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求情
翌日, 天色晴好,即便赵琼华身处殿内,都能感觉到几分明媚执意。
昨夜的淅沥小雨在日出前便已经止歇, 殿外青石板路上还留存着尚未干涸的水痕,连带着吹进殿内的风都含着几分微凉。
“琼华, 过来用早膳。”
淑妃梳洗好后,一转身便瞥见她伫立在窗前定定出神, 不由得唤了她一声。
昨晚一桩桩的事多少都与赵琼华有牵连,淑妃担心她心绪未定,还特意让她晚上留在了翊坤宫的主殿里,没敢让她再去偏殿一个人睡。
刚刚辰时, 赵琼华便一个人站在窗前兀自出神, 淑妃担心她还在想许锦湘做的事。
思及此, 在赵琼华落座后, 赵淑妃便先给她舀好一碗银耳莲子羹, “先喝点粥垫垫。”
“那些事许锦湘既然敢下手,如今便是她的罪有应得。琼华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许铭良肯舍下官位来换许锦湘一命, 倒是有些出乎姑姑意料了。”
许铭良来侯府早, 淑妃未入宫前也算是与他有几分交道。
先前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等后来老侯爷愈发偏袒许铭良, 而他不仅不退却, 反而遇事都会去找老侯爷商量, 暗中递话时, 赵娴便知这人城府颇深。
自许铭良入朝后, 缘着有老侯爷明里暗里的提点, 他的青云之途也算是顺遂, 说是步步高升也不为过。
能让这样一个人舍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高位, 除非这个结果着实令人动心。
赵琼华放下汤匙,一边听淑妃说着,她一边捻过一块绿豆糕尝着。
“许是许锦湘对他还有用。”
许锦湘身边的影卫出自摘星楼,她既然能与南燕有所牵扯,许铭良未必没有。
如果是姜扶翊那边需要许锦湘,许铭良肯花费如此代价也是情理之中。
“且不说他了。”
“一会儿你回府时,姑姑多差几个侍卫送你回去。”
经历过许锦湘的事后,赵淑妃生怕赵琼华会出事。
多几个送她回府总是好的。
“在京城里呢,我不会出事的。”
“昨晚不也是在宫中吗?”淑妃反问道,“而且昨夜许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日你回去还不一定是什么光景。”
在许锦湘和百笙被带走之后,镇宁侯没在宫中多留,连夜回了侯府。
只赵琼华宿在了翊坤宫中。
今日早朝后,赵钦平和赵淮止回府,许家未必不会闹。
侍卫多一点到时还能给她撑撑场面。
听到淑妃的话后,赵琼华心下不由得叹息一声。
果然姑姑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此前许锦湘和七公主一同被送到京郊别院,许周氏都借着老侯爷的庇护,想将她也一并送过去。
一计不成,她便又惦记着让老侯爷劝她松口,好让许锦湘早日回京。
彼时还是对许锦湘的小惩小戒,许周氏都能闹到那般地步。
更遑论是眼下的情况。
许锦湘的往后半生都要在天牢中度过,许周氏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她对付不了赵家,可许家手中却握着一张百用不倦的底牌。
一个孝字压在她父兄身上,无需多言,已然足够沉重。
“若是许家毫无悔过之意、还敢得寸进尺的话,姑姑就去找你祖父好好谈谈。”
“看他是想要许铭良这个半道儿子,还是他的嫡亲血脉。”
“母妃一早上就开始动怒。”
“太医说了,您用膳的时候不要生气。”
淑妃话音刚落,殿门处便传来江齐彦的声音,接着响起的还有宫女太监们的行礼声。
赵琼华循声望去时,一眼便瞧见跟随在江齐彦身边的谢云辞,一身白竹青衣,更衬得他身形颀长,挺立如竹。
他手中的折扇闭合,比起他从前漫不经心的模样,此刻的谢云辞倒显得内敛正经几分。
“儿臣给母妃请安。”
“臣谢云辞见过淑妃娘娘。”
瞧见江齐彦和谢云辞竟然来了翊坤宫,淑妃下意识看向殿外天色,问道:“你们今日不上朝吗?”
