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定亲
重活一世, 与晏长裕接触了婚约,元朝便从未想过自己还会遇到刺杀。所有人都知她是卫家独女,是镇国公的逆鳞, 便连皇帝也不敢动她。
想要害她, 便要先想明白是否能承担起惹怒镇国公与皇帝的后果。
便如她九岁那一次, 企图用她来威胁卫家的人, 结果全部亡在了滔天的怒火之下。
如上一次春蒐, 也是因为时机太巧,那些人才敢那般胆大妄为。事后, 卫家看似没有动作,实则不过是因为洪文帝及时安抚,但私底下卫家一直没有放弃查探这件事。
之所以还未结算,无非是因为还不到一击即中。
是以, 元朝是真的没想到有人竟然敢光明正大的来刺杀她。因着今夜出门玩耍,为了安全, 她身边是带了不少人的。
除了明面上的飞云与卫一等侍卫,暗地里还有人。
然而此次幕后主使者根本不顾后果,故意在灯会的日子制造混乱,不顾无辜之人的安慰, 竟直接在大街上动起了手来。
今夜灯会,街上本就人山人海, 那些杀手毫无顾忌, 误伤了不少无辜百姓。元朝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因她伤亡,她做不到为了自己活命, 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便想着转移地方。
有所顾忌,元朝这一方的人自然不好施展。
而且有人在街上公然动刀, 早就惊吓到了街上的百姓们,人们惊慌四散奔逃,在巨大的人流冲击之下,便是飞云与卫一等人武功再好也挡不住。
这便是幕后人选择今夜在闹市上动手的原因。
“郡主,这边走!”
转瞬之间,元朝便与飞云等人被迫分开了。唯有韩泱紧紧抓住她,护在了她身边。
幕后人此次下了重手,派出的杀手数量很多,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此刻眼见有杀手发现了他们,韩泱脸色一沉,再顾不上男女有别,抓住元朝的手腕便朝一旁跑去。
“嗯!”
元朝应了一声,也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幕后人制造的混乱方便了他们动作,但也给了元朝逃跑的机会。为了尽力隐没在人群之中,元朝边跑边扔掉了身上的首饰,脱下了身上的华衣,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而她扔下的那些东西,也成了挡住那些杀手的好工具。
能被她戴着出门的东西,自然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便是普通人也认得出好歹,自然一拥而上去争抢,如此正好方便了元朝与韩泱两人躲藏起来。
混乱之际,两人快速跑进了一旁的暗巷。
元朝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自然一头雾水。倒是韩泱,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没多久便带着元朝七弯八拐,竟是停在了一扇暗门前。
“这里是我名下的一处宅子,要委屈郡主从这里进去了。”黑暗中,少年清亮的声音饱含歉意。
那些杀手也不知到哪里了,是以,他们自然不能引人注目,最好越低调越好。
这扇门之所以被成为暗门,除了因为它的位置极其隐蔽之外,还因它看上去真的很小。人若要进去,非得爬着进去不成。
“哪里委屈了,还要多谢韩公子相救。”元朝没矫情,不多说,直接掀起裙摆,便爬进了那暗门之中。
都在逃命中了,哪里还能计较这些?
见此,韩泱松了口气,也忙跟了进去。
一番折腾之下,两人的形容都很是狼狈。身上的发髻衣衫早就乱了,从地上爬了一圈,更是沾上了不少泥土,又脏又破,早没了方才的光鲜亮丽。
清澈的月光照映下来,落在了少女的面庞上。她玉白的面颊早不复之前的干净,精致的妆容也早就划开了,此刻看着,哪里还像是什么大美人?就是个看上去邋里邋遢的脏丫头。
“韩公子,今夜是我连累你了。”暂时安全了,元朝终于忍不住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毫无仪态,“当初我救你一次,今晚你救我一次,咱们扯平了!所以你以后也不要想着还恩了。”
“就是可惜了,云青先生的签名书估摸今晚是拿不到了。”
她坐在地上,仰着头,朝一旁的少年笑。
明明方才经历的那般危险的逃命,但她眼中并无多少害怕,甚至堪称冷静镇定。那双漂亮的眸子中,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她甚至还有心情逗他笑,反过来安慰他。
——不错,韩泱感觉出来了,她是在安抚他。
她怕他害怕么?
