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命道
不论此时许锦湘心下是何种想法, 大庭广众之下她都不能贸然上前分开或者是质问百笙,只能就此按兵不动。
她只希望百笙能做到守口如瓶,万不能出卖她。
她也希望江齐彦和谢云辞一行人在她挽湘阁找到任何东西, 不然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可江齐彦和谢云辞注定是无法成全许锦湘此时的心愿了。
玉阶之上,仁宗见江齐彦和谢云辞已然回来, 待两人上前停驻在殿中央时,不等他们行礼, 仁宗便先开口:“今日不用行礼了。”
“钦平和许爱卿也来了。”
“臣参见皇上。”
仁宗摆摆手让他们起来,今日有要事在身,他也不甚在意这些礼数,“你们先坐下。”
知他二人肯定是为今晚的事前来, 仁宗便也没有多问缘由, 只给他们赐座后他便又看向江齐彦和谢云辞, 对他二人身后的百笙暂且不作过问。
“你们在镇宁侯府有没有发现什么。”
很是平静的询问, 尽数道出仁宗的笃定。
谢云辞在背后戳了江齐彦一下, 示意让他上前回话。
“回父皇,儿臣和云辞在侯府中确有发现。”江齐彦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语罢, 他还抬手示意侍卫将东西都呈上前。
顷刻间在仁宗和一众妃嫔面前便陈列开一排侍卫,每名侍卫的手中都捧着一个漆盘, 其上东西各不相同, 看了却同样让人心惊。
用木头雕刻成的小人, 用白布缠绕而成、但已有些泛黄泛旧的小人, 一枚绣有合欢花的寻常荷包, 一只略又残缺的九转鸳鸯壶, 甚至还有出入侯府宾客的登记簿子。
最后一个漆盘中也放置了东西, 却无人能认出来那是什么。
几乎每一件都与今晚的事脱不了干系。
在许锦湘清楚看到这些东西时, 只感觉眼前一黑,此前她的所有辩解都沦为空茫。
连带着她的前路都在瞬间笼罩上一层厚重白雾,直教她难以喘息。
这些东西,她不是都提前处理好了吗?
怎么还会被这些人找到……
更何况她早就吩咐代茗将那几个白布小人埋在琼华苑的四个方位,如今竟然会被江齐彦他们找到。
这不可能。
除非是赵琼华一早便已经发现这几个小人,将计就计便放到了今天,让谢云辞和江齐彦拿到坤宁宫中指认她。
思绪混沌间,许锦湘恍然大悟,忽的明白了所有的因果。
她抬眼看向赵琼华,目光仿若淬了毒,恨不能让那咒术立即生了效用,让赵琼华也尝尝撕心裂肺的滋味。
赵琼华坐在淑妃身边,敏锐地察觉到许锦湘的目光,直直迎上后,似是能感知到她的不甘与怨怼,赵琼华微微仰头,扯唇一笑,无声回应着许锦湘的诸多怨恨。
“侯府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东西?”
末了,赵琼华的目光才又重新放到那几件物什上,皱眉不解问道。
仁宗睨向许铭良和许锦湘,继而问道:“这些东西你们都是在哪里寻到的?”
