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度昏迷,治病痊愈自不可能,能不能活过今岁年节都尚未可知,他亦不知如何向太子交差,如今又听太子妃一番言语,简直心绪混乱。
方太医心中挣扎,垂下的目光悄然看了榻上面白如纸的太子妃一眼。作为医者,他是同情太子妃遭遇的,如今她既有求于他,且请求也算合理,最重要的是,他有把柄握在她手,他没得选。
方太医思忖半晌,只低头拱手,恭敬道:“下官愿为太子妃效绵薄之力。”
几日后,日出雪融,天气转晴,体感却更冷了。
沈青黎转醒过来,萧珩喜出望外,即便朝堂上屡遭弹劾,他依旧能在看见太子妃坐起喝药的时候露出笑容。
方太医说太子妃如今最需静养,若再在气急攻心的情况下昏厥过去,便是对身体的又一次重伤,气虚体亏,转醒只会更加不易。
萧珩自想怒骂太医院无能,但终是忍下未发。他想入殿看她,却也怕如上回一般,再起争执,故多次行至安和殿外,只静声立于殿外,隔窗看着,并未入内。
常嬷嬷亦道太子妃体弱,如今已暗中去信西柔,派人去寻珍稀难得的百年雪莲,以滋养身子,延年续命。
临近年关,朝堂屡屡传回晋王大获全胜,施恩百姓的消息,延庆帝身体略有好转,不知是不是因闻喜讯,气色渐佳。朝上弹劾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拥护晋王的呼声亦越来越高。
太子遭圣上几次冷脸、怒言,应对不及。刑部查到东市衔珠阁,表面是售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为暗中为朝中官员输送娼女妾室的娼馆,只为替东宫收集各府情报,拿捏官员,为自己所用。
消息一出,在朝中激起千层巨浪,弹劾太子的奏折更多,萧珩被传至御书房由圣上亲自问话,得了母后点拨的萧珩未有狡辩,一口承认,痛哭流涕,更哭着提到亡母,以博圣上同情。
这一招苦肉计终究起了效用,皇后对圣上的心思了如指掌,延庆帝未提废除太子,只命人将他禁足东宫,不得涉问政事。
接连而来的弹劾、打击,令萧珩心力交瘁,应对不及,脾气也愈发暴戾起来,东宫侍从皆小心翼翼,生怕犯一丝错处,惹怒殿下。连林侧妃那里,都不敢邀宠,如履薄冰。
萧珩一人独处主殿,偶尔会去库房走动,一连半月未曾召见林侧妃,更无瑕去安和殿探望病中的沈青黎。
沈青黎只觉清净,难得且令她分外舒适的清净。
只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多数时候,她几乎无力下榻走动,只得躺卧或靠坐在榻上,叫朝露将书上文字读给她听。太长时间的注目翻书,会令她心力不及,头晕目眩,只得以如此方式来看。
有时是记录各地山川风貌的纪文、典籍,有时是民间搜集来的游记、随笔,有时是她最喜欢的那本《北疆风物志》,即便上边许多内容她早已熟记于心,但心中向往,仍是喜欢,便想多听一听。
幼时,她曾随母亲去过北疆,还在寮城住过些时日,但她自嫁入东宫之后,最远只去过京郊的婺山,如今她这一副身子骨,再想外出,怕是难了。
晋王离京,先前负责二人传递消息的内侍仍在宫中,依旧如先前那般,隔三差五地为安和殿带来外界消息。
晋王大获全胜,坚守寮城,击退北狄。
晋王带兵追敌,退北狄军于寮城以北三十里地,军中士气大振,退敌指日可待。
还有宋嫣宁,亦在想方设地寻查北疆一战的线索,亦不时派人给她带来宫外的消息。她几次听说宋家欲为宋嫣宁另择婚事,皆被她一口拒绝,甚至绝食相抗。沈青黎心中惋惜,亦想劝她几句,但无奈自身难保,只得一声叹息。
偶尔身体好时,她会下床走动,到院子里抱着手炉晒太阳,仰头看被四面高墙围起的一小方天空。院中的花早败了,树木也因天气严寒而掉了绿叶,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化了雪的小院,尽是一片苍灰之色,就连先前偶尔飞过的鸟雀,都已不再飞来,小院一片颓败之景。