“今晚不行,还有明日,小生不急。”韩泱看了地上的少女一眼,急跳的心慢慢平缓,他也露出了一抹笑,然后学着少女的样子坐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书生袍早就破了,此刻,也没有半点才子的模样,与街上普通的年轻小伙一比,只除了长得隽秀一些,似乎也无甚不同。
他笑着,小声说了一句:“只希望回了府,郡主莫忘了便是。”
这话当然是戏言。
元朝当然听出来了,不过两人刚夺命狂逃了一阵,自然想轻松一些,她也跟着一笑,顺着韩泱的话说:“那就得劳烦韩公子提醒我了。”
“……小生谨记。”韩泱一本正经地回。
元朝没忍住,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紧绷的情绪彻底松弛了下来,心底残留的那几分慌乱不安,也就跟着消散了。
“韩公子,听闻你的丹青极好,若是有闲暇,不如把今夜之事画下来如何?”元朝轻哼一声,“本郡主还是第一次这般狼狈。”
便是前世与晏长裕几经生死,她也未曾落到这样的地步。
虽然晏长裕常常让她生气不满,但在这一点上,他确实尽到了作为丈夫的责任。
每次遇险,他都从未让她真的伤到过。
不知怎的,元朝忽然想到了前世去青州路上遇到的那次刺杀——晏长裕挡在她身前,被利箭射穿了肩膀。
那一次,他伤得很重。
那支箭头上,竟然沾了毒。晏长裕当夜便陷入了昏迷,发起了高热。那一夜,于元朝来说,是很漫长也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毒毒性强烈,他们又没有解药,只能暂时用法子压住毒性。配置解药需要时间,但晏长裕的情况很危急,不一定能等得到。
若晏长裕能熬过今晚,命便算是保住了。若是熬不住……
当夜,陈文业甚至都快灰心了。
东宫上下几乎都陷入了绝望之中。
唯有元朝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会醒过来的。”
她守在床前,看着床上昏迷的男人,故意冷着声音说,“晏长裕,你说了要护着我。若你食言,我就不理你了。”
床上的男人双眸紧闭,俊美的面庞苍白一片,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元朝有些气馁。
她想,晏长裕本来就不喜欢她,自然不会在意她理不理他,当然也不会受她威胁。不过这丝气馁瞬间便散去了。
元朝做事,从来都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言败。
如她追求晏长裕,不也是如此么?
所以她很快振作起来。
感情唤不醒他,愤怒总可以吧?当时元朝忽然便想到了她出宫去看状元游街的那一日。
那个口口声声说不在意的男人,当夜可是缠了她大半宿。
待到第二日,元朝险些没下得了床。
晏长裕不喜欢她,但作为丈夫,他定然不会愿意自己的妻子另寻他人吧?否则,当初他也不会那般在意韩泱之事了。
思及此,元朝便换了一种方式。
待陈文业给晏长裕扎了针,晏长裕依旧没什么反应,病情反倒加重时,元朝深吸口气,沉声道:“晏长裕,你若死了,我不会给你守寡的。”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陈文业手上一抖,针都差点扎歪了;旁边捧着药碗的常文也险些把药给洒了。刚刚快步走进来的顾决脚一绊,差点就摔了。
这一切,元朝都没心思注意。她全副的心神都放在了床上昏迷的男人身上,只关注着他的反应。
“你听着,等你死了,丧期一过,我就改嫁。”元朝一口气说着,“你觉得韩状元如何?我觉得他甚好,有才有貌还有钱,性格还温柔体贴,肯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夫君。待你走了,我就……”
“……卫元朝,闭嘴。”
她话未说完,便听得一声沙哑低沉的男声陡然在屋里响起。
元朝怔然坐在床前,一时也愣住了。
只见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灼热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双墨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面色冰冷地说:“孤不会死,你别想。”
声音低哑至极,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明明虚弱得唇色惨白,但拽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是极重。
元朝对上男人冷冰冰的眸子,终于笑了出来,嘴上却冷冷道:“我就想,你能奈我何?”
