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换命
“算计?”赵琼华重又念叨过这两个字, 不由得哂笑一声。
她回身踱步,折返站在许锦湘前面,一手挑起许锦湘的下颔, 赵琼华微微俯身,反问道:“锦湘啊, 以己度人可不是好习惯。”
“堂姐只是见你不想嫁给崔家二公子,想帮你一把罢了。”
说着赵琼华便放开钳制着许锦湘的手, 微微耸肩,神情更是无辜,反倒因为许锦湘如此想她,她还又表现出几分委屈。
似是不甘心就这样仰视着赵琼华, 在她放开手的一瞬, 许锦湘就站起身, 与赵琼华平视着, “我竟不知堂姐如此了解我, 还真是让锦湘受宠若惊啊。”
此时花厅中并无旁人,伴随着两人说话声的也只有檐外淅淅沥沥的落雨。
自从察觉到赵琼华对她的针对与疏离后, 两个人私下相处时, 许锦湘也不想再做戏。如今和赵琼华对上,她心里反倒十分坦荡。
“崔家二公子也是人中龙凤, 崔家在京城亦是名门望族, 不比镇宁侯府差。我与他说一句门当户对也不为过。”
见许锦湘一副破罐子破摔、不拒绝反倒对这门亲事还很满意的态度, 赵琼华挑眉, 如同恍然大悟般, “那看来你是想嫁了。”
“本郡主估计着这媒人还没走远, 趁着今日许叔父和婶娘都在府里, 不如本郡主再将人都唤回来好成全你, 如何?”
她今日瞧着许铭良和许周氏的模样,是恨不得许锦湘早点及笄,也好让她早日嫁到崔家。
既然许锦湘自己都这样说了,赵琼华也懒得多管闲事了。
少了许锦湘,她想搅浑这潭水不过是多费几分功夫而已。
“赵琼华。”
见她转身就要走,去的方向还是后院,许锦湘心下一紧,咬牙切齿地喊住她,“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我想不想嫁到崔家,也和你没有任何干系。”
方才媒人还在时,许锦湘可不是这副姿态。
垂眸低头、神情委屈,纵使她心不甘情不愿,都不敢吐露半字,只能将这些不愿藏在心底。
单独面对她时,许锦湘可还真是又换了一副模样。
当真是有趣得很啊。
赵琼华掩唇一笑,“本郡主还以为,你对五殿下有多情深。”
“如今看来,你的这份情谊还抵不过崔家对你的吸引。”
甫一听到五殿下三个字,许锦湘心里徒然生出一种难过,对赵琼华的恨意在此刻也愈渐浓烈。
纵然江齐修现在已经表现得若无其事,面对赵琼华时也是波澜不惊,但她日日跟在七公主身边,时常能见到江齐修,又怎能察觉不出他的念想。
他念的人是赵琼华,即将要娶的人是林雁回。
即便日后他迎侧室纳新妾,恐也与她无半分干系。
这教她怎能甘心?
可不论她是如何想法,此时都不能在赵琼华面前袒露半分。
依照前世的时间,许锦湘日日跟在七公主身后,此时该已经对江齐修动了心。
今生与从前也无甚差别,更遑论许锦湘和七公主在京郊的那一个月里,江齐修还时常过去探望。
没有直接戳穿许锦湘的心思,赵琼华走近几步,扶正她鬓头的发簪,带着几分蛊惑意味开口:“林雁回是贤妃娘娘满意的正妃人选。”
“可若是林雁回对你有好感,推却崔家那边,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江齐修是堂堂皇子,有几分家业的寻常人家许是都会纳妾,更别说是江齐修了。
前世她听说即便是在江齐修登基后,为了顾及许锦湘的感受,他都从未纳过妃,所谓的选秀也不过是场表面功夫。
不知道这一次,江齐修还会不会如此坚定了。
如今事态未起,她想帮林雁回,暂时也只能做到这等地步了。
至于之后如何,就端看许锦湘是怎么选择的了。
说罢,赵琼华后退几步,替许锦湘拍落肩头似有若无的尘埃,“堂姐也只能祝你得偿所愿了。”
“若你之后还想去赴崔家的小宴,那堂姐也能带你去悄悄见一下那位二公子。”
将全部的诱饵抛下后,赵琼华便准备回琼华苑。
听闻赵琼华回来后,急急赶来的白芍和青鸢撑伞守在不远处;此时见赵琼华与许锦湘说完话准备出来,两个人赶忙上前替赵琼华撑好伞,免得淋湿她。
见状,许锦湘身边的丫鬟代茗也上前,低眉询问着许锦湘的意思,“小姐,我们现在是回挽湘阁还是去夫人那里?”
