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审问
“快!太医呢, 快给雁回看看!”
见林雁回突然呕血昏迷,贤妃一惊,连忙起身喊着太医上前为林雁回诊脉。
林雁回进京的这一两个月来, 基本都住在储秀宫,与贤妃和七公主同吃同住。
每次太医来储秀宫请平安脉时, 也会给林雁回把脉。她的身体一向康健,来京这么久也未曾生过病。
今日七公主的生辰宴, 意外的事接踵而至,贤妃现在心都是慌乱不安的。
张太医闻言连忙应声,托七公主扶好林雁回后,他这才开始诊脉。
一时间, 坤宁宫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张太医的回话, 众人神情各异, 各怀心思。
七公主扶着林雁回, 一双眼却又紧紧盯着许锦湘, 不肯有片刻放松。
未曾宣之于口的多少事,如今都化成了对许锦湘的厌恶与恨意, 难以止歇。
从她亲眼看见许锦湘和江齐修一起从厢房走出来, 事已成定局时,曾经的情谊交好都成了背叛。
而江齐修依旧跪在大殿中, 低头缄默, 仿佛对其他事置若罔闻, 余光中只留下赵琼华那一袂衣角。
一刻钟时间过去, 替林雁回诊脉的太医来回换了好几位, 却仍旧没人敢立刻下定论。
“姚太医, 雁回怎么会突然这样, 是不是她哪里不舒服?”实在是等不下去, 甫一瞧见姚太医松了把脉的手,贤妃赶忙追问道。
赵琼华站在一旁,帮腔道:“太医有话直说便是。”
“今日几位娘娘都在,你们不必顾忌。”
“林小姐这样,该不会也中毒了吧。”
复又看了看林雁回的情况后,她似有所感,垂眸睨了江齐修和许锦湘一眼,刻意咬重“也”字。
今晚几个人几件事,全都脱不开这一个毒字。
更何况林雁回今日这一遭,并不算太过突然。
“今日朕在,难不成还有人敢威胁你们吗?”
赵琼华话音刚落没多久,坤宁宫殿门处便传来仁宗低沉浑厚的声音,“有事就说,不得欺瞒。”
见仁宗摆驾坤宁宫,殿内的人先是一惊,而后赶忙福身行礼。
皇后也从主位上起身,领着谢贵妃和赵淑妃等一众人,“参见皇上。”
仁宗不急不缓地走进殿内,谢云辞和江齐彦等人则跟在仁宗身后,进殿后同皇后娘娘问安。
“都起来吧。”仁宗随手一拂袖,免了礼数后扫向几位太医,“说吧,林小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想来不爱理会后宫中的诸多事宜,自从谢贵妃和赵淑妃协同皇后管理六宫后,皇帝更是鲜少过问,更遑论今日皇帝会直接摆驾坤宁宫,干涉林雁回的事。
皇后闻言侧了侧身子,看向仁宗,“皇上,今晚的事……”
“朕都知道了。”
“太医你说。”
没再理会皇后扭扭捏捏的话,仁宗抬手点了点张太医,不欲再拖延时间。
张太医见状,撩袍跪地叩首,“回皇上,林小姐确实是中了毒。”
“只不过依臣之见,林小姐的脉象浅,这毒的程度并不深,远不到能引起气血攻心的地步。”
只他一个人的医术毕竟有限,可在场的几位太医把过林雁回的脉象后,都是如此看法。
不敢抬头去看仁宗和几位娘娘的神情,张太医能明显感觉到殿内的压抑,复又低了低头,补充道:“林小姐所中的是寒人身子的慢性毒,中毒的时间不长。”
“但林小姐这般……”说着,太医停顿一下,又看向林雁回,只见她面色红润如常。
方才诊脉看相时,她的瞳孔和嘴唇也是正常,丝毫不像是深中剧毒到吐血的程度。
单凭一味寒人身子且中毒时间并不长的毒,远不至于吐血。
“张太医的意识是,雁回呕血另有其因?”贤妃不由得握紧靠椅两侧的把手,咬牙问道。
闻言,张太医也惶恐,却只能点头揽下来,“贤妃娘娘所言甚至。”
“林小姐的模样,更像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赵淑妃眉心一跳,不由得看向赵琼华和许锦湘。
有赵琼华的先例在,如今再想到厌胜之术或者是巫蛊之术,赵淑妃也并不觉惊讶。
可若是这两件事同是出自许锦湘之手的话……
那她倒是布了一场不小的局啊。
尽管太医没点明,但宫中的几位娘娘不消片刻便也反应过来,一时间她们面色同时沉了下来。
余光瞧见仁宗愈发难看的脸色,不等他先开口,皇后便将话头接了过来,“此法可有解?”