“想要我不想,那你就活下来。否则,我方才说的全都会成真。”元朝哼了一声,“你知道的,我向来言出必行!”
床上的男人胸膛似乎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一夜,晏长裕自然是熬过了。那个男人命硬得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过三日便下了床。
第五日,便进了她的屋,爬上了她的床。
这些记忆来得猝不及防,让元朝禁不住怔愣了须臾。其实自解除婚约后,再加上刻意忘却,她已经很少再想起前世与晏长裕之间的事了。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甜蜜的记忆,只是当最后的惨败来临后,这些甜蜜也就成了夹着蜜糖的□□。
元朝没有自虐的爱好,所以她不会放任自己沉沦于这种无意义的过往中。
只是今夜,或许太特殊了,加之不久前还遇到了晏长裕,所以她才想到了这些。只不过也仅此而已。
“不知现在外面情况如何了。”元朝不想再想起那些事,便转移注意力,开始思索今夜的刺杀,“是谁想杀我?”
这个问题,韩泱当然给不了她答案。便连元朝自己,此刻也有些云里雾里。
她是性子霸道,得罪了不少人,比如不久前还与阳平郡主起了冲突。但这些矛盾,还不至于到了生死的地步。
而且今夜那些杀手给她一种疯狂之感,仿若奔着同归于尽、玉石俱焚而来。
元朝想了许久,也想不通到底是谁这么想让她死?
难道是外族之人?
*
再说另一头。
当街刺杀郡主,这可是能震惊朝野的大事。不到半个时辰,此事就已经传进了宫里。
洪文帝当即勃然大怒,直接派了皇城军出去。
元朝若是出事,那影响得可是整个大周的政局!镇国公还在外抵抗外敌,便有人当街刺杀他的独女,这幕后之人,其心可诛。
除此之外,晏长裕得到消息之后,也快速带人赶了过去。
正如元朝所感,那些杀手都是死士,是奔着同归于尽而来,根本没有逃跑之意。若不是韩泱及时带着她躲藏起来,说不定便真让他们得逞了。
在镇国公府、皇城军以及东宫合力抓捕之下,那些杀手很快就被一网打尽。然而,依旧没有寻到元朝的踪迹。
“殿下,没有找到郡主,只找到了这些东西。”
顾决奉上了元朝扔下的衣裳与首饰。
只一眼,晏长裕便认出了那些东西的归属——那是卫元朝的。在差不多一个时辰前,他还亲眼看到她穿戴过。
如今东西寻到了,人却不在,这消息委实称不上好。
心脏处又传来了一阵疼痛,像是在叫嚣着,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晏长裕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东西,似乎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只道:“继续找!便是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人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继续去找。”
恰时,不远处皇城军的一个统领也在说。
晏长裕蓦然看了过去,目光极冷。
那统领是习武之人,背脊立时生起了一股寒意,当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即朝危险来处看了过去,岂料却对上了太子殿下冰冷的眼神。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统领心中不解,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殿下。
他自认没有感觉错,方才他从太子殿下的身上感受到了杀意。统领心中一紧,不敢怠慢,忙快跑过来,恭敬地向晏长裕行礼,试探地问。
“元朝郡主不会死。”许久,他才听那位太子殿下淡声说,“她活着,所以不会有尸体。”
统领恍然大悟,原来是方才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惹怒了太子殿下?可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殿下也太过计较了一些吧。
不是都说,太子殿下不喜元朝郡主么?
郡主死了,对太子殿下也无甚坏处吧?
然此时瞧着,太子殿下可不像是对郡主无意,反倒是在乎得紧。否则,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便迁怒于他了。
“待寻回郡主,你自去领罚。”
晏长裕冷冷看了他一眼。
“……臣认罚。”
统领心中哀叹,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
但那么多杀手围攻,又只找到了郡主的衣物首饰,种种迹象都表明,郡主……估摸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三十军棍,现在,滚下去!”