“回父皇,正是在许小姐的挽湘阁中。”
“儿臣与云辞在挽湘阁搜查一番过后,正准备离开时就在后院发现这名行踪鬼祟的女子。”
“在挽湘阁的后厢房中儿臣又发现了这只鸳鸯壶和佛经木鱼等,便将这位姑娘也带进宫来。”
原是如此。
赵淑妃听江齐彦说罢后点头,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两个小人,尤其是那个已然泛旧泛黄的白布小人。
此前赵琼华同她提过两句,此时她也明白过来,这个小人正是许锦湘用来施厌胜之术、与琼华换命道的物什。
小小年纪,却有这般毒辣心肠。
她们从前可真是看错许锦湘了。
老侯爷可真是为她们找来一家好人作伴啊。
深知这个时候还要继续演着不知情的戏码,赵淑妃深吸一口气,正要唤太医上前时,谢贵妃及时瞧见她情绪不对,便又抢先说道:“姚太医,你上前来查查这都是什么。”
语罢,她转身又同皇后商量道:“如今这小人已经找到了。皇后娘娘,不如将张太医也请过来,一探究竟。”
毕竟这巫蛊之术是张太医先提出来的,即便他自称所知不多,但由他来查验也更为稳妥些。
皇后闻言盯了谢贵妃须臾后,点头应允,支了自己身边的女官前去偏殿。
物什太多,姚太医分身乏术,便又喊了尚在殿中的几位同僚共同查验。
不多时,张太医便从偏殿赶了过来。
一行人足足检查了一刻钟后,这才又放下东西,转而留下姚太医和张太医回禀结果。
“回皇上、皇后娘娘,这木做的小人应当就是给林小姐下咒用的。”
“名姓和生辰八字都无误。”
张太医一面说着,一面指着那小人。
方才他们一众太医在检查小人时,也向贤妃询问过林雁回的生辰八字,都一一能核对上,已然是确认无虞。
“另一个呢?”
另一个……
听到谢贵妃发问,张太医和姚太医面面相觑,下意识吞咽着涎水,颇有几分忐忑,“回娘娘,另一个小人……上面写着琼华郡主的名字。”
张太医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瓷盏碎裂的声音。
乍然落地的瓷盏碎裂迸溅,堪堪砸在许锦湘和江齐修的脚下。
是仁宗闻言气急后脱手砸的。
不论是在前朝还是后宫,仁宗向来很少动怒,更别提砸碎东西。
见状,坤宁宫上下的人都清楚知道仁宗已然动怒,不敢多言,齐齐起身跪地叩首,“请皇上息怒。”
“息怒?”
仁宗负手走下玉阶,在那一排漆盘前站定。
他仔细瞧着那两个小人,一个崭新光滑,一个却带着几分残旧。
无需多言他就已然明了,上面用血写有赵琼华名姓的小人已经做出来许久,甚至幕后人已经借此小人对琼华下了手。
那木制的小人尚且崭新,林雁回便已经呕血。
更遑论是赵琼华。
“张太医,你继续说。”
“朕恕你无罪。”
仁宗收紧双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他这才重又发话。
张太医闻言只敢点头,低声回着仁宗的话:“回皇上,这小人上的名姓虽然是郡主的,可臣无法确认上面的生辰八字是不是郡主的。”
京中小姐的生辰八字,大多只有家中长辈或亲近的密友才知晓,其他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如果是,那这白布小人与那木制小人便是同样的作用。”
“可如果不是……”再继续开口时,越说张太医的声音越低,“请皇上恕臣愚昧,并不知晓这东西作何用处。”
仁宗将白布小人翻过来,看到上面同样用血写就的生辰八字时,他心下就已经有了思量,却还是朝赵钦平招了招手,“钦平,你过来仔细瞧瞧。”
闻言,赵钦平起身上前,行至仁宗身边时也看向那小人。
在看到上面的生辰八字时,他眼神一变,顿时看向跪在不远处不敢起身的许锦湘。
许锦湘出生时,边疆暂无战事,再加上那时赵琼华还不到周岁,赵钦平为了陪她便在京中多留了一段时日。
他自然是知道许锦湘的生辰八字的,此刻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这生辰八字写的确实不是琼华。”
“至于是谁的……臣不敢妄定,还是要铭良确认才好。”
即便他话未说满,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需要许铭良上前确认的生辰八字,又是与今晚诸事有干系之人的,除却一个许锦湘,在场的人几乎不做第二人想。
“许爱卿。”
在赵钦平话音刚落时,仁宗便唤了许铭良上前,同时又吩咐道:“你们都先起来。”