方才许周氏临走前确实特意吩咐了一句,让许锦湘稍后去留月阁,有话同她说。
几乎不用细想,许锦湘就知道她娘肯定是想劝她点头,以早日和崔家换了庚帖。
可她偏偏不想如此。
不善地瞪了一眼代茗,许锦湘兀自夺过她手里的另一把伞,走出花厅后撑开,雨声中传来她带着薄怒的话,“回挽湘阁。”
*
等赵琼华回到琼华苑时,雨势逐渐收小,但依然还在下着,树上的绿叶被打落不少,四下零落在地上和石桌上。
换下外衫后,赵琼华就径直去了书房,紫菀白芍都在。
平日里她用来放账本的书桌上如今平白多了一个锦盒,在一进书房时她就猜到里面装的是那个布偶,但真的亲眼看到那个布偶时,赵琼华只觉自己方才对许锦湘太过仁慈。
一如此前赵淮止同她说的那样,小人上正面用血写着她的名字,背后则是生辰八字。
赵琼华将布偶翻过来看了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许锦湘的生辰八字。
“小姐……”
白芍见她脸色忽然变了,不由得担忧出声。
厌胜之术有多恶毒,她们都是有所耳闻的。
坊间传闻中偶有提及,她们从前听到时,都只觉遥远且荒唐;可这次真的牵扯到赵琼华,她们反而无计可施。
甚至不敢多动那个小人,只怕会多赵琼华更加不利。
赵琼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将小人重又放回到锦盒里,她顺手合上盖子又把锦盒推到一边,“白芍、紫菀,你们这几日再在琼华苑附近找找,挖一下有没有其他的小人。”
依照许锦湘的性子,也许这琼华苑里不止这一个小人。
况且这个小人本就诡异,与她们从前听到的厌胜之术不同。风水玄学,未必没有其他安排。
白芍和紫菀对视一眼,齐齐应声后便依照赵琼华的吩咐离开书房。
把锦盒收起后,赵琼华思量片刻后又提笔给林雁回写了一封信,“岑雾,你派人将这封信悄悄送给林小姐。”
“你顺便去挽湘阁看看许锦湘近日在做什么。”说着,她停顿一瞬后着重强调道,“尤其是她最近都见了什么奇怪的人。”
岑雾从来都跟在赵琼华身边,闻言后他现身,将信笺拿走后便又消失无踪。
在岑雾离开后,书房内便又只余下赵琼华一个人。
她轻轻挑开那盒子又看了一眼,“厌胜之术……”
“倒是不择手段了。”
为了对付她,许锦湘已经开始动用这种歪门邪术,想来她是已经无计可施了。
只是这些东西,许锦湘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竟还如此诡异。
叹息一声过后,赵琼华念着赵淮止身上的伤,收拾过书房后,她便起身离开去了小厨房,替赵淮止准备一些利于伤口恢复愈合的药膳。
*
此时挽湘阁中。
许锦湘撑着伞刚抬步走进去时,就敏锐地察觉到院中的不同。
此前媒人来侯府中,因为许周氏催促得近,她走得也急切,因此卧房中并未关门,而现在房门紧闭,窗棂反而开着,角落上还挂着一尾鸣镝。
看到这个熟悉的东西,许锦湘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跟在她身后的代茗。
代茗被她这眼神看得心慌,不由得收紧撑伞的手,结结巴巴地问道:“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
“本小姐身子乏了,暂时不用你伺候着了。你先下去吧。”
代茗紧张地点点头,在许锦湘起身回了卧房后她便也回了自己的厢房。
一进卧房,许锦湘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摘星楼的那名女子,四下张望过院内窗前没有其他人后,她紧张地关住门,合上窗棂后又将鸣镝摘了下来。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一身夜行衣,这次女子穿了一袭藕粉色轻衫,更显得她整个人明艳。