正这时,上方又传来了太子冷如寒霜的声音。统领心中一个激灵,不等他反应,待他抬头时,只看到太子殿下快步离开的冷硬背影。
*
京城,城门外。
虞晋骑着马,只带了一小队人,率先回了京。此次剿匪还算顺利。不仅灭了山匪,也收集到了江明府一系官员与山匪勾结的证据。
只是大军速度慢,虞晋又归心似箭,便轻装简行先启了程。
紧赶慢赶之下,总算是在灯会这日赶了回来。
“王爷,瞧这时辰,灯会应该刚开始不久。”一旁,刘长辛驾着马上前,笑道,“您还有时间陪着郡主玩耍。待会儿郡主瞧见您,定然会很高兴。”
虞晋唇角微微勾了勾,隐隐露出了一抹浅笑。
他本来是准备听刘长辛的建议先回一封信,然提笔之后,虞晋斟酌许久,到底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他想亲口对她说。
“走吧。”
他没应副将的调侃,驱着马到了城门前。
城门守将早已看到了他们一行人,见此,忙迎了上来,“卑职见过瑞王殿下。”
虞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忽然看到有不少皇城军举着火把朝城门急速而来。他眉头微蹙,问:“发生了什么事?”
只看皇城军的数量,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守将早就得到了消息,他想到瑞王与镇国公府的关系,不敢隐瞒,忙回道:“禀王爷,是……今夜有人刺杀元朝郡主。如今杀手皆被擒住,可是还未寻到元朝郡主的下落。”
从他第一句话出口,虞晋的面色就已经变了,待到他说完,他的神情早已冷得骇人。
京中人都说,瑞王殿下虽是武将,却是个儒将,天生一张温润笑颜,只让人觉得亲近,并不害怕。
可此刻,守将不经意看到瑞王的神色,却觉心中一寒,陡然生起了一股惧怕。
不等他反应,便觉面前一阵风沙起,马儿啼鸣声惊破长空。待他再望去时,便只瞧见了那如离弦的箭一般快速离开的高大身影。
*
这一夜,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夜。
因着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两人也担心一旦出现,就是自投罗网,所以便一直待在了这座宅子里。
这座宅子平常并无人住,只隔两日会有下人来打扫。
“这里清静,小生有时会来这里读书。”韩泱向元朝解释,“被褥这些昨日方让人换过,只是没有合适郡主的衣裳。”
他平常也不喜婢女近身伺候,来这小宅时,甚至连书童都不带,所以这里的东西很是简陋。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道:“小生倒是有未穿过的衣裳,郡主……”
“拿来吧,我不嫌弃。”
不等他说完,元朝便补完了他的话,笑道,“反正是新衣裳,无碍的。”
韩泱微红着耳尖,嗯了一声。
他不敢再看面前的少女,急忙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寻了许久,才挑拣了一件衣裳出来。
这衣裳确实是新做出来的,他还未上过身。但便是未上身穿过,名义上还是他的衣裳。
韩泱有些犹豫。
他当然不是舍不得一身衣裳,只是……
“你愣在这里作甚?”正这时,身后响起了少女的声音,登时惊得韩泱手上一紧。不等他反应,元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拿过了他手里的衣裳,“既然找到衣裳了,那我便先去休息了。韩公子,你也早些歇息吧。待明日天亮,我们再出去。”
韩泱愣愣点了头。
等他回过神来时,少女已经拿着衣裳走了。她态度自然大方,毫无扭捏之态,如此一来,倒是他显得过于矫情了一些。
男女有别,但也要分时候。
郡主穿他的衣裳,也不过是迫不得已,权益之下的选择,他委实不应想太多。思及此,韩泱深吸口气,终是压下了心里那些繁杂的思绪。
两人各自睡了一间屋,因着一番惊魂,身体与精神都疲累到了极致,倒是都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心里惦记着事,到底睡得不太安稳。
他们这边倒是清静,然外面已然闹翻了天。
*
虞晋骑着马直接进了城,没有先进宫复命,而是直往镇国公府而去。
因着今夜之事,灯会被迫结束,方才的喧嚣散去,此刻街上已然恢复了平日里深夜的冷寂。
此时,镇国公府早已是一片混乱。
文嬷嬷直接急得哭了出来。因着年纪大了,所以她今晚并没有跟着元朝出去,而是在家休息。
结果不久,竟得到了这么个消息。
若不是硬撑着,她早就昏了过去。然而现在元朝失踪,镇国公府上下一片混乱,她必须得出来主持大局。
“你们继续去寻找郡主的下落。卫一,你立刻派人去给国公爷送信。”文嬷嬷红着眼道,“此番事情,便是郡主平安归来,也绝不能息事宁人!”