众人叩首谢过皇帝后,便又纷纷起身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许铭良紧跟上前。
方才他离得远,只能瞧见漆盘上放着白布小人,却看不见小人上面的生辰八字。如今他仔细看得清楚后,却只想训斥许锦湘这个不懂分寸的女儿。
今晚七殿下和谢云辞来侯府中搜查时,他刚从老侯爷的书房中回来,听到一行人径直去了挽湘阁搜查后,他心下就徒然生出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他这又赶忙去了正清堂,同老侯爷禀告过才与赵钦平一起进宫。
从前许铭良颇觉许锦湘这个女儿承了他的性情,懂得什么是韬光养晦,也知晓如何利用人心。
如今看来,她连什么是分寸都不懂,又如何能成大事。
用厌胜之术算计林雁回便也罢了,但是她竟然还敢算计到赵琼华身上。
这般秘而不传的咒术,她又是如何能得知的……
许铭良看着那生辰八字,恨不能就此呕血晕过去,这样他就不用清醒着来给许锦湘收拾这一团乱的局面了。
心下思绪繁杂,但顶着仁宗的探究目光,他此时也只能实话实说,“回皇上,上面的生辰八字确实是小女的。”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是比方才闹出催情引更为沉沉的死寂感。
白布小人上的生辰八字不是赵琼华的,上面却写着赵琼华的名姓,这般诡异的厌胜之术在场人几乎都是闻所未闻更不知其作用。
甚至连对厌胜之术都稍知一二的张太医都失了头绪,一时间也揣测不清这诡异咒术是何阴邪作用。
谢云辞扫了一眼坤宁宫中众人的神态,故作沉思状回忆片刻后,他这才主动起身,朝向仁宗方向俯身拱手道:“皇上,臣好像在民间听过类似的说法。”
见他这般自告奋勇,仁宗定定瞧了他片刻后才点头应允,“云辞你说,朕恕你无罪。”
“谢皇上。”
谢云辞谢过圣恩后挺直腰背,行至放置着小人的漆盘处仔细看了半晌、又动手捏了捏小人内腹后,他这才将东西放下。
“回皇上,臣曾听闻南疆有种厌胜之术,是要用血将别人的名姓和自己的生辰八字分别写在白布小人的背后,而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则放在小人的身体里。”
谢云辞每多说一句话,许锦湘就感觉自己的前路破碎一分。
这明明是南疆秘而不传的咒术,谢云辞竟也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难不成百笙骗她?
许锦湘越想越心惊,可当她侧目看向百笙时,只见她也有些不知所措和惊讶。
她顿时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咒术有什么作用?”
赵钦平看向赵琼华,转而又盯着谢云辞定定问道。
不论是何结果,这次赵家都不会善罢甘休了。
深吸一口气,像是难以开口一般,谢云辞摇摇头,“是用来同人换命数的。”
“两个人命道互换,此后或是性情大变、或是顺遂转坎坷、凤凰成山雀。”
“人所求的太多,即便臣听说过此等咒术的作用,却并不知晓会对郡主有什么消沉影响。”
将道长说与他的话全部重复一遍后,即使知晓赵琼华安然无恙,可谢云辞还是自作主张添油加醋地补充过几句。
也因自己的这番话,他心下都不住泛出许多心疼与酸苦。
今生是他和赵淮止及时发现,这才破了许锦湘一手布下的局。
可前世呢?
前世她是不是就因如此,才会和亲南燕,沦落潦倒。
无人相护,她一个人承受着那些悲苦困顿,在这人世间又行走了不知许多年。
谢云辞一番话落,仁宗和赵钦平的面色更加难看。
即便他们心下早有准备,知晓这小人定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料到这白布小人竟然是这般毒恶作用。
许铭良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担心赵琼华,而是因为许锦湘。
同赵琼华换命道的厌胜之术,她竟然也敢动心思去用。
还教人抓得正着。
但许锦湘毕竟是他唯一的女儿,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下她才行。
如此想着,许铭良再度开口:“谢二公子会不会记错。”
“锦湘同郡主之间一向和睦,怎么会用这种阴险咒术来害郡主?”
“许铭良!”
