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前奏
及至酉时, 京城街头已是人头攒动。从高处往下看去,街上人山人海,街边两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子。喧哗声与乐声交汇在一起, 热闹极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 韩泱已经在等着了。
每年的猜灯谜赛事, 都是在飞鹤楼举办。因着今日鱼龙混杂, 所以如元朝这般的贵女都会提前定好包间, 以免遇上不必要的麻烦。
元朝差袭月去与韩泱说了一声,先去见了霍姣姣等人。此时太阳已经西下, 天色已经昏暗,飞鹤楼已经点上了各种花灯。只从外面看去,便已是琳琅满目、花团锦簇,很是美丽。
每一个包厢都有属于自己的灯, 除此之外,每一年还会出一盏灯王, 唯有获得猜灯谜赛事第一之人可以得到。
比如去年的灯王,便是一盏百贺仙灯。样式极其复杂精致,由手艺最好的匠人耗时数月才制出了这盏花灯。
去年,灯王落在了陆瑾手中, 并当场做了一首诗,被许多人赞好。
也是因此, 陆瑾名声大噪, 力压京中其他才女,成了京城第一才女。虽然不待见陆瑾, 但元朝也不得不承认, 陆瑾肚子里的墨水确实比她多了不少,才女当之无愧。
“郡主来了。”
“见过元朝郡主。”
元朝方走进包厢, 便被里面的人注意到了。见到她,立即就有人向她打了招呼,看上去竟还颇为热情平和?
元朝微微挑眉。
“郡主这边请。”
霍姣姣也站了起来,向她微微福了福身,请她入座。态度还挺客气有礼。
包厢里,除了下人,大概聚了七八位贵女。元朝扫了一眼,于她来说,都还不算陌生。
今日这局是霍姣姣起得头,自然由她安排。来参加的贵女们,身份最低的都是朝廷三品大员家的嫡女,最高的便是两位宗室郡主。
只不过这郡主也是分等级的。
爵位品级上,元朝与这两位郡主平级。不过她是有食邑的郡主,所以还要高她们一层。
大周对食邑封地管得很紧。便连公主也不一定有食邑,何况是宗室郡主?而且封邑的大小富庶也有高低上下。
元朝之所以能有食邑,自然是因为父兄。
洪文帝不能轻易封异性王,但又不能不封赏,所以这份封赏便落到了身为女儿的元朝身上。
毕竟在上位者看来,即便封她做了公主,也不会影响政局。
如果可以,元朝宁愿不要这郡主之位。既然是父兄的功勋,自然该落在他们身上。只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见到元朝到了,那两位宗室郡主也都站了起来,与她互相见了平礼。
倒是稀奇。
须知,往年与这些自诩才女的贵女们碰上,虽不至于剑弩拔张,但她们也是互看不顺眼的。
才女们嫌弃她没文化,行事粗鄙,自是不屑与她玩。当然,元朝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她其实挺佩服那些有才华的人,但不代表她愿意给这些人做孙子。
倒不想,今年竟和谐了不少,至少没有开口就刺。
当然,气氛还是说不上多好。
毕竟究其根本,她们还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元朝走到了霍姣姣旁边坐下。
她们客气,她自然也不会主动惹事,一时间,还算和平。
“多日不见,元朝郡主风采更甚以往。”阳平郡主忽然开口,朝元朝露出了一抹浅笑。
阳平郡主出身齐王府,生母乃是齐王妃。二十年前,齐王妃也是享誉京城的大才女兼大美人,她的女儿自然也不差,甚至更甚一筹。
阳平郡主少时便传出了才名,而且容貌上,她遗传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比母亲还要美丽三分。
还未及笄,便有不少人家去齐王府提亲。
总之,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才女兼美人。
只不过在此之前,元朝与阳平郡主虽然认识,但未有过什么交集。当然,也没有起过冲突。
齐王之所以能稳坐亲王之位,还在洪文帝前有几分颜面,便是因着他很会审时度势,是朝中出了名的闲王老好人。
耳濡目染之下,阳平郡主自也很会做人。
“阳平郡主过誉了,你今日看上去更是清丽动人。”元朝有些意外阳平郡主竟主动与她攀谈,不过面上她未露出什么,也跟着一笑,反赞了回去。
元朝到底不是真正的十五六岁少女,因着前世的经历,这一次,元朝敏锐地察觉到阳平郡主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她也没有胡乱夸奖,今日的阳平郡主确实比往常更精致了几分。比不过文化,但在穿衣打扮上,元朝自认不输在场的任何人,所以一眼便看了出来,阳平郡主今日在打扮上格外注意。
当然,无论老少,没有哪个女儿家不爱美。
贵女们自然更加看重。
但她记得阳平郡主自负美貌,所以往常都不屑刻意用华丽的衣裳首饰点缀自己,更信奉“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自是比不得元朝郡主。”阳平郡主淡笑,“我们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元朝郡主天姿国色?你可是艳冠京中的第一美人,其他女子在你面前,可都是黯然失色,哪敢称美?”