“臣愚昧,只知医人,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
“应当还是要先将下咒的东西找出来。”
“你带人,去各个宫中都查查,摸仔细些。”皇后闻言吩咐着身边的女官,“先扶着雁回去偏殿休息,张太医你随时注意着雁回的情况。”
张太医领命,带着药童便跟着人去了坤宁宫的偏殿。
见林雁回被人安然送去了偏殿,皇后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转而又看向还跪在殿内的许锦湘和江齐修。
今日只不过是七公主的生辰宴,竟也能生出这么多的事端。
“皇后娘娘,如今五殿下和许小姐木已成舟。据妹妹所知,林小姐又尚未定亲嫁娶,于情于理,五殿下都该先为此时负责才对。”
许是觉得这坤宁宫中太过安静,亦或者是这把火烧得还不够烈,谢贵妃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白玉镯,顺着皇后的视线望下去,又将先前的事扯了回来。
谢贵妃话音刚落的瞬间,殿内就响起一道掷地有声的拒绝,“不行!”
贤妃激动地拍案而起,对让江齐修娶了许锦湘这件事颇为抗拒,“这件事都还没查清楚,不能如此草率。”
林雁回才是她最为看好的五皇子妃,怎能让许锦湘捷足先登。
即便是侧妃都不行。
正妃都尚未迎娶进门,江齐修就先迎一位侧妃进府。
若是许锦湘于林雁回之前先有了一儿半女,这不是在打荣州林家的脸面吗?
届时别说是为齐修提供助力,林家能不能答应这桩婚事都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哦?”谢贵妃闻言来了兴致,她身子前倾,半倚在靠椅扶手上,“看来贤妃是不想五殿下负责了。”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不如等水落石出之后……”
贤妃本能地觉得谢贵妃是话里有话,她刚想再作几句辩解时,主位上的仁宗蓦然开口:“方才太医是如何诊断的。”
皇帝亲自开口过问,贤妃识相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任谁都知,今晚的事既然牵扯到了赵琼华,仁宗定是要查个明明白白的。
若是她再多言,彻底触了皇帝的逆鳞,到时江齐修如何便愈发不好说了。
此时张太医不在,先前与他一同诊脉的姚太医只好出面回道:“回皇上,五殿下与琼华郡主都中过催情引。”
“五殿下所中的是欢宵,药性已解得差不多了。”
“而琼华郡主中的鹨金毓宁粉。许是所中的药并不多,郡主身子并无恙。”
仁宗盯着江齐修,沉声又问道:“许小姐呢。”
“恕臣直言,许小姐身子并无恙,也没中任何催情引。”姚太医说着,头愈发低下去,生怕会惹得皇帝迁怒。
殿中其余众人同样不敢多言,许锦湘始终都是低垂眉目,除却先前皇后问话之外,她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仿若置身事外。
“琼华,到舅舅这边来。”
对于姚太医的话,仁宗只点点头,随即他便朝赵琼华招手,示意她过来,“和舅舅仔细说,今晚在储秀宫都发生了什么。”
即便在来翊坤宫之前,仁宗就已经知晓了储秀宫中大概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想让赵琼华再确认一遍。