闻言女子轻佻一笑,“这么害怕,你最初有求于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许锦湘紧张地攥紧衣裙,“不是害怕,你来的时候没人看见你就好。”
“现在赵琼华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我,若是被她抓住其他把柄,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眼下正是她的重要时候,绝对不能被赵琼华抓到把柄。
不然她无法想象究竟会出现什么后果。
如果她失败了,对摘星楼也不利。
思及此,许锦湘不由得问道:“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她虽和摘星楼有交易,但也不常见到摘星楼中的人。
以往女子每次来找她时,都是有要事同她商量。
只是这次她来得突然,她也不知道是有何事。
“功亏一篑?”闻言女子笑得更是花枝乱颤,她起身,“倒也不至于。”
“我这次来找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只是想来同你叮嘱一句。”说着,那女子走近许锦湘,将鸣镝重又拿了回来,“主子说了,不允许你现在对赵琼华下手。”
“倘若你有违背的话,主子会做什么,就不是你我能承受得起了。”
许锦湘闻言一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女子话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能针对赵琼华了?”
摘星楼是在同她开什么玩笑吗?
她的鱼饵全部已经撒了出去,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收场的时候了,摘星楼让她停下?
这怎么可能。
“你们主子是谁?我要见他。”
女子闻言一声哂笑,“就凭你?”
“主子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继续听我的话便是。”
“若是事成,我日后也不会亏待你。”
说罢,那女子靠近许锦湘,轻轻嗅了一下,临了建议道:“你这身上的牡丹熏香太浓了。”
“下次不如换个淡雅些的栀子香或者桂花香,也不会喧宾夺主。”
没理会许锦湘愈发难看的面色,女子莞尔一笑,起身便离开了挽湘阁。
不知是不是女子的话起了效用,一向都偏爱牡丹香的许锦湘抬袖闻了一下,随后她便直接脱下外衫,狠狠将衣服扔在地上,面目有些狰狞。
又饮过几盏茶后,她这才稍觉心境平和了些许,想起方才女子的话,她更是攥紧双手。
想让她放弃对付赵琼华。
做梦。
未曾有过片刻动摇,许锦湘也没将女子的话彻底放在心上,稍缓片刻后她便起身去了挽湘阁后面的厢房。
尚且还没靠近厢房,她就听到一阵阵念经的声音。
推开门后,许锦湘便看见穿了一身道袍的年轻女子正在轻轻敲着木鱼,口中振振有词,模样看起来十分违和。
她关上门,语气颇有几分不善,“你不是道姑吗,怎么还会念佛经?”
百笙闻言放下小木槌,起身转而看向许锦湘,“我只是习惯穿一身道袍而已,从不是什么道姑。”
“佛经也只是我打发时间时念的,这个解释许小姐可还满意?”
今日一个两个的,是都诚心与她作对的吗?
许锦湘面上愈发不耐,百笙说完话后她径直问道:“你之前说的,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起效用?”
“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不会。”
“这厌胜之术是我同我师父学的,不会有半点差错。”
许锦湘蹙眉,“那你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百笙合上佛经,抱在怀中,闻言她微微歪头,“你是说巫蛊之术?”