元朝听出来了,这位阳平郡主今日确实对她隐隐有敌意。
这话看似是夸她,其实却是暗讽她只有容貌拿得出手。况且,世人讲究女子的才德,所以京中大多贵女们都喜欢打造淑女才女名声。
与之相对,美名远播,对于青楼女子来说才是好事。
不仅如此,阳平郡主还踩了其他人来夸元朝,这分明是想要孤立元朝,让其他人都对她心生间隙与敌意。
霍姣姣脸色立刻变了。
她沉着脸,便要开口。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元朝已经抢先了一步。
“本郡主多谢阳平郡主的夸赞,我确实长得比你好看。”元朝脸上也挂着假笑,“不过阳平郡主未免太自卑了一些,虽然你长得一般,但打扮起来,还是不错的,也不至于被我衬得黯然失色。”
说着,她仿佛没看到阳平郡主骤然沉下来的脸色,继续道:“以及,本郡主也不认同你的一些观点。在我瞧来,女子,皆各有自己的美。便如在场的姐妹们,每一位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美,不是么?”
“噗嗤——”
有人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来。
“元朝郡主说得对,这每个人都每个人的美,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各花入各眼,总会遇到欣赏的人。”
说话的人是长乐郡主,她向元朝眨了眨眼,笑着道,“反正,我觉得自己挺独特的。”
听到这笑声和话,阳平郡主哪里还维持的住脸上的笑,手上的锦帕恨不得搅烂了。
可惜,其他人或许会畏惧她的身份,但长乐郡主也是亲王嫡女,自是不惧她。见阳平郡主朝她看过来,她还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阳平你也莫要自卑,我们不觉得你很差,所以你大可自信一些。”
“人虽然要有自知之明,但也不能够傻到用自己的短处与别人的长处比,是吧?”
“你……”
阳平郡主脸色铁青,已然忘记了维持优雅与端庄,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长乐郡主却未住口,继续笑着说:“阳平,你有时候就是太钻牛角尖了。这容貌是父母给的,你这般不满意自己的长相,莫不是埋怨父母不成?”
这话,阳平郡主怎可能认下?哪里有子女嫌弃父母的道理,一旦传出去,便是她不孝!
“哎呀,这屋里太闷了一些。这灯会就要亲自下去逛一逛才有意思,光坐在这里聊天,也太无聊了一些。诸位姐妹们,不如一起下去逛逛?”
不等阳平郡主开口,长乐郡主已经站起身,笑着对众人说。
在场的贵女们可都不傻,自然不想莫名奇妙被卷入这场冲突。况且,方才阳平郡主说的话也确实太糟心了一些。
哪个姑娘,愿意被人踩着做筏子?
是以,长乐郡主一说,其他人便也跟着起了。不等阳平郡主反应,姑娘们就已经出了门,朝外走了。
全程发生不过在几息之间,元朝都还未来得及发力,阳平郡主便已经没了招架之力了。
她方才想孤立元朝,结果,却自食了恶果。
姑娘们出去,可没有一人主动唤她。便是霍姣姣这个起头人,也未客气一下,转身就也跟着走了。
阳平郡主当场给元朝难堪,不仅是针对元朝,也没给霍姣姣这个起头人面子——毕竟今日来参加的人,谁不知道是她请的元朝?