他的话音刚落,尚且不等仁宗和赵钦平有何反应时,玉阶之上便传来一声气急的嘶喊声。
赵淑妃侧目心疼地瞧了眼满是震惊颓然的赵琼华,伸手还如赵琼华小时候那般抱住她轻声安抚道:“琼华放心,这件事姑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厌胜之术何其不端邪祟,许锦湘既然敢用此术对赵琼华下手。
那她许家就也别想好过。
强行压制了这么多天的怒火在此刻倾泻而出,赵淑妃安定好赵琼华的情绪后便放开她,直直下了台阶又走至赵钦平和许铭良身边。
“娘娘……”
许铭良话音未落,赵淑妃便直接抬手狠狠扇了他一掌,不待他反应过来是,淑妃复又用尽力气掌掴了他一下。
这两巴掌赵淑妃都未曾留情,用尽全身气力去扇他。
两掌过后她自己的手心都只觉火热疼痛,更别提是许铭良了。
看着自己父亲的脸已经泛红微微发肿,许锦湘下意识攥紧手,“爹……”
“淑妃娘娘,我父亲并无过错,你不能枉顾宫规这般动手。”
见许锦湘此时还不知悔改,赵淑妃一下被气笑了。
她乜向许锦湘,“本宫做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品这“并无过错”这四个字,淑妃笑得愈发冰冷,“子不教父之过。”
“许铭良为人父便当为人师,本宫父亲接他入京、送他去学堂读过万本圣贤书、又让他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不算薄待于他。”
“而本宫记得清楚,许铭良膝下只你一个女儿。这么多年他便只教出你这么个不知感恩,心肠歹毒的女儿。”
“他无错……本宫许久都没听到过这么荒唐的笑话了。”
这些话仁宗碍于身份、她兄长碍于老侯爷的面子不能说,那便由她来说。
左右如今她在宫中,旁人管不到、也不敢管到她头上。
“许铭良,本宫问你,这么多年来本宫和兄长,整个侯府可曾有亏待过你们许家一丝一毫吗?”
许铭良忍着脸上的痛,竭力按捺住心中的耻辱回道:“回娘娘,不曾。”
“那嘉懿长公主尚且在世时,可曾对你们厉言相斥、万般苛刻过吗?”
提及长公主,仁宗和赵钦平的面色都一变,目光也朦胧上些许追忆和温柔。
而许铭良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踌躇片刻,斟酌着措辞回道:“回娘娘,长公主待我们一家向来很和善,不曾有过任何争执矛盾。”
“既然侯府没亏待过你们、嘉懿更不曾得罪过你许家,你许家凭什么如此恩将仇报?”
“给琼华下催情引、如今又将这种偷天换命的厌胜之术用到了琼华身上。”
“再假以时日,你们许家是不是还想将镇宁侯府取而代之啊。”
许铭良闻言连忙跪地,诚惶诚恐地回道:“臣万不敢有如此念头,还请娘娘明鉴。”
“那今日的事,许叔叔又想如何解释?”
心下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赵琼华故作颓然般起身,整个人像是被抽净了所有气力,无精打采地下了台阶、走到许铭良和许锦湘中间。
“换命。”
“许锦湘都已经动手了,本郡主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动的这份心思,更不知道这小人做好了有多久。”
“若如谢二公子所言,这是南疆秘术,那想来能帮许锦湘行这咒术的,就是这位姑娘了吧。”
赵琼华说道,转而将目光放在一旁的百笙身上。
“她就只是借住在我挽湘阁的一位道姑而已。”
“赵琼华,就算你想污蔑我,也不必见风就是雨。”
许锦湘双腿的痛觉还没彻底消失,站起来都困难,更别提走路了。
她小试了两次后便放弃起身,只端坐在靠椅上看向赵琼华,讽刺说道。
事已至此,她也不需要再和赵琼华虚以委蛇了。
“道姑?”
“寻常道姑为什么要敲木鱼念佛经?”
赵琼华问道,随手又指向搁置在漆盘上的、略有残缺的酒壶,“寻常道姑也需要九转鸳鸯壶吗?”
那只九转鸳鸯壶的壶嘴略有残缺,想来是摔了一下,亦或者是做的时候便有了裂纹,这才被弃之不用的。
“说起来,本郡主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一面说道,赵琼华一面走至百笙身边,微微俯身将塞在她口中的手帕抽了出来,“既然许小姐称姑娘是道姑,那不知姑娘出自哪座道观?”