自仁宗进殿后,赵琼华便坐到了淑妃下面的位置,与谢云辞之间只隔着一个江齐彦。
听到自家舅舅的话后,赵琼华先是看了谢云辞一眼,而后她便起身朝阶上走去。
不过几步的距离,许锦湘却一直盯着赵琼华,心下止不住慌乱的跳。
“你只管说,舅舅替你做主。”说道,仁宗目光还扫向许锦湘和江齐修。
赵琼华乖巧立在仁宗身边,将方才说过皇后等人的话重又复述一遍后,她又添道:“席上的酒壶我也已经差白芍去取了。”
“后来我身子不适,只能听到有好几个人在我耳边说话,最后是锦湘将我送到西偏殿第四间厢房。”
“等我睡醒后已经清醒许多,听闻姑姑在寻我后,我便跟着宫女来了坤宁宫。”
西偏殿的第四间厢房。
而许锦湘和江齐修是在第二间。
仁宗品着这一字之差,转而吩咐着身边的王公公,“你去储秀宫把白芍接回来,带人去两间厢房都仔细查查。”
王公公领命,随即也带着人离开坤宁宫,直奔储秀宫而去。
让赵琼华坐到赵淑妃身边后,仁宗这才正眼瞧着阶下的两个人。
自事发后许锦湘和江齐修被带到坤宁宫后,两个人就一直跪在下面,算来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的光景了。
仁宗自然知晓今日是七公主的生辰宴,一早他便差了王公公去储秀宫给锦月送了生辰礼。
晚上便闹了这么一出。
今晚本就都是小姑娘家一聚玩闹的时候,江齐修会出现在储秀宫,本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更何况琼华与他还同时中了催情引。
即便最后琼华安然无恙,江齐修事与愿违,但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仁宗都一清二楚。
能想出这种先斩后奏的办法,还敢放手去做的,他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当真都是对牛弹琴了。
他自己求来的因果,就只能由他自己去承受。
“事已至此。”
“齐修,朕问你,朕为你和许小姐赐婚,你可愿意?”
既是赐婚二字,落在许锦湘和贤妃等人耳中,自然理所应当地以为仁宗是指正妃之位。
听到赐婚二字,许锦湘蓦然攥紧了裙摆。
即使今日她计划落空,甚至将自己不明不白地推到如此境地。
可若是能有这般结果,于她而言也不算是太坏的结果。
只是这是在坤宁宫中,她身份不够,自然也轮不到她先来开口。
对此许锦湘心知肚明,因而她只是低头,期期艾艾地看了江齐修一眼后便很快收敛住,不敢再袒露心绪。
两个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不用抬眼自也不必多言,江齐修就能感觉到许锦湘的期待。
他没抬头,只是兀自扯唇笑了一下,颇为自嘲。
偏偏如今的局面是他一手造就的。
“回父皇,儿臣……”江齐修抬头,挺直腰背拱手言道。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贤妃就先行一步打断他的话,含着几分忐忑殷切地询问着仁宗,“皇上,那雁回和齐修的婚事呢?”
事已至此,许锦湘今晚做的事还没彻底查清楚,她和江齐修的惩处都还没彻底落下,贤妃竟然还想着和林家的婚事。
仁宗难得笑出声,“那依你之见,这件事如何处理。”
“林雁回依旧是正妃,让齐修纳许小姐为侧妃?”