况且,他们两家还在议亲,关系更是不同。
“抱歉,今日是我疏忽了。”一出了包厢,霍姣姣便向元朝道歉,“郡主放心,再不会有下次了。”
“没关系,我没生气。”元朝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只觉得阳平郡主莫名奇妙,“倒是不知阳平郡主今日为何如此?她平日里性格不是挺好么?”
闻言,霍姣姣脸色微微变了变。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男人啊!”倒是一旁的长乐郡主毫无顾忌,轻嗤一声,“她心仪霍世子。齐王府本来是想与霍家结亲。”
结果,霍家却向镇国公府提了亲。
元朝恍然大悟。
霍姣姣有些着急,忙解释:“郡主不要误会,我兄长与阳平郡主从未有过任何私情。今日我也没有邀请阳平郡主,是她自个儿硬凑过来的。”
“嗯,这点我可以作证。”
一旁,长乐郡主点头,“是她一头热。元朝郡主不用把她放在心上,齐王府也不会任由她胡来的。”
说到阳平郡主的行为,长乐郡主明显很不满:“若她真喜欢,大可勇敢去争取。反正这亲事不是还没定下么?况且是霍家主动提亲,又不是镇国公府横插一脚。”
说着,她看了元朝一眼。
元朝深以为然地点头。
世间男子追求女子,大多会传为没谈。但换到女子身上,便成了不矜持和倒贴。实在是不公平。
同样是人,为何女子没有追求喜欢之人的权利?
无非是世人把许多规矩都加在了女子身上,这里面除了男子,也包括女子自己。
若阳平郡主能光明正大地去争取霍世子,她还会高看她一眼。
“我就知道元朝郡主豁达洒脱。所以,”长乐郡主笑了起来,随即眸光一转,忽然问,“郡主会应下霍家的提亲么?”
这话一出,元朝还未如何,霍姣姣已经紧张了起来,忙看向元朝。
“我兄长当真与阳平郡主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姑娘又解释了一次。
见霍姣姣一张小脸都快皱成一个包子了,元朝有些好笑,便道:“放心吧,我知道这事与霍家无关。”
“至于亲事,”元朝顿了顿,开口,“此事,还是需要看家父的意思。”
说起来,半个月都过去了,无论是卫震还是虞晋,竟都还没传来消息。
见霍姣姣还想再说,元朝不想再谈论这件事,看了看时间,便道:“你们先去逛,我还有些事,先告辞。”
元朝还记得韩泱在等她。是她请人来帮忙的,自然不能就这般把人撇在一边。方才,她本就是准备与霍姣姣等人打个招呼便离开。
她可没真的想与这些才女待一个晚上,那可不是享受,而是折磨。想来待会儿,这些才女们就要开始吟诗作对了,她什么也不懂,坐在那里,也太格格不入了。
*
“让韩公子久等了。”
元朝转头朝飞鹤楼另一边走去。
她本来是想定一个包厢,免得慢待了韩泱,结果却被韩泱拒绝了。他的理由是,男女有别,便是有下人候在一旁,身为男子,他也不能与女子共处一室。
“若被旁人知道了,恐会影响郡主清誉。”当时韩泱道,“郡主放心,便是在大堂,小生也不觉得委屈。”
虽然元朝不太在意这些,不过韩泱考虑得也没错,元朝便没强求。
只不过真把韩泱安排在大堂可不行,所以元朝直接大手一挥,砸重金,包下了飞鹤楼一半顶层。
——她原意是想全包下来,结果,也不知是谁,竟抢先她一步。还是飞鹤楼老板周旋,最终元朝才能包下这一半。
“小生见过郡主。”
见到元朝来了,韩泱立时放下手中书,站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韩公子不必多礼,不用如此客气。”元朝忙让他坐下,“今日可是我有求于你,你莫要太见外了!”