有宫人看出她的心思,特意寻来一只青鸟,养在笼子里殷勤献上。
一直清幽寂静的安和殿,有了青鸟“叽叽喳喳”的声音,确一下多了许多生机。
沈青黎虽喜欢青鸟的活络,但却更怜悯它失去自由,被囚笼中的遭遇。但她感受到宫人的一片心意,也未出言斥责,只将青鸟好生养着,只是笼中盛装饲料的容器并未装满,若按时日来算,仅够鸟儿吃三至四日。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了,京中又下起雪来。
入夜,狂风大作,将紧闭的窗牖吹得吱吱作响,激起笼中青鸟振翅扑腾。
已是入睡休憩的时辰,宫人皆被她遣退,殿中无人,沈青黎靠坐床头。多日未曾下榻走动的她忽觉今日精神极好,只独自下榻趿鞋,走至鸟笼旁,趁着今日精气好伸手打开笼上锁扣,青鸟振翅而出,忽然重获自由的鸟儿片刻不曾停歇,只在房中上下窜飞。
沈青黎嘴角轻扬,随即走至窗边,推开紧闭窗牖,寒风灌进来,虽冷,空气却格外清新。
青鸟振翅飞出,寒风扑面,吹在她的四肢百骸,沈青黎却没有躲,只立于窗边,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只青鸟。
冷风更甚,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五脏六腑又疼起来,她能感受到身体正逐渐失去力量。她又想家了,想父亲和兄长了,想念在曾经自在洒脱的日子,想念那个能在府中树下肆意嬉笑摇荡秋千的无忧少女……
风雪渐大,振翅而出的青鸟不再停留。
沈青黎强撑气力跌坐在床边椅上,尽量不让沉重的眼眸阖上。
廊下灯火凄迷,青鸟羽翼扑扇,终是迎着风雪越过高墙,飞出庭院,最终在灰黑一片的天空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离开了……就好……”沈青黎喃喃低语。
窗牖阖上,冷风被阻挡在外,她身体的气力、温度却并未因此回拢。
她强撑气力,走回榻边,虚弱躺下。
沈青黎吃力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污,另一手握着本放在枕下的那只玉雕白兔。眼皮再无力撑起,缓缓垂下。
窗外风雪扑簌声更烈,夜色寂寥。
这一次,沈青黎未再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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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际泛白,急骤风雪已然转小,无声融入白雪覆盖的宫城各处。
轻风细雪里,宫女白莲急切跑回殿内,扣响主子房门,未得允准,便推门入内。
“主子,禀主子!太子妃于昨天夜里,殁了!”
林意瑶尚才起身,正在洗漱,未及更衣。闻言顿时浑身僵住,甚至有一瞬觉得是梦,拿着帕巾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已然拧干的帕巾掉入盆中,溅起一阵微弱的水花。
“你说什么?”她双目瞪圆,额角青筋暴起,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只缓慢地一字一顿重复问道:“太子妃?殁了!”
白莲重重点头:“此事奴婢怎刚妄言。”
“此刻安和殿外已然挂上白绸,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
“太子妃是昨日夜里殁的,清早才被宫人发现,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怒气,下令要处死殿中宫人。”
林意瑶先是愣住,后眉尾轻扬,渐渐地嘴角亦扬了起来,自鼻尖发出一声清浅的嗤笑,那笑声逐渐变大变响,直至带了几分痴狂。
“她终于死了。”
“她早该死了!”