百笙闻言抬头看向赵琼华。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言中的琼华郡主,容颜昳丽,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
即便是在这坤宁宫,面对皇帝皇后和一众妃嫔,赵琼华还是这般恣意敢言。
更难得的是,在听到这白布小人是用来更换命道时,除却一瞬间的震惊颓然后,她竟然没有崩溃到又哭又闹。
百笙不免觉得有几分惊奇有趣。
她浅笑着应道,不见丝毫慌乱,“我名为百笙,不曾记名在任何一座道观中。”
“今日这两桩厌胜之术,可是出自你手?”赵淑妃见她肯开口,没多绕圈子,只开门见山地问道。
在赵琼华转而与百笙说话时,许锦湘全身都在紧绷着,生怕百笙会将一切都供出来。
到时她们两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淑妃的问话后,许锦湘更是紧张,竟抢先一步开口:“淑妃娘娘,我从不知林小姐的生辰八字,又怎么会用厌胜之术加害于她。”
“更何况百笙只是我随手救助的姑娘,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闻言,懒得与她多作纠缠,赵淑妃抬手唤了白芍过来,示意让她上前堵住许锦湘的嘴。
“许小姐,既然你方才提到宫规,那本宫也告诉你,长辈问话时你该闭嘴才是。”
“若是再敢顶撞淑妃,你就要罪加一等了。”始终置之度外的谢贵妃适时补充道。
今晚桩桩件件都指向许锦湘,给赵琼华下催情引、动用厌胜之术换命下咒,不论是依照宫规还是依照北齐律法处置,许锦湘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顶撞淑妃这一罪名倒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不知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还是她有其他打算,在面对赵淑妃的问话时,百笙不作辩解也不拖延时间,直言不讳道:“是出自我之手。”
“许小姐知晓我会厌胜之术后,便将我安置在挽湘阁的后院中。”
“这两个小人都是许小姐亲手做的,确实也起了效用。”
说着,百笙歪头看向赵琼华,目光中颇有几分不解和意外,“只是我好像失算了。”
“这厌胜之术似乎并未影响到郡主啊。”
她借住在挽湘阁尚且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只替许锦湘做过这两件事。
对林雁回所下的那个咒术看来确实是起了效用。
不然宫中的人不会这么快地找到镇宁侯府,找到她。
可她同许锦湘用在赵琼华身上的换命的咒术,这么长时间了好像都没有任何作用。
不仅没有达到许锦湘想要的结果,甚至对赵琼华半点消沉作用也无。
她学过风水玄学、厌胜之术,在掐指算命一途上也略有心得,这还是她第一次失手。
命数这般本就难说,更何况是这种偷天换命之事,成败皆有可能。
在替许锦湘动手下咒之前,百笙便已预料到种种可能。
若成,她会在许锦湘对她下手之前及时离京;若不成,左不过也是面对今天这般无可逃脱的局面。
这是她的因果,亦是她的天命。
心下对此十分明了,百笙也不挣扎,直接摊牌道:“郡主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一起问出来。”
“你方才所说的没有影响,是什么意思?”
不待赵琼华开口,谢云辞便先她一步问道。
许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问这话时他不住地看向赵琼华,便连手心都微湿。
“这咒术无用。”百笙说着,不由得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许锦湘,继续在她心口上扎刀子,“许小姐和郡主的命数并未互换,甚至未有过一点交错。”
但凡这更换命道的咒术有一丝半点成功的迹象,今时今日,坤宁宫中都不会是这番景象。
或是许锦湘的事已成,今日在储秀宫西偏殿被抓到的人就是赵琼华与五皇子;或是赵琼华根本不会发现那些小人已经被埋在琼华苑附近,她也不用被人押至坤宁宫。
太多如果,百笙一时都不知究竟哪个才是她们真正的宿命。
“唔……”
许锦湘想说话却又被堵着嘴,白芍和另一位宫女紧紧按着她,教她不得动弹。
清楚听到百笙的话,她整个人的希望仿佛彻底溃散,前路白雾倾覆茫茫,再不见她的归途。
怎么可能会没有用?