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实在是过于在意繁文缛节。
元朝也没与读书人相处过,是以,态度不敢重也不敢轻,一时间也不知该与韩泱如何相处。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两人相对而坐,也不可能什么也不说。元朝想了想,便问:“韩公子方才在看什么书?”
“是诗经。”
韩泱立即回。
此时天色完全暗了下去,除了天上的照映下来的月光,便只有旁边的灯火,温柔地映在对面少年隽秀的面庞上,也清晰地照出了他眉目间的拘谨和紧张。
元朝看见了。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位韩六元,私底下竟是意外的腼腆。
“原是诗经,难怪韩公子的诗词那般好,我本以为你平常不会看这些书。”元朝笑着道,“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韩公子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来涉猎极广。除了诗经,韩公子平日里还看什么书?”
“除了有关科考的书,小生平常也会看一些杂书游记。”说到这,韩泱顿了顿,忽然补充了一句,“也会翻看一些话本。”
“话本?”元朝当真惊讶了。
韩泱一本正经回答:“有些话本写得很有趣,闲暇时翻看,也能娱乐身心。郡主也看吗?”
那是当然要看!
元朝点头。
平日里,除了出门玩耍,元朝常看话本打发时间。比如最近,她都在追《江湖记》,讲得是年轻侠客萧南闯荡江湖的故事,特别有趣。
“韩公子都看什么类型的话本?”说起话本,元朝起了兴趣。
韩泱不动声色地给两人续了茶水,边轻声道:“最近在看《江湖记》,郡主在看么?”
“当然在看!”元朝当即点头,有些兴奋地说,“这本书最近在京城可火了。可惜就是作者写得太慢了,我已经追到了最新一本,就等着它出下册了。”
说起自己喜欢的话本,元朝兴致颇高。平日里,她除了与袭月飞云聊聊故事情节,都找不到其他人讨论。
至于与其他小姐们讨论话本?那是万万不行的。不管私底下喜不喜欢看,反正表面上只会大肆批评这类闲书。
偏偏袭月飞云也只会附和她的话,没了讨论的意趣,让元朝颇有些寂寞。如今竟然碰上了韩泱这个同好书粉,她如何能不兴奋?
“郡主很喜欢这本书?”
韩泱问。
元朝认真点头:“当然,我看过许多话本,就属《江湖记》最符合我的口味。不像有些话本,只知道谈情说爱,而且大同小异,看都看腻了。”
除了才子佳人,便是那些穷书生的幻想,起初看着还好,看多了也就无趣了。
闻言,韩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元朝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沉浸在找到同好的兴奋中,分享欲就忍不住了,笑着道:“我有云青先生的签名版书,韩公子若要,我可以分你一本!这可是绝版哦,是我花费了好多力气,才得来的。”
云青先生,便是《江湖记》的作者。这位先生截至目前只写了《江湖记》这本书,但仅凭这本书,就已经声名大噪。
可惜云青先生很是神秘,从未露过面,甚至也从不给签名。
此次,元朝如往常一般写了长长的赞美信寄去了书坊,却不想,这一次竟得到了云青先生的亲笔回复,甚至还送了她两本签名书!
元朝还特意问了书坊老板,得知唯有自己得到了这份殊荣,那一天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
虽然分出一本给韩泱,元朝有些心疼,但是想到能得到一位大才子书友,也就不觉得亏了。
想想韩泱的才华,若他愿意写信去夸云青先生,想来肯定也能得到先生的青睐。
“……郡主这般喜欢它么?”韩泱握住茶杯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杯中的茶水险些就洒了出来,他慌忙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元朝没注意到他这点异样,闻言,就笑道:“我刚才都说了嘛,它是我最喜欢的话本,云青先生也是我最喜欢的作者!”
夜色下,少年的耳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瞬间红透了。
“韩公子,你很热么?”元朝正对着韩泱,恰好能看见那两只红红的耳尖,以为韩泱热到了,便道,“我让人上两份冰碗吧,这几日天气确实热了不少。”
说着,元朝便吩咐飞云去办了。
韩泱张了张嘴,挤出了一句:“……多谢郡主了。”
“不用谢,一份冰碗罢了,又不值钱。”元朝轻叹,“韩公子,你就是太客气了。今晚是我请你,你不用与我这般见外。你热了冷了饿了渴了,只管开口便是。”
说到这,元朝朝他眨了眨眼,笑道:“我还指望着韩公子今晚帮我夺得灯王呢!”