她与珩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珩哥哥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会娶她为正妃,两人相依相伴,共此一生。
直到春日宴,沈青黎的出现。
珩哥哥温声软语地恳求自己帮忙,帮他把药粉放入沈青黎的杯中酒水。他说储君之位难坐,若想坐稳,必要握有兵权,放眼朝中,唯沈家作为合适。
娶沈青黎为妃只是他握紧权势的手段,他心中唯她一人,绝不变心。只待日后时机成熟,他便废除正妃,改立自己为正妃。不仅太子妃的位置,将来,那至高无上的后位,都会是她的。
即便心中半信半疑,但林意瑶还是依言照做了。
而后暖阁东窗事发,流言四起,再后来珩哥哥迎娶沈青黎为正妃,她只好将所有悲痛忍在心里,安安静静地等待所谓“时机。”
终于,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中,她终如愿嫁入东宫,即便只是侧妃之位,但珩哥哥却待自己很好。她的风光、宠爱远超太子妃,珩哥哥没有骗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几度在珩哥哥望向沈青黎的眼中,看见温柔和爱意。
起初,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过是珩哥哥看她病了,施舍的一点可怜罢了。后来,随着珩哥哥去安和殿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碰壁,即便遭受冷眼,珩哥哥仍然要去,甚至常于夜间,仅隔着窗牖远远看她一眼,也不上前打扰。
林意瑶终于看清,萧珩的心中装得是谁。
但她不甘,沈青黎如今不过罪臣之女,沈家已然覆灭,她和珩哥哥相处的时日也不过短短两年,自己与珩哥哥幼时的情谊怎会不敌?
她不甘、示好、争宠,然得到的终究只有珩哥哥表面的偏爱,他的心中仍只有沈青黎,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想争,却争取不到。
而沈青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能得到珩哥哥的爱,凭什么?凭什么!
如今,
终于!
她死了!
一个死人而已,活着的时候,她争不过她,如今终于死了,沈青黎再无法占据着珩哥哥的视线和心,她终是赢了!
“替我更衣,”林意瑶昂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之色,“我要亲去安和殿中,吊唁太子妃。”
更衣篦发,林意瑶故意不着素色衣裙,反叫宫人为她穿上娇媚的粉色衣裙。待更衣篦发完毕,未及她步出殿中,房门却已先一步从外推开。
一道高大身影逆光站在房门处,周身充斥着肃杀之气,是太子萧珩。
林意瑶面上扬笑,本想屈膝行礼,如往常那般唤对方一声“珩哥哥”,却不想,未及开口,喉咙便被一把掐住。
眼前是萧珩的俊逸容颜,却让她觉得陌生且恐惧,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几乎用了全力。
耳边传入萧珩冰冷且杀意十足的低沉声线,他几乎咬牙切齿:
“是你害了她。”
“孤早该取你的性命。”
林意瑶呼吸困难,憋得满脸通红,精心梳妆的发髻乱了,钗环掉了满地。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却无法开口。
宫人四散,俯身跪了一地,白莲壮胆上前拉扯太子的衣袍袍角,求对方饶恕侧妃性命,却反被一脚踢开。
林意瑶扑腾了几下,最终意识不再,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她身处一处四面黑暗之地,仅一扇密闭的小窗,紧紧闭合。
她害怕极了,拍门叫喊却无人应声。初时,她尚对外高喊,时而对外求饶,时而道自己家世求救,最后只剩谩骂太子,却终无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饿得发晕,房门倏然从外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她伸手去挡,听见萧珩的说话声。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阿黎?”
“说!”
林意瑶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然不知多久水米未进,令她开口只有嘶哑,发不出声。
“给她食物和水,别让她死了,”萧珩冷声,“叫她活着,才能日日为阿黎恕罪。”
打开的房门倏然关上,房中又变漆黑一片,唯余小窗缝隙,透进的一缕微弱光线。
小窗从外打开,丢进一个发馊的馒头和一袋水,求生的本能让她捡起地上的水和食物,大口大口地吞咽入腹。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漆黑的密闭环境,透过食物和水的供给,一天天数日子,透过小窗透进的微弱光线分辨白天黑夜。
她还有家人,宫中有疼她的姑母,宫外有父亲兄长。她若一早听家人劝说,远离太子和东宫,京中勋贵世家,皆任她挑选,何故落得如此境地。
太子有时会来此处看她,多是质问谩骂之言,她早已习惯,充耳不闻,也不应声。只求活着,等家人来救。
她心中仍有希望。
她咬破手指,在地上写字记录,知道外头大约过了几日,直到数到第三十日多时,房外传来一阵骚动,似兵戈相见的声音,她感到了希望。
外头的打斗声不知持续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一脚踢开,逆着光线,她看见一道高大挺括的身影立在门前,却并非太子萧珩,也非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