这个时候,按理来说两个人都该在前朝才对。
江齐彦有朝务在身,谢云辞近日也在准备重返朝堂,这两个人素来忙碌,今日竟然有空过来请安。
江齐彦一边落座,一边回着自家母妃的话,“父皇念及我们昨日辛苦,今日便没让我们去上朝。”
昨晚事毕后都已经到了三更天,他和谢云辞没出宫,索性便宿在了他从前的宫殿中。
“舅舅和淮止都没了。”
“许大人今早貌似也没出府。”
闻言,赵琼华正好用的差不多了。她放下银筷,颇有几分意外地看向江齐彦,“都没来?”
昨晚的事闹得不小,京中的世家最迟今早便都听到了消息。
许锦湘做出这等事,惊动皇帝又获此大罪,许铭良虽保下她的命却丢了后五年的前程。
如今对于许家而言,避而不谈或才是最好的选择。
令赵琼华没想到的是,她父兄今日竟然也没有上朝。
赵钦平和赵淮止常年驻守在边疆,朝中事基本是靠驿站加密加急送到白玉关的。
可但凡两个人在京,从来都是不旷过早朝的。
今日倒是难得。
但也可能侯府如今已经事发了。
如此想着,赵琼华的眼神已然冷了几分。
没等她先开口时,她便清楚感觉到有人覆上她的手,紧紧握住。
赵琼华先是一愣,而后悄悄看向谢云辞。
许是顾忌着这里是翊坤宫,不远处还守着几位宫人,谢云辞也没太过于放肆。
见她侧目看过来,谢云辞先是朝她友好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后,他便松开了赵琼华,解释道:“今日朝堂上应该会有人提及昨晚的事,侯爷不来正好也避开这些。”
给琼华郡主和五皇子下毒、动用厌胜之术来咒琼华郡主和林雁回,这两件事加起来足够御史台的人唱一出戏。
不止是许锦湘日后的惩处,应当还有对许铭良的弹劾。
以镇宁侯府和许家千丝万缕的关系,镇宁侯此时顺水推舟去解决许家的糟心事才是更应该的。
“姑姑……”
赵琼华明白谢云辞话中的意思,转身看向殿外,见时辰差不多了,她这才又转过身来看向淑妃,轻声唤道。
淑妃一下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心系镇宁侯府的情况,便也没有强行多留她。
她摆摆手,“去吧,先回去看看侯府是什么情况。”
“等过几日得闲了你再进宫来看姑姑。”
比起留在翊坤宫陪她赏花喂鸟打发时间,不如让她回府好生去处理许家的事。
省去后顾之忧、许家对她、对赵家的干涉都能减轻几分。
说罢,赵淑妃瞧了江齐彦一眼后,目光又放到谢云辞身上,很是和善地问道:“云辞啊,本宫一会儿要留齐彦问几件事。”
“琼华那边本宫也不放心,你若是无事能帮本宫将琼华平安送回侯府吗?”
赵琼华一愣,着实没想到自家姑姑会问出这话。
一时间她都把握不准淑妃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像是要给自己打着遮掩一般,赵琼华先行推却:“姑姑,你方才不是说要多派几个侍卫送我回府吗?”