她筹谋算计了这么久的事,临到头竟然告诉她都是无用功。
这让她怎么接受?
赵淑妃冷冷瞥了一眼许锦湘,见她反应这般强烈,她便知百笙的话大多都是真话。
“这两个厌胜之术该如何解?”
偏殿里,林雁回尚且昏迷不醒。
想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便只有破了这厌胜之术。
而琼华那个……
即使那小人没起到任何效用,琼华也安然无恙,但留着毕竟是心患。
不如一同处理了,也好教人安心。
百笙闻言抬眼看向赵淑妃,转而又在坤宁宫中环视一圈,见皇帝、镇宁侯、七殿下和那位谢二公子都同时看了过来,她轻声一笑,顶着众人数道目光摇摇头。
“不知道啊。”
“我是施咒人,又不是解咒人。”
“从来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去解这厌胜之术。”
她师父从来都只教她如何下咒,从未提及过解这厌胜之术。
许是师父都不会,她又怎么可能会?
直至听到这句话,许锦湘才停下挣扎的动作,垂眸不语。
施咒人不知道解法,与没有解法本就相差无几。
“那这怎么办?”
“不能让雁回一直这样半醒不醒地躺着啊。”
此前一直缄默的贤妃这才着了急,不住念叨着:“她还小啊,怎么就遭了这份无妄之灾。”
她知道许锦湘和赵琼华之间偶有不和,在听闻许锦湘竟然敢对赵琼华下咒时,她虽震惊却也说不上多意外。
可林雁回确实是与许锦湘没有任何恩怨的,这次却将她也牵连其中。
如今许锦湘做了这么大的事,方才定好的婚事完全可以不做数。
只要等林雁回醒来,一切还会同原来一致无二,毫无差别。
仁宗乜了贤妃一眼,见贤妃就此闭嘴后,仁宗这才吩咐道:“王仲,传朕的旨意,在北齐全境寻能解厌胜之术的奇人异士。”
“若有人能解开这两桩厌胜之术,朕必有重赏。”
王公公正要接旨退下,寻人去张贴告示时,谢云辞忽的上前出面。
“回皇上,臣识得一人,或是能解开下在郡主和林小姐身上的厌胜之术。”
“什么人?”仁宗定定瞧着谢云辞,暗含打量。
即便谢云辞离朝已经四年之久,可当年那般有智识魄力的少年,过去再久仁宗都不会忘记。
在仁宗印象里,谢云辞年少时虽意气风发,却并不喜欢多管旁人的事。
更别说是像今日这般,几次三番地热心上前。
“臣祖母认识一位道长,他常年居于山上,博览群书,对南疆之事也略有了解。”
“许是道长会知道解法。”
眼下本就是无解的局,百笙对解咒之法一无所知,放旁人身上也不过是乱撞。
见仁宗和赵淑妃没有应答,谢云辞复又补充道:“皇上若是不放心,臣明日可先去见道长一面,再进宫回禀情况。”
一边说着,谢云辞还看了谢贵妃几眼,意思不言而喻。
就知道给她添事。
谢贵妃读懂谢云辞眼神中的意思后,瞬间无语,却又不能不替他担着,“依臣妾所见,皇上您让王公公在民间找人也需要一段时日。”
“母亲她常年与佛道为伴,看人向来很准。既然这位道长是母亲认识的人,想来也必有过人之处。”
“不妨先让云辞找那位道长试试,若是有用也省得再折腾一番。”
仁宗闻言似有所感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赵琼华和谢云辞身上。
像是思虑良久,仁宗这才应允,“那就依贵妃所言,云辞你先去拜访道长,后面的事等你回京后再做打算。”
转眼又快过了小半个时辰,三更的打更声已然在坤宁宫外响起。
而今晚这一摊子乱事也终于到了临了需要收尾的地步。
思及此,皇后不免松口气,心下梳理着未完的事,她转而询问着仁宗的意思:“今日闹出的这厌胜之术,皇上认为该如何处置许锦湘和百笙?”