都敢当街刺杀郡主了,若他们忍气吞声,往后岂不是谁还会把镇国公府放在眼里?!
文嬷嬷到底是卫家多年,即便是弱质女流,也是外柔内刚,很快便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只是她到底身份有限,又迟迟没有郡主的消息,府里上下都安不了心。文嬷嬷心中更是焦灼难安。
“郡主一定没事的!”袭月擦着眼泪道,“韩公子与郡主一起,定然会护着郡主的。”
文嬷嬷不了解那位韩公子,只见过一面,自然不敢轻易信任。幸而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跑来说:“瑞王殿下回来了!”
话音未落,虞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王爷!”
“太好了,您回来得正好!”
见到他,文嬷嬷等人都像是有了主心骨,忙迎了上去。
“具体发生了何事,详细告诉本王。”虞晋没有废话,直接问当时就在现场的飞云袭月等人,“不要漏下任何细节。”
飞云更冷静一些,当即就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边。最后道:“奴婢以为郡主应该是与韩公子一起藏起来了。”
虞晋沉思片刻,沉声吩咐:“派人去查韩泱的资料,尤其是他与韩家在京城的房产。”
飞云回:“已经去查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便有人送上来了韩家的资料。
虞晋翻看了几下,直接带着人出去了。韩家豪富,在京中房产铺子不少,这一一找过去,耗时颇长。
而且也不能把希望全放在这上面,所以虞晋还派了另一队人从其他方向寻找。
他既已回来,皇城军自然听他号令。
是夜。
皇城军与东宫的人在韩家一处宅邸狭路相逢。
“太子殿下。”
“瑞王殿下。”
虞晋与晏长裕对视一眼,到底没有起什么冲突。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元朝。
“本王搜西城与北城,东城与南城,便劳烦太子了。”虞晋道,“若能顺利寻回师妹,届时镇国公府与本王都会有重谢。”
晏长裕淡声回:“重谢便不必了,孤不需要。况且,孤却是不知,瑞王何时竟可以代表镇国公府了?”
说罢,他没等虞晋的回答,带着人,转身就走了。临走时,淡淡扔下一句,“东城与南城,归孤了。”
虞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暗了暗。
今日之事,算起来,与东宫无太大关系。晏长裕实在不必如此尽心尽力,有皇城军便是。
但他就这样做了。
——目的昭然若揭。
*
直到临近黎明,元朝忽然被一阵雷声惊醒,才意识到了一夜就快过去了。正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她忙套上衣裳,小心打开一条门缝,朝外看去。
恰时,便看到了带着人走进来的虞晋。
“师兄!”
那一瞬间,元朝顾不上其他,推开门便朝男人跑了过去。
听到这声师兄,虞晋骤然抬眸。
浅色的晨光中,少女朝他快速奔了过来。虞晋本能上前,一夜的揪心在这一刻猛然爆发,他没有忍住,不等少女奔到眼前,已然大步上前,拽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拥进了怀里。
“……知知。”
他哑声唤道,“找到你了。”
元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虞晋反应竟然这般大。然而腰间的那只微颤的手,却让她顾不上多想,她感受到了虞晋的担忧。
昨夜被追杀时,她没有哭,可此刻,眼睛却有些干涩的疼。她忍不住把头埋在了虞晋的怀里,闷声说:“师兄,我害怕。”
那一瞬,虞晋的心猝然一疼。
“我们回家好不好?”元朝抽了抽鼻子,“师兄,带我回家吧。”
他手上一紧,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后方,带着人急忙赶来的晏长裕恰好听到了这一句,看到了两人相拥的这一幕。那一刻,不知为甚,他突然想到了七年前。
那一日,他无意中救下了一个小姑娘。
她趴在他的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柔软的小脸贴在他的背上,对他说:
“大哥哥,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再也未前进半步。
须臾,他忽然转身朝回走。
“……殿下?”