贤妃心下确实是这么想的。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齐修纳了许锦湘也不是不可。
但正妃绝对不行。
可即便贤妃再不会察言观色,她都能清楚感觉到仁宗此刻的不悦。
有再多想法和退路,她也只能咽进心里。
“臣妾不敢,一切但听皇上安排。”贤妃垂眸,后又试探着开口,“只是这件事与林家和雁回也有干系,皇上不妨等雁回醒来之后再问问她的意思?”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
说话间隙,王公公已经带着白芍和其余几位小太监回到了翊坤宫,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皇后身边的女官。
“回禀皇上,奴才已经待人搜查过储秀宫的西偏殿,只发现了这鼎香炉。”
“白芍姑娘也将酒壶带了过来。”
“奴才还瞧见这个举止反常的宫女,将她一并带了过来。”
王公公每说一句话,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便将所提到的东西呈上前,连带着那名宫女都被押到殿中。
赵琼华定睛一看,被绑着手脚的宫女正是在储秀宫中为她呈佳肴和果酒的那位。
看来白芍和柏余倒是没将人跟丢。
又瞥了一眼许锦湘后,她这才收回目光,听着王公公和白芍回禀的消息。
仁宗只瞧了太医一眼,姚太医就自觉上前与其他几位太医一同检查着那酒壶和那鼎香炉。
“这名宫女是怎么回事?”见仁宗没有开口的意思,皇后继而问道。
“回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在到储秀宫时,正见白芍姑娘和她争执,两个人在争那只酒壶,互相都不肯让手。”
“崔小姐身边的人也在帮白芍姑娘。”
两个人同争一只酒壶,还互相争执不下。
赵淑妃微微眯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似安抚地拍了拍赵琼华的手,扬声问道:“你且抬起头来,本宫问你,你为何非要那只酒壶。”
白芍是受琼华的命、得了宫中的默许后才去取酒壶的。
一般人都应该会审时度势,将酒壶给白芍才是。
有崔晚瑶的丫鬟帮忙,两个人竟还抢不过一个小丫头。
更何况琼华时常在宫中行走,她身边的几位丫鬟在宫中也算是熟脸了。
身后的小太监闻言先是给那宫女松了绑,而后便听见她哭哭啼啼地说道:“回淑妃娘娘,奴婢只是照例将宴上所有的酒盏酒壶收起来,交给内务府罢了。”
“若是少了一只,内务府也是要拿奴婢问罪的。”
倒是个好理由。
赵淑妃眉目间冷了几分,这次却先问向了白芍,“白芍,你去到储秀宫时,其他席上的酒盏酒壶都被她收走了吗?”
白芍摇头:“回娘娘,没有。”
“奴婢去时只见她鬼鬼祟祟地进到储秀宫的主殿,在她和流芸争执、想要拿走郡主和崔小姐席上的两只酒壶时,奴婢不得已从开始和她争抢。”
流芸是崔晚瑶身边的一位丫鬟。
在赵淑妃问道流芸时,见崔晚瑶朝她点头,流芸这才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清楚,包括崔晚瑶察觉不对调换了酒盏,结果那宫女发现酒壶不对后又硬和她抢等等。
随后崔晚瑶又多补充了几句,“在宴上郡主说难受后,臣女本想和时嫣一起送郡主去西偏殿休息,可许小姐言明说自己与郡主更为亲近,非要一个人送郡主过去。”
“臣女见郡主难受得紧,不能再耽搁,无奈之下就只能应了许小姐的话。”
“可臣女万没想到后面会出这种事。”
语罢,崔晚瑶又看向许锦湘,摇摇头,一派失望的神情。
许锦湘完全不知道崔晚瑶竟敢私自调换酒壶,若不是她多管闲事,后面又哪来这么多的麻烦。
即便心下怒火中烧,可许锦湘毕竟还记得这里是坤宁宫,皇上与皇后都在,远不是她可以放肆的地方。
因而她也只能竭力按捺下怒意,抬眼楚楚可怜地看向崔晚瑶,颇有几分委屈和不解,“崔小姐,我知你与堂姐熟识。”
“平日里我虽与你没什么交情,但你也不能为了帮堂姐说话,就空口污蔑我。”
“我与堂姐也是自幼相识,情分匪浅,又怎么可能去害堂姐呢?”