厌胜之术不是小事,她在后宫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许锦湘敢用这等阴险的手段加害于人,若不严惩,她日后还会有更诡异的手段,防不胜防。
“贵妃和淑妃怎么看?”
六宫中的事务向来都是由她们二人代为处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仁宗倒也信任她们二人。
今晚的诸多事,说到底仍旧是后宫中的,也理当再听听谢贵妃和赵淑妃的意思。
谢贵妃和赵淑妃对视一眼,心下各有思量。
但因为今晚两件事都牵扯到赵琼华,身为赵琼华的亲姑姑,最后这话若是由赵淑妃来说,落在旁人耳中难免有失偏颇。
缄默片刻后,谢贵妃先行开口。
“回皇上,不论依照宫规还是北齐律法,许锦湘和百笙都按罪当斩。”
“再加上许锦湘对郡主下催情引,更是罪加一等。”
方才坤宁宫中的诸位太医在查验那两个小人时,顺势将其他漆盘上的东西一同检查过。
那荷包只是寻常荷包,可放置在最后一个漆盘上、用布包着的正事鹨金毓宁粉。
今日不论如何,许锦湘犯下如此罪事,她都难逃一死。
按罪当斩……
还没等仁宗下令,只听见谢贵妃说出这四个字,贤妃都心如刀绞,徒然生出一股怨恨。
她不仅是在恨许锦湘、恨江齐修与许锦湘牵扯上了关系、更是恨江锦月将许锦湘招惹进储秀宫。
仿若命中注定一般,教人走到这般境地,前功尽弃。
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贤妃这才清醒些许,压下所有的无用情绪,她低声问道:“那这桩婚事……”
“贤妃是想让皇上再收回成命吗?”
不待她说完,谢贵妃便打断了她。
“臣妾不敢。”贤妃惶恐应声。
她又哪里敢让皇上做出这般朝令夕改的事。
“皇后娘娘也知,臣妾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儿媳。”
“不论是从哪方面,雁回都更适合齐修。”
尽管知道这样不合适,可为了江齐修的日后,贤妃还是大着胆子起身跪在殿中,咬牙说道:“臣妾如今只恳请皇后娘娘能够应允臣妾退了与许家的这桩亲事。”
“等雁回醒来后再定下日子。”
经此一晚上,许锦湘原本以为自己经受的打击已然够多,却不料贤妃还要再迎头给她一击。
退婚。
她今晚才刚如愿以偿,得了与江齐修成亲的圣旨,贤妃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就提退亲。
许锦湘不能言语,又挣脱不开白芍的手,情急之下她只能身子前倾,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地上。
趁着白芍松手的间隙,她连忙把口中的手帕拿出来,开始和贤妃争执道:“不行。”
见许锦湘竟然还敢拒绝,贤妃气上心头,一时也顾不得这是在坤宁宫,就同许锦湘争执起来。
“皇上,您要为齐修考虑考虑啊。”
若是江齐修娶了这等心肠狠毒的女人,日后五皇子府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
“退了婚之后呢,还想让朕给齐修和林小姐赐婚?”
仁宗没理会贤妃和许锦湘的争执,兀自问着贤妃。
即便贤妃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方才的话也是这个意思,但当仁宗如此直白地问她时,一时间贤妃却不敢应答。
见她不应,仁宗指了指不远处搁置在漆盘上的荷包,复又看向满是颓然的江齐修,“你仔细瞧瞧,你儿子都与人用着一样的荷包了,还要惦念着别家的小姐。”
“今晚的桩桩件件还不够闹腾吗?”
“你还想给谁添堵。”
漆盘上的荷包是江齐彦和谢云辞从挽湘阁找出来的,与系在江齐修腰上的那个月白色合欢花荷包一模一样。
不论是花式布样还是绣工,这两个荷包都如出一辙。
明显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两个人都已经这样了,贤妃还口口声声地替江齐修求娶林雁回。
这不是存心想要祸害她吗?