“不用再劳烦谢二公子了。”
“先前谢二公子教我骑射,已经足够费心。”
“小事而已,着实不用再麻烦了。”
江齐彦闻言微微后仰,有些奇怪地看向赵琼华,没说话。
“云辞在姑姑放心。”
“宫中的侍卫人再多,许是都比不上云辞一个人。”
“……”
她知道谢云辞有武功在身,但也不至于这般夸张。
赵琼华刚想再推拒两句时,没等她开口,谢云辞见着淑妃神情不对,便先应了下来,“既是娘娘的嘱托,云辞定会将郡主安全送回去。”
“说起来,许锦湘下在琼华身上的厌胜之术,也还需要云辞多费心了。”赵淑妃见谢云辞应得爽快不拖沓,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复又和他闲聊几句。
但这闲聊的几句中,五句话里有三句都离不开赵琼华。
似是也能察觉到赵淑妃的用意,谢云辞一笑,含着几分敬重回道:“娘娘客气。”
“云辞今日原本今日便准备去拜访道长,若有消息云辞再来同娘娘汇报。”
淑妃点头,没再留着谢云辞和赵琼华闲聊,几句过后便放两个人离开翊坤宫。
瞧见两个人刻意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淑妃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等两个人出了翊坤宫,淑妃便放下汤匙,一脸正经地看向江齐彦,“说吧,琼华和云辞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江齐彦还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闻言他也放下汤匙,打着迷糊,“不知道。”
“他们两个怎么了?”
淑妃颇为无言地看着江齐彦,片刻后她像是放弃挣扎一般,只叮嘱了他一句,“你和云辞是旧交,他的为人母妃自然信得过。”
“但你记得和云辞说,最难过的不是侯府,是金銮殿那边。”
“让他心里有个主意就行。”
说罢,赵淑妃拍了几下江齐彦的肩膀,随后便起身去了给赵琼华准备出来的偏殿。
只余下江齐彦一个人无奈摇头。
明明赵淮止都已经知晓,两个人的事也快要坦白了,还要将他牵扯进去传话。
着实令人不知作何说法。
*
皇宫外,谢云辞的马车一早便停靠在宫门口,柏余和白芍驾着车等着两人出来。
缘着昨日赵琼华进宫时便是搭乘着谢云辞的马车,今日回府时她也不欲多折腾,便没让人再多备一辆马车。
“你今日怎么来翊坤宫了?”
从翊坤宫到宫门的这段距离,赵琼华虽是同谢云辞并行着,两个人却没牵手,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似是想遮掩着什么。
谢云辞摇着折扇,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在摇风时,他总是在往赵琼华那边扇着凉风,“齐彦说翊坤宫的早膳味道不错,便邀我过去尝一尝,也好给淑妃娘娘问安。”
因为翊坤宫的早膳好吃……
赵琼华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理由,闻言她颇有几分无语地看向谢云辞,“你这话若是叫贵妃娘娘听见,娘娘肯定要把你留在景和宫,好好吃上几日。”
谢贵妃与赵淑妃差不多是同时入宫的,这二十多年来两个人基本就没消停过。
虽说她们二人的恩怨从未牵扯过其他任何人,可也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
若是让贵妃听见谢云辞这话,她定是要揪着谢云辞好好问问的。
“那正好现在你随我一同去景和宫见见姑姑?”谢云辞微微侧眸,好笑问道。
自从谢贵妃看出来几分他的心事后,就时常在他耳边念叨着,好让他早日携着赵琼华一同去景和宫。
尤其是谢太夫人与谢贵妃时常有书信往来,一来二去的,谢贵妃心中的这份切盼便愈发强烈。
自幼赵琼华便时常会在宫中小住,谢贵妃没少见她。
但这次毕竟与以往的意义都不一样。
他这话说的直白,赵琼华回味过来后脸颊都染上些许绯红,她小声回道,“那等我们下次再进宫,就陪你去景和宫。”
先前两个人都去京郊别院见过谢太夫人,谢贵妃会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也并不奇怪。
可昨日发生的种种事、加上今日侯府还有许家在拖着,着实不是好时机。
不过一提起谢贵妃,赵琼华忽的想起昨日两个人在偏殿时的闲聊。
以及谢云辞的那句“她们两个早就不惹事了”。
思及此,赵琼华不由得负手看向谢云辞,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将昨夜未问的话重又试探出口:“云辞,你说昨晚谢贵妃怎么和我姑姑一同去坤宁宫了?”