“……小生定会尽全力而为。”
韩泱正了面色,立刻认真地说。
看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元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灵的月色下,少女笑得弯起了眉眼,眉心的红痣像是染上了胭脂,唇角翘起了好看的弧度,颊边更是露出了浅窝,像是冬日里的一簇火,夏日里的一捧雪,直让人忍不住追逐向往。
韩泱微微怔然。
一阵微凉的风吹来,然他耳尖的红意非但没有消散,甚至更深了一层。
元朝以为他更热了。
恰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元朝以为是冰碗上来了,便转身看去,结果却不想正好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清冷眼眸。
她的眉心霎时拧了起来。
只见身后,晏长裕带着人竟朝这边走了过来。
“殿下这边请。”
储君驾临,飞鹤楼老板自是亲自接待,小心迎着人。不过刚走上来,却见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某处,忽然顿住了脚步。
飞鹤楼老板顺着视线望去,便看到了元朝与韩泱。
他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放在才楼下时,听闻元朝郡主已到了,太子殿下心情分明还不错,然此刻,却是斗转直下。
他离得近,清楚地感受到了太子殿下身周是瞬间散发出来的冷意,一时有些疑惑不解。
那头,元朝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晏长裕,或者准确的说,她从未想到会在灯会这样的日子,在这种游乐的地方看到他。
看老板的模样,看来起初这包下飞鹤楼顶层的人,正是晏长裕。
元朝并不想自作多情,毕竟上一世,她就是败在了这份自作多情上。然现在,她却想不出晏长裕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定然知道是她包下了另一半。
她不想再去猜他的心思,她曾猜了好多年,已经猜腻了。
“见过太子殿下。”元朝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行了一礼,“没想到殿下竟会来此,是臣女的疏忽。既如此,臣女便不打扰殿下清静了,免得扫了殿下的兴致。”
身后,韩泱也跟着站了起来,向晏长裕行礼。
见元朝要走,他自是沉默跟上。
“站住。”
只不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忽地被抓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元朝身体一震,她本能地猛然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因为力道过大,晏长裕的手被挥开时,恰好碰到了旁边的墙壁,发出了一声脆响。
这一下,在场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请殿下恕罪,臣女并非有意伤到殿下,只是突然惊吓,所以本能所驱。”元朝立刻恭敬请罪,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
为何惊吓,自然是因为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男女有别,还请殿下自重。”元朝冷淡地说,“有什么话殿下直说便是,还是莫要做出这等会让人误会的举动。”
一时沉默。
就在元朝耐心耗尽准备直接走时,却听面前男人忽而冷声问:“男女有别,那你与他在做什么?”
这话里隐隐带着火气。
飞鹤楼老板与常文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唯有韩泱上前一步,挡在了元朝的面前,恭声道:“请太子殿下明察,郡主不是有意的。”
少年保护的姿态,毫不掩饰。
晏长裕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冷冷吐出了一个字:“滚!”
韩泱未动分毫。
“那我们便如殿下所愿,滚了便是。”元朝直接拉住韩泱的衣袖,越过晏长裕就朝要走,“至于我与韩公子在做什么,我想,我没有理由需要与殿下解释。便是要管,也唯有臣女的父亲能管。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越俎代庖。”
这话,就差直说晏长裕是在是没事找事,多管闲事。
常文心头就是一跳,反射性向晏长裕的手看去,果然便见那指缝间,隐有红色一闪而过。
元朝扔下这句话,没再看晏长裕,拉着韩泱毫不犹豫地走了。
直到出了顶层,她也没有回头。
一路上,韩泱都只沉默地跟着走。直至元朝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才也跟着停了下来。
“抱歉,方才让你受委屈了。”
元朝有些懊恼,“早知他今日要来,我就不定那里了。”
她倒是无碍,晏长裕找不到她的麻烦。可是韩泱不同,他早晚要入仕,若是得罪了未来的皇帝,便是再有才能,前途上怕是也要蒙上一层阴影。
“郡主不用自责,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事先也不知太子殿下会来。”韩泱摇头,“太子殿下自来公私分明,不会为难小生的。”
但愿如此。
比起洪文帝,晏长裕确实算公私分明。
听韩泱这般说,元朝心里稍微松了松。只不过因为晏长裕的出现,她的心情一下子差了不少,连接下来的猜灯谜都不期待了。
“郡主不是说要送小生一本云青先生的签名书吗?”沉默了一会儿,韩泱忽然说,“小生现在就想要,可以么?”