许锦湘刚为自己辩解完,殿内便响起一声哂笑。
声音不算大,可眼下这坤宁宫寂静,这一声笑便显得更为突兀和清楚。
谢云辞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撑着扶手,满是嘲讽和好笑地看向许锦湘,“谁知道呢。”
“许是因为郡主的身份尊荣;因为郡主与你逐渐疏离,而你又恰好嫉妒郡主的才貌。”
“亦或者是因为一些感情。”
一边说道,他一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坐姿,懒懒抬眼,目光却恰好落在了江齐修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毕竟阖宫上下谁都知道从前五殿下和琼华郡主走得很近,甚至有可能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只是在今年两个人骤然疏离,此前种种流言这才将息。
末了,见许锦湘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有趣,谢云辞又言:“所以啊,这种话以后许小姐还是少说为好。”
“免得引人过多猜测,对你、对郡主都不好。”
赵琼华坐在淑妃身旁,听到谢云辞这番反客为主的话,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明明最能妄加揣测的人就是他,他还非要将话都反扣在许锦湘身上。
这番颠倒黑白的本事,他倒是半点没落下。
“云辞,不得多言。”
谢贵妃以袖掩唇轻咳几声,沉着声音同谢云辞说道,示意他收敛几分,而后她又问向太医,“姚太医,你们可曾查验出什么。”
闻言,姚太医放下香炉,转而接过那只酒壶,上前几步回禀道:“回娘娘话,此壶确实暗含蹊跷。”
在太医查验酒壶和香炉时,许锦湘心下始终惴惴不安。
此时她瞧见太医上前,听到姚太医的话后,心下更是忐忑,却又一边安慰着自己没事。
今日进宫之前她就已经吩咐好影卫,只要他们找不出证据,即便认定是她做的也于事无补。
另一边,姚太医还在继续说道:“这壶是九转鸳鸯壶,机关正在壶底。”
“里面虽然放置的是同一种果酒,但一边有毒一边无毒。”
“只要在斟酒时转动壶底的机关,就能将两种酒对调。”
“这只九转鸳鸯壶的机关不在壶底中心,反而在壶底边缘,做得更为隐蔽。”
“而崔小姐和其他小姐所用的酒壶都是正常的。”
姚太医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倾斜壶身,好能让仁宗等人瞧得清楚。
此时坤宁宫中寂静,除却姚太医的说话声外再无其他声音,因而在他话落转动壶底机关时,不少人都听到了那道轻微的、机关归位的声音。
赵琼华瞥了一眼许锦湘,攥紧双手,咬着牙问道:“在鸳鸯壶中的酒里,下的是什么毒?”
“鹨金毓宁粉。”
姚太医收好酒壶,应声回过后他又指向不远处的那鼎香炉,补充道:“臣与几位同僚都查过,这香炉中燃着的香也正是鹨金毓宁粉。”
“这香中掺着其他东西,单论药性这香不如酒中的纯粹。可若是这两样相加,药性就会更为猛烈。”
每说一句话,姚太医就愈发能感觉到仁宗的威压,直教人心中惴惴,但他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根据郡主的脉象来看,郡主所中的鹨金毓宁并不多,再加上檀香能宁心安神,因此郡主已无大碍。”
姚太医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都心如明镜,已然明白罪魁祸首是谁。
也明白在生辰宴上从头到尾都是怎么一回事。
不论是那只九转鸳鸯壶还是厢房中燃着催情引的香炉,显然都是针对赵琼华一人的有备而来。
而许锦湘一反常态,在赵琼华身子不适时主动请缨要将她送去厢房。
敬酒时也是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和赵琼华同饮。
这些事是出自谁之手,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
一时间,殿内的大半人都看向许锦湘。
姚太医语罢后,始终保持缄默的赵琼华蓦然起身,挣开赵淑妃的手后,她一步步走下低矮台阶,走向许锦湘。
直至赵琼华站定在许锦湘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凉薄地看向她时,许锦湘这才有了反应。
她抬眼,仰视着赵琼华,手中只攥着她自己的裙摆,双眼含泪、一边摇头一边同赵琼华说道:“堂姐,不是太医说的那样。”
“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今晚的事,我当真半点不知情。”
“更何况堂姐您也并没出事啊。”
“没出事?”