“她们两个一向不愿意和对方多有来往,昨日倒是有几分稀奇了。”
昨晚坤宁宫的事,如今细细品来确实有蹊跷。
平日里即便是在皇后面前,谢贵妃和赵淑妃都不曾有过分毫收敛,昨日情形属实是难得了。
而且不论是在昨晚还是在今晨,赵琼华与赵淑妃闲聊时,并未感觉到她对这件事有多惊讶,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原本就是掩人耳目罢了。”谢云辞俯身在她耳边只低低说了一句,便不愿再透露更多,“等出了宫我再同你说。”
说罢,不等赵琼华先开口问下去时,他便直起身子,懒懒抬手指了指站在宫门不远处的人,“想来我们琼华郡主还有要事在身。”
“等你空闲下来我再与你说这等闲聊。”
谢云辞态度转变得突然,赵琼华还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时,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她便看到了江齐修。
此时他们虽然已经临近宫门,但与江齐修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赵琼华也看不大真切,只能瞧见他站在那里,手中像是还拿着什么物什,是在等人。
恰逢江齐修也看了过来,三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在一起。
各有心思,心绪也不尽相同。
江齐修在看到谢云辞与赵琼华一同出宫时,忽然攥紧手中的荷包,与此同时仿佛有人抬步落脚、狠狠踩踏在他的心上一般,直教人疼得无法自已。
反观赵琼华和谢云辞皆是淡然。
“他竟然不去看林雁回和许锦湘。”赵琼华小声嘀咕道。
江齐修及冠后便在宫外立了皇子府,宫中虽也保留了他从前所住的宫殿,可除却政务繁忙时,平日里他鲜少会宿在宫中。
他此前还从未有过侍妾通房。
昨日在坤宁宫中发生那么多事,几次三番地定婚又退婚,江齐修今日竟还有心境来宫门处等她。
许锦湘会去算计林雁回,其中缘由多少都与江齐修有几分干系。
而今许锦湘已被下狱,林雁回因着厌胜之术未解还在昏迷不醒。
江齐修不去多关心她们二人,旁的心思倒是不少。
许是前世她落魄之际,江齐修对她避而不见时,也是这般与许锦湘日日见面、情不自已的。
果真是凉薄难改。
思及此,赵琼华的眸色都冷冽几分。
谢云辞此时自然而然地牵住赵琼华的手,同她并肩走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昨晚闹成那样,林雁回还在昏迷不醒,许锦湘又被终身囚在大狱中,想来他都是避之不及的,又怎么会亲自去看她。”
缘着昨日许锦湘和江齐修已经事成,为了顾忌许家和赵家的面子宫中这才给二人赐了婚;随后许锦湘的罪行都被人揭发,罪无可赦,这桩赐下尚且不足一日的婚事反倒成了江齐修的牵绊。
不过依照贤妃的性子,定是要想方设法地推掉这桩亲,好让林雁回能心无芥蒂地再度答应与江齐修的亲事。
“他这算盘倒是打得很好。”
心下知道江齐修定是为了她而来的,赵琼华眸中毫无波澜,反倒带着几分讥讽,“薄情寡义。”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宫门处,与江齐修不过遥遥几步的距离。
瞧见两个人紧紧相牵的手,江齐修的眼神愈发晦暗。
像是一夜未眠一般,他神情中也带着几分疲倦,可他还是紧紧凝视着赵琼华,哑着声音开口:“琼华,我有事想问你……”
他一边满怀期待地望向赵琼华,心下一边却在嫉妒着谢云辞。
从三月夜他负了那场夜奔后,琼华对他的态度便日渐冷淡,行至如今他们之间已然这般淡漠。
当真是各奔天命。
“五殿下有事不妨直说。”赵琼华见江齐修时不时看向谢云辞,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她并没有打算如他所愿。
谢云辞松手,转而揽上赵琼华腰身;他看向江齐修,复又应和着赵琼华,“臣奉淑妃娘娘的旨意,要将郡主平安无事地送回镇宁侯府。”
“殿下既有事相问,不如抓紧时机。”
毕竟这还是在宫门,在这里发生的事,许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翊坤宫。
“若是淑妃娘娘怪罪下来,臣总不能再牵连到殿下。”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句里句外都不离淑妃娘娘,将江齐修一下压到小辈的份上。
即便是江齐修有意同赵琼华多说几句以作重逢,此时却都不得不考虑到淑妃。
江齐修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没应谢云辞的话,他只看着赵琼华,一手向前递了递荷包,“琼华,这个荷包是你亲手绣的对吗?”