直至听到仁宗的话,江齐修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顺着仁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两个荷包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可他腰上这个,是赵琼华亲手送给他的。
江齐修蓦然攥紧那荷包,定定看向赵琼华,兀自出神、又逐渐红了眼眶。
“这……”
贤妃也震惊,着实还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见此时天色已太晚,仁宗阖眼长叹一口气,再睁眼时他便下令:“传朕旨意,将许锦湘和百笙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终究是逃不过。
许锦湘听到皇帝的话,心绪并未彻底崩溃,她只抬眼看向坐在赵淑妃身边的赵琼华。
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携着满身繁华贵气,离她很近,却又如同云泥之别。
事已了,而后又安抚训诫众人几句后,仁宗正要起身离开坤宁宫时,许铭良忽又跪下请求道:“求皇上看在臣多年来兢兢业业的份上,饶臣女儿一命。”
今晚许锦湘做下这么多错事,甚至不是一时执迷,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暗害。
手段阴狠到连后宅妇人都比不上,饶她一命岂不是要给人留下心腹大患吗?
皇后一惊,“许锦湘犯下这么多错事,许大人当断即断。”
“你若现在起来,本宫便饶你不敬之罪。”
“臣谢过皇后娘娘好意。”许铭良跪地不起,“臣只有锦湘这一个女儿,她如今走上歧途,是臣没能教导好她。”
“只要皇上能饶锦湘一命,让臣做什么臣都绝无怨言。”
许锦湘对摘星楼还有用处。
如若她没了,说不定他也会成为摘星楼的弃子。
功亏一篑的滋味,许铭良是绝对不想再体会一番的。
今日无论如何,他都是要保下许锦湘一命的。
仁宗不允,他便一直长跪坤宁宫中。
“许爱卿,你当真什么都愿意,不后悔吗?”
不知过了多久,许铭良听到仁宗的话后立即应道:“是。”
“臣无儿子,也无其他女儿。还请皇上看在臣的苦劳上,为许家留个后人。”
见他这般执着,仁宗点点头,如他所愿。
“许锦湘打入天牢,终身不得离开。”
“许铭良转任刑部郎中,下一次考定时再作定夺。”
语罢,仁宗便绕过许铭良,径直出了坤宁宫。
夜色浓沉,殿外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殿中众人还有些呆愣,在听到仁宗的话后不免心惊。
后宫虽不主动干涉前朝,但妃嫔们还是知晓一些前朝的事的。
许铭良此前在荣州五年,此番回京述职,以他的能力而言至少能做到侍郎的位置。
更何况在荣州时他屡次有功,再加上许家背后是镇宁侯府,他的官职也许不只是一个侍郎。
可如今他为了护下许锦湘一命,不仅成了比侍郎低一品的郎中,五年内更是升官无望。
他这一代价不可谓不惨烈。
可仁宗此言一出,便再没有可转圜的余地。
无人知晓许铭良此时到底是何心绪,众人只见他重又叩首谢过皇帝恩典,起身时他又朝众位娘娘行过礼后便告辞了。
事情已了,皇后长舒一口气。
折腾这么久,她心下难免疲惫,见仁宗已经离开,皇后摆摆手吩咐道:“将她们二人送入天牢,听候发落。”
“明日许锦湘的三十大板切莫忘记。”
“今日晚了,本宫也乏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赵琼华跟着赵淑妃行礼告辞,她正准备离开坤宁宫时,待命的侍卫便已经将许锦湘和百笙带离坤宁宫。
隔着重重雨帘,她心中却不免想着明日回府后的事。
许锦湘被押入天牢,许铭良也得了惩处。
许家如此,她却安然无事。
以老侯爷对许家的袒护,还指不定会有什么荒唐事。
着实令人头疼。
赵琼华一边叹气一边走,待她行至廊下时,许锦湘恰好回头,两个人目光相对,一释然一怨恨。
前世种种狼狈,今日重又上演。
仿若业障因果般的轮回。
作者有话说:
小许终于下线啦,后面可能还有一点她的剧情,但不会再搞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