提起云青先生,元朝心情又飞扬了不少,闻言,她也没心思低落了,见韩泱竟然这么想要,立刻点头道:“行啊,不过签名书在府里,不如韩公子与我一起去拿?”
“那便多谢郡主了。”韩泱拱手一礼,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小生很是期待看到云青先生的亲笔。”
“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元朝肯定地说,“云青先生的字可好看了!走走走,趁着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去。”
元朝忙唤了飞云袭月过来,带着韩泱,便兴致勃勃要回府去。
“字如其人,云青先生肯定是位俊俏的大才子……”路上,一边走,元朝一边夸赞了起来。
她是个直言直语的人,赞起人来,不如文化人委婉动人,最是直接。
韩泱落后她半步。黑暗中,元朝没有发现,此刻,少年不仅耳尖红了,面上不知何时竟也染上了两抹飞霞。
*
飞鹤楼。
晏长裕还站在原地。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想到殿下的腿,常文还是忍不住上前道:“殿下,不如先坐下吧。”
他就说,殿下怎么突然要来看灯会了,原来是早有计划。在这种热闹的日子,想要订飞鹤楼的顶层,非得提前不少时间预定。
只可惜……
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常文小心说:“老奴瞧着,郡主与那位公子关系应很是清白。”
这顶楼为了行赏夜景,是半开放式的,若两人真有什么,自然不可能约在这里。
这一点,晏长裕当然明白。
但明白,不代表能坦然接受。
何况,那人还是韩泱。
比起霍凛与虞晋,唯独此人,让他心生警惕——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夸赞的男子。
眼前画面一闪,恍若又看到了那一幕。
他的妻子坐在窗前,目光专注地看着下方的年轻状元郎,眉眼弯弯,唇角荡着轻松又漂亮的笑容。
她笑得那般好看,看得那般认真,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仿佛全副心神都在那人身上。
便如方才。
明明她说过喜欢的是他,然而他站在她面前,她却像是看不到,一心只有另一个男人。
她对那人笑得那样开心甜蜜,但面对他时,脸上的笑却尽数散去。
余下的只剩疏离和冷淡。
一个韩泱而已,凭何能得到她的青睐?
“……我若要嫁,只会嫁给我的意中人。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她不喜欢霍凛,当然不会嫁他;
她只把虞晋当兄长,也不会嫁他。
可韩泱呢?
“云青先生的书写得真好,也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眼前又是一个画面闪过。他的妻子捧着脸,表达着对别的男人的崇拜,“文如其人,他能写出这般精彩的书,想来也是个极优秀的人。说不定,才貌双绝!”
他就站在她面前,她竟也没瞧见他。
“若他是,你当如何?你要嫁他?”
不知为何,他忽然问了个如此奇怪又无聊的问题。
卫元朝不知云青先生是谁,有特殊渠道的他却知——不就是那位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韩六元?
若她知道她喜欢的云青先生与她欣赏的状元郎是同一人,她会如何?
“如果可以,当然要!”正想着,便听见他的妻子毫不犹豫地说,“云青先生,定然会是个极温柔体贴的好丈夫……”
声音清甜悦耳,斩钉截铁。
声声入耳,字字入心。
晏长裕骤然闭了闭眼,须臾,沉声道:“回宫。”
然就在这时,顾决却匆忙跑了过来,不及行礼,便急忙道:“殿下,出事了,有人刺杀郡主!郡主现在失踪了!”
话落,晏长裕陡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