他眼神定定,似是想要得到赵琼华绝对的肯定,才能抚平他一夜的惶恐与难安。
这个荷包,他从三月佩戴至今,从不肯让人多碰。
即便是清洗,他也从不曾假手于人。
他如此珍重这个荷包,到头来却有人同他说这荷包是另一个人绣的。
那人甚至还藏着一个花式相同的荷包。
万般心思空流,这教他如何能接受?
赵琼华闻言,目光顺势落在了他手中的月白荷包上,月白色本就浅淡,如今两个月过去,那荷包颜色较之前更淡,却不见一点破损和脏污。
想来那人定是极为爱惜的。
此情此景若是放在前世,放在赵琼华尚且天真的年华中,她许是会被江齐修感动。
可如今瞧见这一幕,她只觉好笑。
人情都已经淡薄了,留着东西不过是徒添感怀罢了。
赵琼华心下发笑,抬眸看向江齐修,直直迎上他殷切的眼神,唇启话落,却没给他留下半点念想,“不是。”
“这荷包确实是许锦湘绣的。”
若论起来,这月白合欢花式的荷包,还是她在年后托许锦湘绣的。
仔细追忆起来,那也是前世的这个年头了。
她如今的一手绣技全是在南燕磨砺出来的,前世十四岁的她,即便是有心想给江齐修绣一枚荷包,却也没这个本事。
之后闲来与许锦湘闲聊时,许锦湘自告奋勇地要替她绣好这个荷包,好让她送给江齐修。
缘着她今生醒悟得早,决然与江齐修划清界限,这荷包才得他珍重存留至今。
可在前世……赵琼华一时都想不起来他有没有用过那荷包。
不过个中种种,与她而言早就无甚意义了。
“五殿下若是喜欢这荷包便继续留着。”
“不喜欢的话随手扔掉就行,不必再来问我。”
赵琼华与谢云辞并行着,许是怕他多生误会,她一边牵住谢云辞的手靠近他,一边收着话,“我与殿下缘分早已耗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殿下与其多同我拉扯,不如去狱中探望许锦湘,还能成全你们之间的一段缘分。”
不论最后退婚与否,许锦湘已经将自己托付给江齐修是事实。
于情于理,他们之间才更应该多叙叙旧。
语罢,她侧眸看向谢云辞,不自觉地挽上他手臂,“殿下有婚约在身,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也望殿下日后谨言慎行,切莫再惹人误会。”
这事说到底都是她与江齐修的陈年旧事。
昨晚江齐修对她动了那种心思,若不是她早有察觉,若不是谢云辞在她身侧,未必会有今日的局面。
如今她早已有心悦之人,此前种种虽与今日无关,可她也不想谢云辞因她而受了闷气。
至于江齐修日后要娶谁纳谁,过得安稳顺遂与否,都同她没有半点干系。
她只需要顾好侯府、顾好谢云辞便行。
语罢,寻思着她与江齐修也再无话可说,赵琼华不欲在宫门处于他多做纠缠,她伸手晃了晃谢云辞的袖子,“我们走吧。”
“嗯。”谢云辞摸了摸她头,朝江齐修点头致意后,他便换手揽住赵琼华,折身往马车处走去。
“你府中还有桂花蜜吗?我还再尝尝。”
“有,去岁给你留了许多。”
江齐修攥紧荷包,他看着谢云辞和赵琼华亲密无间的模样,心中的妒火愈燃愈烈。
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一般,在两个人还未走远时,他快步上前,就像从背后拉住赵琼华的手,好阻止她与谢云辞一同离开。
可在他刚刚伸手,尚且还未碰到赵琼华时,谢云辞就眼疾手快地将赵琼华往自己身边一揽,避开江齐修的手。