赵琼华哂笑一声,重又品了品这三个字中的意味。不待许锦湘反应过来,她便直直抬手、决然又狠厉地扇了许锦湘一巴掌。
一道清脆又响亮的掌掴声顿时回响在坤宁宫中。
今生许锦湘的算计是落空了,她安然无恙,与前世截然不同。
可在前世,此时狼狈跪在坤宁宫的人是她,百口莫辩的也是她。
彼时的许锦湘作壁上观,事成了她自然得意。
可她却要背负许多人的不信任,除却仁宗和淑妃护着她外,便连江齐修都对她置之不理。
和亲南燕、独坐冷宫多年,是她的因果业障。
可其中未必没有许锦湘的手笔。
个中种种悲苦难捱,又怎是她一句没出事能轻轻揭过的。
许锦湘被她这一巴掌直接扇倒在地上,她本就凌乱的发髻此时更是散落。
她抬手拭去唇角洇出的血迹,一手扶地撑着身子,“堂姐就这么不信我吗?”
“你认为是我做的,可这也只是你觉得而已。”
说着,许锦湘看向不远处的小宫女,“本小姐问你,今日可有人收买你去收那些酒盏酒壶吗?”
“回姑娘,没有人收买奴婢。”
那宫女一个劲摇头,她抬头对上赵琼华的目光,“郡主,奴婢是当真不知情啊。”
“即便是有人给奴婢十两黄金,奴婢都不敢对您下手。”
“奴婢只是照例去收酒盏,根本不知道会有此事。奴婢是冤枉的。”
小宫女的话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坤宁宫中,许锦湘挑眉,“堂姐你听。”
“除却太医和崔小姐的话,再无其他证据了。”
“况且崔小姐与堂姐你是熟识,她的话未尝不是在偏袒你。”
“除了她,谁还能证明那些都是我做的?”
被突然点到,崔晚瑶不免皱眉,没想到许锦湘这个时候还在做着无用的辩解。
一唱一和,当真是把她们都瞧作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吗?
可不等赵琼华反驳她,不等许锦湘再开口,不远处的江锦月忽然起身,行至江齐修身边跪下,斩钉截铁地说道:“父皇,儿臣能证明崔小姐所言非虚。”
“今晚儿臣要敬郡主酒时,许小姐忽然说要与儿臣一起。”
“郡主身子忽然不适、崔小姐和谢小姐想将郡主送去西偏殿休息时,也是许小姐极力阻止,非要自己去送。”
“儿臣所言句句实话,不敢欺瞒父皇。”
听到江锦月的话,许锦湘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全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倒戈。
“锦月你……”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随意喊的吗?”
江锦月狠狠瞪了许锦湘一眼,不想再听许锦湘说的任何话。
许锦湘愿意亲近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江齐修的亲生妹妹。
难怪每次她皇兄来储秀宫,许锦湘不论如何都一定会在场。
当时她只以为许锦湘是不想离开她,却不料她竟打的这份如意算盘。
将所有的话都说完后,江锦月再度叩首,同仁宗说道:“今晚一事,锦月自知识人不清。皇兄未必没错,可许锦湘也不全然无辜。”
“锦月还请父皇明察,严惩许锦湘。”
仁宗闻言并未表态。
江锦月毕竟是他的女儿,他也清楚她是什么性子。
此时她能说出严惩许锦湘这种话,不过是心中含着一股被人利用欺瞒的郁气,多半是出于私心,还想减轻江齐修身上的罪业。
“琼华,你怎么看?”