跟着一旁的顾决不解,殿下为何不进去?他寻了郡主一夜,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人,难道不进去看一眼?
至少也要让郡主知道啊!
“回宫。”
然前方的男人没有回头,只大步朝前快步走了。
他走得很快,即便腿伤还未完全痊愈,也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不过几息,便已出了这条巷子。
黎明之下,他□□修长的背影仿若带了一股绝不回头的决绝。
*
刺杀一事,闹得极大。
那些杀手虽然有不少都服毒自杀,但因着他们及时出手,到底没有让这些杀手全部死绝。
既然有活口,就能找到线索。
只是让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最后查出来,这次刺杀,背后的策划者竟是三皇子妃。然当他们去抓人时,三皇子妃已经只剩下了一口气。
“看来是失败了。”倚在床榻上的妇人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满面死灰之色。见到来抓她的人,她也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还笑了一下,“趁着我还剩一口气,有什么想问的,直问便是,我定然知无不言。”
为首的正是虞晋。
身后,三皇子被皇城军拦下,满面焦灼之色。
然三皇子妃看也未看丈夫一眼,只笑意盈盈地看着虞晋,“瑞王殿下,请问吧。”她没有说谎,虞晋一眼便看出了此女已是弥留之际。
怕是不等被压入天牢,便已断了气。
“你为何要动元朝郡主?”虞晋沉声问。
三皇子妃笑道:“自然是因为嫉妒,以及为了帮我的夫君。瑞王殿下还不知道吧?其实我本就活不长了,这一切都要拜我的好夫君所赐。他就盼着我早点去死,好为新人腾位置。”
“王爷知道他看上了谁?”不等其他人反应,女人哈哈笑了起来,眉目间隐约有疯狂之色,“他竟然看上了元朝郡主。想让镇国公的独女给他做续弦,可真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为了夫君的颜面,我自然不能让他丢脸不是?若是郡主死了,夫君努力一番,倒是可以娶郡主的牌位,如此,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说着说着,三皇子妃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每咳嗽一下,就有血吐了出来,可她没有管,还在笑:“夫君,我帮你一把,你感谢我么?”
三皇子脸色煞白。
“没有青云命,偏生青云志,真是可笑,可笑啊!”
笑声戛然而止,床榻上的妇人已然没了声息。
然三皇子妃死了,事情非但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当日,三皇子便被压进了大牢。
由太医和仵作一起查验了三皇子妃的尸体,发现她竟是中了一种慢性毒,毒素早已深入肺腑。
顺着线索查去,结果发现,竟是三皇子给妻子下得毒。
三皇子妃本是出身高门,只可惜父母已亡,家中也无兄弟姐妹,只剩下她一个孤女。但即便如此,她的身份做皇子妃也使得。祖上积攒的功勋,本可以让她幸福安稳地过一辈子。
至于三皇子,虽是皇子,生母却是宫女出身,如今也不过只是个婕妤。且三皇子早产,先天不足,身子自来病弱,因此,洪文帝从未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但他对这个儿子也不差,否则也不会把三皇子妃赐给他做正妃。
三皇子妃虽是孤女,却是功臣之后。往后,无论谁登基,看在三皇子妃的面上,也不会动三皇子。
如此,三皇子自可安稳一生。
结果没想到,三皇子却并不满足。他非但不满意三皇子妃这个孤女,还心存怨恨,企图杀妻另娶贵妻。
不但如此,甚至还野心勃勃,想要帝位。
三皇子的病弱是缺陷,也是优点。因着病弱,父皇和兄弟都会下意识忽略他。所以三皇子认为,便是他娶了元朝,也不会引得君父忌惮。
而他,有了镇国公府相助,说不定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岂料,这一切打算被三皇子妃察觉。只可惜,为时已晚。三皇子妃已毒入肺腑,活不了多久了。
她又是孤女,再无拖累,便生了玉石俱焚之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计划不会败露。之所以光明正大的刺杀,便是想要拉着所有仇恨之人一起陪葬!