以免江齐修故技重施,谢云辞特意与赵琼华换了方向,又特意与她错开半步后,他这才回身看向江齐修,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与不悦,像是丝毫不曾顾忌到江齐修的身份。
“五殿下还是打消那些心思,免得再惹皇上不悦。”
“侯爷和世子还在府中等着,云辞先失陪了。”
说罢,谢云辞便直接牵着赵琼华,大步朝马车处走去,再不与江齐修多纠缠。
余下江齐修一人眼睁睁瞧着马车渐行渐远,而谢云辞方才的两句话也不断回响在他耳畔,异常清晰。
其中的言下之意,于他而言更是剖心蚀骨般的疼痛。
即便皇帝只惩处了许锦湘和百笙,但此事还远远未曾结束。
后宫中明争暗斗手段倾轧,昨晚在储秀宫的事,即便没有人指控他,可是仁宗和皇后等人都明白,在赵琼华身中催情引时他也出现在储秀宫,这定然不是一场巧合。
赵琼华是皇帝和淑妃捧在手心宠着长大的,她受了这等委屈,他定然也是逃不过一场问罪的。
昨晚皇帝在坤宁宫时没直接下旨,也不过是为了给他留下作为皇子的体面。
对此种种江齐修心知肚明,却还是留有不甘。
即便冒着被贬为庶人的风险,都好过他眼睁睁地看着赵琼华同别人订婚成亲要好千百倍。
镇宁侯和赵淮止都在府中等着……
想来等琼华及笄后,他们二人就该定亲了吧。
江齐修忽的就想起从前,因着赵琼华始终追在他身后,他心下也知道镇宁侯和赵淮止对此不满,平日里他也是尽量避着两个人,只安心等着时机成熟的时候。
可这一等,于他而言已经是遥遥无尽头。
想到这里,江齐修更觉心中一阵抽疼,难以自抑又难以平歇。
“殿下,皇上传您去一趟金銮殿。”
宫门处的日头更烈,陈良将折扇递给江齐修,又替王公公转述了一句话。
江齐修睨了一眼他手中的折扇,不由得又想起谢云辞,心下更是复杂。
方才他还想着父皇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不曾想会来得这般快。
“走吧,随我去金銮殿。”
直接无视那把折扇,他没再回头,转身直接进了宫门,朝金銮殿而去。
*
马车上,那本野史还安静地躺在小桌案上,今日原本摆放在车厢中的花也被人换了。
甫一进马车,谢云辞就随手打开一个暗格,拿出已经装好的桂花蜜推到她那边,“昨日出府时正好带上,原本想着到了侯府再给你,没想到你自己先问出来了。”
赵琼华抱着桂花蜜,心下一暖,却又忍不住调侃道:“谢二公子这般体贴,倒是教琼华受宠若惊。”
“日后还长。”
一罐桂花蜜而已,她若是喜欢,他年年都能为她酿着。
赵琼华不自觉低声重复了一遍,欢喜更甚。这次她没靠在软枕上,而是直接靠在谢云辞身边,接过他手中折扇细细扇着凉风,“你方才说去岁给我留了许多。”
“嗯,知你喜甜,从前在京城时,每年我都会多备着些。”
许是今日心情好,谢云辞难得没有遮掩地说道。
以往赵琼华提及相似问题时,他不是含糊过去便是提及旁的事,总不会给她一个确切答案。
不等赵琼华好奇继续问下去时,谢云辞又绕回了方才的事,“你日后若是遇见五殿下,不必对他留情。”
“他和姜扶翊不同,不是个能看清楚的人。”
说着,他觑向赵琼华,“姜扶翊虽疯却也懂分寸。”
“五殿下有这份胆识却不会看人看时机。”
他虽不知前世赵琼华究竟为何嫁去南燕,但应当同江齐修脱不了干系。
