重……
她无法入东宫去看她,青黎姐姐亦无法出宫, 彼此只能通过宫中内侍传递消息。
这些困难, 她都不怕,她还有希望。
但后来,父亲发现了自己暗中所为之事,出言训斥、强加阻挠。再后来,家中便开始为她相看其他婚事。
今日是李家大郎, 明日是陆家二郎,后日又是齐家三郎,她皆不喜。她喜欢的,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士,而非那些依附家族势力,毫无建树,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那些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可顽抗无用,她哭过、闹过、甚至假意迎合过,但终究逃不过定亲一事。
齐家三郎,齐铉,父亲已在年前为她定下亲事。
为防她离家逃婚,更是派人将她房中所有值钱的银两、首饰、物件皆搜了个空。更派人将房中四面门窗封死,家丁看管,不得外出半步。
日出了,窗外的斑驳日影透过窗纱间隙洒落进来,宋嫣宁靠墙而坐,闭目仰头,细细感受着窗外日光带来的暖意。
自被禁足以来,她已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青黎姐姐的病情好些了吗?那株药草的名字查到了吗?太多太多的疑问萦绕心头,她却无从知晓答案。
“咚——”
“咚——”
“咚——”
窗外传来三声冗长、哀沉的钟鼓声,自宫城方向而来,是帝王丧钟敲响的声音。
宋嫣宁目光一凝。帝王驾崩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太遥不可及,但却是震动朝廷上下的大事。父亲必会忙碌起来,她逃出去的机会来了。
入夜,婢女将饭食送入,并未如往常一般即刻离开,宋嫣宁仍靠墙坐在地上,看着久未离去的婢女背影,心生不耐。
倏然,婢女转身,露出一张白净的圆脸,竟是她的贴身丫鬟碧玉。
“小姐,这是奴婢在西面角门外的第三棵树下,无意挖到一个檀木雕花的箱笼,里头装的全是珠宝金玉。奴婢不知此物是何人所埋,直到将内里金玉一一翻出,在箱底寻到一封信笺,上边写着‘嫣宁亲启’,方才将箱笼偷偷带回。”
碧玉边说,边将藏在怀里的信笺取出,递到小姐手中:“箱笼奴婢已悄然藏起,就在西厢奴婢日常所居耳房的衣柜中。信笺未曾打开,奴婢见今日老爷焦急出府,忙寻了空当过来,向小姐禀报此事。”
宋嫣宁接过信笺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是看见上边的字迹,是呈渊哥哥所留。
“箱笼中的珠宝金玉太多,奴婢无法带来,只这个翡翠镯子,”碧玉将递信的手收回,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放在身旁木桌之上。
“这个翡翠镯子,奴婢认得,是沈家之物,从前小姐一直想要,沈小将军却不给的那个翡翠镯子,故一并带来了,小姐收好了。”
话音落,碧玉看见小姐眼底已蓄了泪,然她却无瑕宽慰,只低声急切道:“小姐慢看,奴婢得离开了。”
“今晚,亥时一刻,门口守卫家丁换人的时候,那时防卫最为松散,奴婢会再为小姐送一次夜宵的。”
“老爷离府,今晚不会回来,若小姐想逃,今夜,便是最佳时机。”
话毕,碧玉只将盛装饭食的木盒收好,开门退出房中。
房门阖上,房中又恢复到无声无息的空寂状态。
本蓄在眼底的泪滑落面庞,宋嫣宁目光从碧玉离开的房门处收回,颤抖着双手,将信打开。
纸上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一如往日她所见的沈呈渊那般,寡言少语,不善言辞。
嫣宁,
见信之日,我许已不在世上。
你的心意,我向来都知,只是沙场征战,刀剑无眼,北疆未得安稳之时,我不敢轻易许诺。
箱中金玉,是我尽数所攒,全然赠予嫣宁。
我知千金难抵歉意,但为此稍作弥补,望嫣宁另择良人,此身安康无虞。
沈呈渊。
泪珠夺眶而出,宋嫣宁捂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响,却终无法忍住,咬唇发出低沉哀婉的呜咽啜泣。
目光落在桌上的翡翠玉镯之上,连碧玉都认得的物件,她怎可能不识。
这是沈家祖传之物,幼时曾在沈母手中见过,后来沈母病逝,传到沈呈渊手中。她曾吵闹着要呈渊哥哥将镯子送她,他却如何不肯。后来,从青黎姐姐口中得知,那是沈家祖传之物,只得传给沈家未来媳妇,不得旁赠他人。
自那以后,想得到玉镯的心更加坚定。
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得到。
指腹触及温润玉镯,宋嫣宁将玉镯拿起,戴上手腕。
另择良人,
要她如何另择良人?
“沈呈渊,你既将祖传之物赠了我,我便应了做你沈家的媳妇,绝不反悔。”夜色之中,宋嫣宁站在空荡无人的房中,轻声说道。
夜色幽暗深沉,窗外月光静谧,她心若磐石坚定,此生不变。
宋嫣宁抬手擦干面上泪痕,拿起木箸,坐在圆桌旁,大口大口地用起饭菜。
绝了几天的食,浑身无力,饿得很。她想明白了,她要逃出去,要吃饭,要有力气,更要好好地活着。
亥时一刻,房门如约扣响,碧玉为她送来夜宵。
“小姐,箱笼中的金玉珠宝,奴婢已用布帛包好,放在奴婢房中衣橱的第三个抽屉里,西侧角门外,马匹已然备好,奴婢这与您对换衣服,小姐快跑吧。”
宋嫣宁握住碧玉的手:“和我一起走吧。”
碧玉摇头:“奴婢确想和小姐一起离开,小姐自小长在府中,锦衣玉食,若离了宋府,奴婢怕小姐照顾不好自己。可婚期在即,若事情败露,往后看守只会更严,小姐再想逃跑,可就难了。”
“那齐家三郎家中已有几房妾室,绝非善类,小姐万不得嫁入齐府。”
“别再耽搁时间了,小姐快走吧!”
宋嫣宁当然知道碧玉所言在理,思绪万千,终是不再言语,只缓缓道了句:“多谢你,碧玉。”
夜色浓重,霜风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