赵琼华拂裙跪地,“但凭舅舅为琼华做主。”
仁宗点点头,“明日两个人各打三十大板,等许小姐及笄后和齐修完婚。”
“及笄前这半年,你就去好好诵诵佛经,学学什么是慈悲为怀。”
“等及笄时再回来。”
贤妃听到仁宗第一句话时只觉震惊,可待她听完所有的惩处后,她眼前更是一片漆黑,恨不能就此晕过去。
完婚二字一落,江齐修和林雁回的婚事彻底没了希望。
她的齐修不仅会失去荣州林家的助力,还要娶一个满心算计的女人做皇子妃。
这教贤妃怎么能接受。
更何况京中世家都是极其看中面子的,家中小姐如若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事,都鲜少会被送去庄子上,更别说是送去道观或佛堂。
美曰其名是修身养心,可这样即便半年后许锦湘重回京城、嫁到五皇子府后,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全是她此时的劣行。
她那么尽心尽力地抚养教养江齐修,不是来让许锦湘糟践的。
“皇上,既然这样,那林小姐那边……”这次是皇后先替贤妃问了出来。
此前数次筵席上,江齐修都是与林雁回同进同出;加之贤妃时不时提及夸赞林雁回,阖宫都以为五皇子妃一位非林雁回莫属。
偏生今日又闹出这般荒唐事。
许锦湘和江齐修木已成舟,不论如何宫中都是要给许家一个交代的。
更遑论许家和镇宁侯府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仁宗侧头看了皇后一眼,没接她这句话,反而问着她身旁的女官,“宫中有没有找到东西?”
在场人都明白皇帝指的是用来施厌胜之术的东西。
若真如太医所说,不找到东西林雁回就无法清醒,那这退婚一事便也只能先如此悬着。
被问到的女官摇头,“回皇上,奴婢带人都仔细搜查过,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林小姐进京后一向住在储秀宫中,不知贤妃可有派人照顾林小姐?”谢贵妃端过一旁小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后明知故问道。
“自然是有的。”贤妃接话,点了点一旁的玉荇,“这两个月来都是玉荇跟着伺候雁回的。”
贤妃这话说的不沾丝毫犹豫。
如今她只盼望着林雁回能早点醒来,许是这桩婚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谢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对宫中妃嫔身边近身此后的宫女大概都有个印象,瞧见玉荇有点面熟,她这才想起来玉荇常跟在七公主身边,偶尔七公主来景和宫时她也会跟来。
没想到贤妃竟然会将她拨给林雁回。
“玉荇,这段时间林小姐可曾去过哪里,有没有与人结怨?”
玉荇摇头,“回贵妃娘娘,除却赴各家小宴时会出宫,林小姐平日里都在宫中。”
“而且林小姐一向与人为善,不曾得罪过任何人。她与京中小姐都有几分交情,更不曾与人结怨。”
一面说道,玉荇一面顶着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努力回想着,生怕会说错一句话。
“除此之外,雁回近日有没有什么异样?”
异样?
“没有,林小姐一直都很正常。日前太医还来给小姐请过平安脉,没有异样。”玉荇又摇摇头,正想说她也不知道林雁回为什么会这样时,看到不远处的许锦湘,她忽又想起一件事。
“回娘娘,奴婢又想起来一件事。”
“在林小姐住进储秀宫后,与七公主和许小姐并不亲近;可近来这半个月,小姐和七公主时常同进同出,情同姐妹,与许小姐更是如此。”
“前几日林小姐还受邀去了镇宁侯府做客。”
“林小姐在琼华苑和郡主说了几句话后便直接去了许小姐的挽湘阁。”
“在此之后林小姐便再没出过宫。”
玉荇不待停顿,将这些话一连串说完后便俯身叩首,不敢再多言。
谢贵妃和赵淑妃闻言后对视一眼,而后便都看向赵琼华,好听听她的说法。
“确有此事。”赵琼华意会,“前几日在等七公主时,林小姐确实来过琼华苑,同我话了几句衣裙好看后便离开了。”
“府内有人来访时管家都会登记在册,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如要查验,琼华这就差人回府去取。”