他和许锦湘明明知道皇帝、淑妃和镇宁侯有多看重赵琼华,偏生还敢将这份龌龊心思打到她身上。
即便是事成,仁宗都未必肯松口赐婚,江齐修更是逃不过责罚。
“如今他该受的罪,才还了一半而已。”赵琼华阖眼,却毫无睡意。
江齐修对她本就是始于一场利用,虚情假意之中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前世他舍弃诸多不顾与许锦湘暗度陈仓,又算计她和亲南燕。
借着许家的力吞下镇宁侯府,而后又助他自己登基。
他御极的路上满是她赵家的血骨。
如今经昨日储秀宫一事,江齐修和许锦湘歪打正着成了事,可少了前世种种铺垫和谋算,他们两个人现在不过是相见生厌。
而赵琼华清楚得很,即便贤妃能与许家退亲,可林雁回是万万不会再点头嫁给江齐修的。
先前她是因为林家栋迫不得已,如今她能自己做主了,定然不会再同意这桩婚事。
悄无声息中,江齐修离金銮殿的那个位置便又远了一步。
可惜朝堂种种,赵琼华也不敢轻易动手。
对于姜扶翊,她心下从未有过任何波澜,他便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若是日后他再多纠缠,我就让岑雾请他出去。”
“同他动手我自己还会疼。”
赵琼华抱紧谢云辞,整个人都窝进他怀中,她仰头又在谢云辞下颔轻轻吻了一下,“我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遇见他了。”
“如今我想的念的都只有你一人。”
听她说着娇娇的话,谢云辞不忍失笑,睁眼看向她,忍不住伸手捏着她脸,“你啊,惯会说这种话给我听。”
“等你及笄还要半年。”
依着仁宗和淑妃对她的重视,即便是在她及笄后皇帝会同意赐婚,但等成亲许是还要等好久。
更何况还有赵淮止随时防着他。
几乎不用多想,他便已经能料到届时赵淮止推脱的种种借口。
“半年时间足够了。”
她的生辰在十一月,如今已然快到了六月天。
半年时间,足够她将许家赶出镇宁侯府。
或是还不用半年。
昨日许锦湘的事已然成了许家和赵家的心结,只是等着一个时机。
而荣州那边陆续也有消息传回她手中,虽然并不连贯,时间线也是断断续续的,但毕竟都是许铭良做过的事,不可能了无痕迹。
等今日回府后,她也是该同父亲和兄长商量许家的事了。
只有让许家自食其果,镇宁侯府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稳。
即便如今许铭良并未表露出取而代之的念头,但时时被人惦记着总归是一桩心事。
“朝堂上的事有我和淮止在,你不用多劳心。”
“再不济,许家还有侯爷能应对。”
从前赵谢两家走得近,这段时日谢云辞没少听谢太夫人讲那些旧事,因而他对侯府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
一边说道,他一手抱着赵琼华,一边又打开一个暗格,从中拿出一沓被裁成条状的纸张递给她,“等你回府后,把你自己的名字、许锦湘的名字以及她的生辰八字都写在上面。”
“写四遍。”
“最好在今日和明日就写完。”
“许锦湘昨日的荷包你也留着,一并放一起,后日好拿。”
赵琼华接过那些纸,听着谢云辞的话她已然有了思量,“后日就要去见道长了吗?”