她恨薄情冷心的丈夫,恨把她嫁给这种畜生的洪文帝,恨寡义心狠的婆母,也恨引得丈夫生了异心的女人。
反正她这般做了,无论刺杀成不成功,总有人要给她陪葬!
结果也如三皇子妃所想。
这件事,震惊朝野。便是洪文帝也不可能压下去,他必须给镇国公府,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三皇子妃已死,那引得三皇子妃怨恨,做下此等恶事的三皇子自然也不能轻易放过。
可三皇子再混账,洪文帝也舍不得杀了自己的儿子,竟是想要息事宁人,只把三皇子幽禁。
卫震得知之后,当即便奏请回朝。
独女几乎殒命,这一次,便是洪文帝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允了卫震回朝的要求。
十日后,卫震回了府。
“爹爹!”
这十日,元朝都未再出府。直到今日父亲回来,她才带着人出来迎接。一看到卫震,元朝便忍不住扑进了父亲的怀里,“爹爹,我好想你啊。你终于回来了!”
于卫震而言,父女二人只是数月未见。但于元朝来说,他们却是数年未见了。
“不哭,爹爹回来了,无人再敢欺负你!”
卫震面沉如水,轻轻抱了抱女儿,眼里冷光乍现。
“师父。”
一旁,直到父女二人叙了一会儿话,虞晋才上前见礼。
卫震朝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府。
“知知,你是怎么想的?”卫震道,“为父收到了你的信,霍家提亲一事,你自己是什么想法,你想嫁给霍凛吗?”
其实直到现在,元朝对霍凛也没多大印象。这几日她也想明白了,这一次之所以会遭受无妄之灾,便是因为她的婚事。
她的婚事一日未定,必然会被人惦记或者利用。
元朝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事了。
“女儿认为霍家不适合。”最终,元朝还是摇头,“霍家到底与皇家关系匪浅,霍世子人虽好,但并不适合我。”
闻言,卫震面色怔然,须臾,才轻轻揉了揉元朝的头,轻叹:“知知长大了。”
“爹爹,我早就长大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元朝抱着父亲的手摇晃着撒娇。
“所以,你想嫁给谁?”卫震直接问。
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习惯了军中的雷厉风行,在家事上,他也是一贯的作风。如今才刚进府,他就开门见山了。
“师父,请把知知交给徒儿吧。”
只不过不等元朝开口,一旁,虞晋竟忽然单膝跪在了地上,俊美如玉的面庞上,唯有一片认真,“我定倾尽全力护她一生。”
“……师兄?!”
元朝惊讶地看向他。
虞晋却道:“知知,你信我么?”
当然。
若这世上,连师兄也不能信,除了爹爹,她还能信谁?
元朝下意识点头。
“那便交给我。”虞晋向沉默不言的卫震重重叩首,“师父,请把知知嫁给我吧。”
*
卫震回京,当日并未进宫,直到第二日,宫中来请,他才进宫面圣。第二日,洪文帝连发两道圣旨。
第一道,便是去了三皇子的玉牒,贬其为庶人,幽禁终身。
这第二道,却是为瑞王与元朝郡主赐婚。
不仅如此,还直接定下了婚期,竟就在半月之后。
圣旨下,自然要昭告天下。
天下人都知道了,东宫自然更早得到了消息。
赐婚的消息传来时,晏长裕刚喝了今日的药。数日过去,分明每日喝药,但他的身体并不见好,脸色越差一些。
十来日过去,他看上去更是瘦了一圈,显得越发孤冷。
“殿下,陛下方才颁下了两道圣旨。”顾决行色匆匆走了进来,行礼后,立即禀报,“一道是关于三皇子的处置。陛下直接把三皇子废为了庶人,幽禁终身。”
听到三皇子,晏长裕眸光暗了暗,“只这些?第二道圣旨是什么?”
“这第二道,”说到这,顾决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吞吞吐吐?”晏长裕面色微冷,“直说便是。”
顾决心一沉,直接道:“这第二道是赐婚圣旨。陛下给元朝郡主与瑞王殿下赐了婚,还……还定下了婚期。”
“——就在半月之后。”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
众人抬眸看去,便见太子手中的药碗竟是骤然碎裂。
药碗掉落在地,已是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