“等问清楚了再去拿也不迟。”
皇后一手扶额,今日事多,直教她也开始疲累。
一波刚平,转眼这件事又同许锦湘扯上了干系。
平日里她只见这姑娘文文静静的,是个温婉的性子,没想到背地里花花手段这么多。
且一出比一出阴狠。
教人始料未及。
“齐彦、云辞,你们两个带人去趟镇宁侯府,好好搜查一番。”
“若是老侯爷问起,你们就说这是朕的口谕。”
始终在一侧旁听的仁宗忽然又开口,说罢,仁宗就将自己的私印交给了王公公,好让江齐彦他们带着。
“儿臣(臣)遵旨。”
两个始终在一旁隔岸观火的人猝然被点到,拿了皇帝私印后他们便起身接命,离开坤宁宫后便直接带人去了镇宁侯府。
至于彻查镇宁侯府查的是哪里,即便仁宗在殿上没有点明,江齐彦和谢云辞也心知肚明。
在两个人离开后,坤宁宫中一下陷入沉寂。
得了皇后默许,坤宁宫中的人这才敢上前将许锦湘和江齐修扶起来。
两个人少说也跪了一个时辰,此时他们乍然起身,即便两侧都有人尽力扶着,但双腿早已麻木,连迈出一步都困难。
贤妃见江齐修走不能走、动不好动的模样一下就红了眼眶,连忙转身哀求着:“皇上、娘娘,能不能让太医给齐修瞧瞧。”
“他这双腿跪了一个时辰,臣妾怕他缓不过来。”
殿中,江齐修和许锦湘都是被人颤颤巍巍地扶到一旁的靠椅上坐好,走两步都开始打颤,更别提一会儿他们离开坤宁宫了。
今晚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皇后不想再给自己找不快事。
见仁宗没有出言反对后,她便也稍稍放下心,抬手示意姚太医上前给两个人仔细看看。
瞥见还跪着的那个储秀宫的小宫女,皇后愈发蹙眉,“先将她带下去,等日后再发落。”
敢伙同旁人对赵琼华下手,贪图势利的宫女留着也没多大用处了。
许是她曾亲耳听见了皇帝对江齐修和许锦湘的惩处,在有小太监拉她下去时,她也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带离坤宁宫。
月上中天,储秀宫事发时还是戌时过半,如今亥时都已快过半,二更的打更声早已过去。
事情未了,所有人便都还留在坤宁宫中,只等着江齐彦和谢云辞回宫,一见分晓。
“琼华,你今晚就留在宫中,姑姑看着你也能安心些。”
见赵琼华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副困倦模样,知她今晚被折腾得不轻,赵淑妃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
赵琼华顺势抱住自家姑姑的腰,点点头,“好,一会儿琼华和您一起回翊坤宫。”
谢贵妃在一旁瞧着姑侄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不由得轻哼一声,心下却想着这几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和谢云辞好生谈谈。
又过了一刻钟后,坤宁宫殿外才传来宫人的禀告,“回皇上、皇后娘娘,七殿下和谢二公子回来了。”
“侯爷和许大人也进宫了。”
听闻二人终于回来,赵琼华眨眨眼,从赵淑妃怀中退了出来,转而望向殿门处。
只见江齐彦和谢云辞走在最前面,她父亲和许铭良紧随其后。
而他们身后的侍卫还押着一位女子,赵琼华定睛一看,只见那女子身穿着道袍,很是面生。
想来她便是岑雾提过的那名住在许锦湘后院的人。
看来没失手。
在听到许铭良也进宫后,许锦湘心下一喜,可待她抬眼望过去时,一眼便瞧见了她父亲身后的百笙。
她不是让影卫带着百笙离京了吗?
如今她又怎么会出现在坤宁宫,以那影卫的身手,即便是孤身一人,他也能将百笙护送离京。
可现在……
许锦湘顿时脸色一白,只感觉浑身冰凉,像是被人切断了所有生路。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更新了,让你们久等了。
感谢还在追文的各位,flag我也不敢立了哈哈哈哈我尽量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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