谢云辞方才提到的要她亲自书写的东西正好是与那四个白布小人上的东西相反,再加上昨日的东西,想来也是要去破解那道厌胜之术了。
“嗯,这事宜早不宜迟。”谢云辞点头,心下却有种别样情绪。
即便他们昨日已经找到施咒术的人,百笙也亲口承认这厌胜之术莫名在赵琼华身上失灵,可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总又是不可把握的。
此前他曾听道长提起过,许锦湘和百笙既然能用这厌胜之术与赵琼华换命道,先前定然祭过赵琼华的某样物什。
可赵琼华先前与许锦湘尚且还有往来时也送过她不少东西,太多太杂,除却许锦湘自己外,没人能知道她究竟用的是什么。
思及此,谢云辞翻身,正对着赵琼华,“等我们从京郊回来之后,你若有时间便去狱中探望许锦湘一次。”
“最好能问出她此前究竟用过什么。”
“这事百笙都未必清楚。”
“好。”赵琼华点头应下,“到时我先去金銮殿同舅舅说一声。”
话音刚落,马车外便准时传来了柏余的声音,“公子、郡主,马车已经停在侯府门前了。”
“那我先回府了。”赵琼华抱紧谢云辞,不由得在他怀里蹭了蹭,“你若是去京郊,路上多小心些。”
“后日我在府中等你。”
她心下难得生出几分不想回府的念头,即便是说完话后她也未曾放开谢云辞。
“好,等我后日再来接你。”
察觉到她的心思,谢云辞收紧手,低头在她眉心处落下一吻,又在她唇边辗转片刻后这才松手,“等后日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赵琼华轻轻点头,起身时却没再敢回头看他,生怕会再生出几分贪恋,拿好东西后她便径直下了马车。
直至看着她进了侯府后,谢云辞这才放下车帘,却不急着出京,“先回朝花弄。”
他也是时候再去见见裴家人了。
*
镇宁侯府中一片寂静,除却日常守在朱门前的护卫外,其他小厮婢女都在自己的厢房,不敢在府中随意走动。
赵琼华进府时没瞧见其他人,便连小张管家也不在。
她心下正疑惑,正想要直接去寻父亲和兄长时,她尚未走出几步,便听到了许周氏哭哭啼啼的声音,好不惹人心疼。
那道哭声正是从花厅处传来的。
又是花厅。
似乎每次许锦湘和许周氏要告状寻人做主时都是在花厅。
是想方便她一回府就能听到这边的动静吗?
赵琼华心下嗤笑一声,却还是放轻步伐悄悄走近,凝神听着花厅那边的动静。
花厅内,仍旧只有老侯爷坐在主位上,许周氏跪倒在地上哭喊着,一旁坐着的许铭良面上也显出几分疲惫和力不从心。
而赵钦平和赵淮止则是一脸淡漠,对许周氏没有生起任何的同情与怜悯。
“老侯爷,您可要为锦湘做主啊。”
“她平常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去害郡主呢。”
“我和铭良就这一个女儿,您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求您救救她吧。”
自被老侯爷身边的人请到花厅,赵淮止已经听了半个小时的哭喊声,吵得他头都有些疼。
见许周氏始终都想要他们去救许锦湘,赵淮止哂笑,反问回去:“那不知许婶娘希望祖父怎么去救锦湘?”
“昨日可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君臣有别,婶娘可莫要失了分寸。”
许周氏闻言攥紧双拳,却又不敢当即反驳赵淮止,只能试探地问道老侯爷,“昨日的事与郡主有关。”
“皇上又一向宠着郡主,若是郡主去求情,锦湘或是还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今天顺便也来解释一下更新的事。
首先还是和各位还在追文的小伙伴说声对不起哈,这本书的更新确实一直都很不稳定。
因为当时开这本书是为了调整为自己的状态,但写到现在各种内因外因导致我自己的心态和情绪都很不稳定,加上一直在找工作和考虑之后的事,所以就基本是周更或者是写出来就更新的状态。
flag立得太多到现在我也就不立了,只能说这本书我尽量保持住更新,不弃坑,把前面的线和伏笔都圆好之后再完结,状态可以的话应该不会太久。
还是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