不等许锦湘继续追问下去,她耸肩摊手,“只可惜我并不是她大徒弟,她也没教给我。”
“我只听说七八年前,师父她来过京城,也用过巫蛊之术和厌胜之术,许是成功了。”
说着,百笙面上也染上几分遗憾,“可惜我不会。”
这件事,她还是有次借师父醉酒套出来的,她这才知晓。
不然许是这件事就真的成为了永久的秘辛了。
像是在让许锦湘安心一般,百笙又补充道:“你放心,再过几日就好了。”
“不会影响你的大事的。”
“只是你别忘记你从前答应我的。”
许锦湘松了口气,笃定应道:“你放心,我言出必行。”
“这几日就先委屈你暂住这里,若是有事就去前院寻我便是。”
百笙低低应了一声,兴致并不高。
见百笙坐下,重又捧起那卷佛经后,许锦湘知她又要开始,就此也不愿多说,不多时她便也离开了后院,回到卧房小憩。
*
七公主的生日宴在六月初二,赵琼华收到拜帖后便搁置一旁,继续打点着府务以及长公主留给她的几个铺子,下午时分顺便去给小厨房做好药膳。
只不过这次却变成了两份药膳。
那日赵琼华想起来厌胜之术和巫蛊之术同出南疆,便去西厢房寻了褚今燕想再探问一些情况。
让她没料到的是,褚今燕也受了伤。
她的伤势并不严重,同样也是在手臂上。
可在赵琼华问她是如何受伤时,褚今燕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愿意吐露实情。
一来二去的,赵琼华便也没有再问,只是在熬制药膳时顺便也带上了褚今燕的那份。
三日后,琼华苑内。
这几日京城下了些小雨,雨后天气更为晴朗,较之之前也没有那么炎热,稍作凉爽了一些。
此时天边缀着遥遥暮色,赵琼华和褚今燕闲来无事便坐在院中弈棋,赵淮止来时便看到两个人闹作一团,不由得轻咳一声打断她们。
“褚小姐也在啊。”
乍然听到赵淮止的声音,褚今燕停了动作迅速坐好,她下意识抬手扶正发髻上的流苏,整理着仪容,“是啊,我一直都住在琼华这里。”
“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我这不是以为你又出去了吗?”
赵淮止低着头,颇有几分不自然地走过去,在赵琼华旁边落座。
“这两天养伤,不想出去。”似是想起什么一般,褚今燕下意识看向赵淮止受伤的手臂,而后飞快移开视线,“不用管我,你们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眼见着两个人又要开始拌嘴,赵琼华赶忙喊停,转而问着赵淮止,“哥,道长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那日从长安楼回来后,她吩咐紫菀白芍在琼华苑仔细摸排着,便连寻常守在她身后的暗卫也在琼华苑附近翻找着,一日后他们便在另外三个角落各发现了一个同样的白布小人。
赵淮止得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永乐坊找谢云辞,两个人带着那四个白布小人同去寻了那位道长。
道长只说是棘手,这厌胜之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也还要等道长仔细查过后才知道的。
如今赵淮止忽然来找她,道长那边八成有了具体消息。
即便前面佯装地再淡然,临近真相的那一刻,赵琼华心底还是十分紧张,夹杂着些许忐忑。
似是察觉出她的紧张,褚今燕覆上她的手,轻拍了几下以作安慰。
“是,云辞方才给我来了信。”
在接到谢云辞信后,赵淮止丝毫不敢多停留,匆匆来了琼华苑。
直直对上赵琼华的目光,他解释道:“道长说,那四个小人是用来换命数的。”
“上面并非没有你的生辰八字,而是你的生辰八字被写成字条,缝合进小人里面了。”
真正写在小人背后的八字,才是想换命分之人的。
而正面只能写被换之人的。
方位各不相同的四个小人,彻底将两个人的命线捆绑在一起。
牵一发而动全身。
“许锦湘此举,是想同你彻底换了命道,鸠占鹊巢。”
说着,赵淮止从袖中拿出那封信,轻颤着递给赵琼华,好让她自己看。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我应该会尽快完结,不想再拖下去了,感谢各位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