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醒了
幽幽烛灯, 蝉鸣渐歇,世间沉静。
姜如倾心中的燥郁被字里行间的温柔熨平吹散,她把上次的信纸也拿了出来, 一起贴在胸口,娇唇轻启:万物如你, 万物皆不及你。
她的心跟着字里行间的温柔而轻颤, 又惊佩于他的大胆, 她怎么敢跟万物比较?
以至于她不敢开口大声言语, 怕惊扰了众神。
姜如倾阖眼,在裴文箫离开的那晚, 她曾坐在他的腿上,纤指抚过他完美的眉骨, 刀削的下颌线,以及那看向她时,总显多情的桃花眼眸, 现在满脑都是他清晰的轮廓。
他的每一寸,都令她失魂。
她想他了。
如果思念有声音,那他的耳边此刻一定震耳欲聋。
原来除了银两外, 坚定不移的爱也能带来足够的底气,他让她感觉,被爱的人也同样了不起。
她要去见裴文箫。
念头一起, 就会失控。
姜如倾缓缓睁开眼,将信纸叠整,小心翼翼地放在怀中, 昂首信步进府后, 又命孟仁去买些小儿的玩意。
回到正院, 她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包袱, 带上他爱喝的信阳毛尖,装了他的几身轻薄夏衫,想他这些日子打击流寇,定是爬山涉水走了不少路,又捎上几副透气鞋垫……
明月高悬。
芳沁拿着孟仁刚买的小儿玩意,还未进到内室,就忍不住笑说道:“主子,冯公子和白姑娘还真是两个活宝,听他们逗趣也怪有意思的。”
姜如倾在里间回应:“他们睡下了?”
芳沁的衣摆随脚步轻翻,“睡下了,都在熙园呢,一个东厢,一个西厢,如果白公子能有姑爷那般敏捷,那西厢哪还需要收拾出来?”
她轻掀珠帘,又问道:“主子买这些小儿的玩意可是要装扮颂园?”
前不久,姑爷让他们把颂园拾掇地孩里孩气一些,她没想到自家主子竟有这份心思。
姜如倾走过去,从她手中拿过小玩意,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我可没这么着急要孩子。”
芳沁揉着头,抬眸看到主子展放在桌上的包袱,又看她从衣橱里拿着裴文箫的衣物,开口问道:“主子这是要去找姑爷?”
姜如倾回眸浅笑,瞳仁里似星轨浩瀚,像极了坠入情网的小女子,哪还有白日里在厅堂面对众掌柜的淡然从容?
芳沁调侃道:“主子,难怪你能和姑爷成一家人呢,这行动绝不比姑爷慢。”
她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就是你追我跑,你在我就赶,你不在我就想。
姜如倾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水雾迷漫,连芳沁看得都心颤,也难怪姑爷动作敏捷了,这谁看了能把.持得住?
她看着小玩意,笑道:“主子,那拨浪鼓不会是送给姑爷把玩的吧?”
芳沁想到裴大人执笔朱砂的手在摇晃着拨浪鼓,她便笑得乐不可支,孟仁还买了两个,刚好裴大人可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姜如倾也跟着乐道:“你现在胆子大了啊,连镇国公都敢编排了,这小儿玩意自是有它的用处。”
姜如倾将拨浪鼓,蹴鞠,毽子等小玩意拿另一包袱装裹。
芳沁看着桌上竟是姑爷的鞋垫,薄衫,爱喝的茶叶,用惯的鼠须笔……不大的包裹里装得都是裴大人的物件,她轻叹道:“主子,你倒是带一些自己的物品呀?”
说着就上手替自家主子归拢衣物,姜如倾就看着她硬生生地又收拾出了两个包袱,好笑道:“沁儿,我这是去见他一面就回来了,你替我准备这么多裙裾作甚?”
芳沁在她身上比对着印花披帛和烟青绮罗裙,再次叹于自家主子的绝色,无论如何穿都好看。
她叠着罗裙说道:“主子在晋阳城扮男装是为了掩人耳目,但那苏都城又没人知你名号,且裴大人会保护你的。听说那苏都城水路纵横,公主可以和裴大人泛舟赏景,岂不美哉?”
果然是话本看多了,还挺上道……
姜如倾将包袱中的其它衣裙放入衣橱,说道:“就拿你手中的那套吧,而且也不定有机会穿呢。”
她拿过换洗的衣物和那身裙裳,塞入裴文箫的包袱内,心里虽也期待着和他的见面,但也不由地担心,还不知道苏都城现在是什么局势,恐是靖之没心情登船看景罢。
她将芳沁拉着坐下:“明日马副将回去述职,我同他一起去,这个宅子需要你多加用心了,商地的事,让孟仁全权听冯公子的。我留封信,你等明日一早给他们看。”
芳沁拍着她的手道:“主子放心,我定把家看得好好的,你且安心去找姑爷罢。”
姜如倾心一暖,上次裴文箫说得是“回家”,现在沁儿也说得是“家”,这个宅子,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所有人相伴相依的避风港。
现在冯涔和俊书也住进来了。
胭脂云的清香淡扬。
姜如倾抱过芳沁,世道艰难,但这里却充满了同舟共济的人情味。
岁月漫长,有这帮人在身边,苦味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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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刚擦亮。
芳沁还在榻边酣睡,姜如倾背着大小包袱蹑手蹑脚地退出房中,阖上门。
廊庑下的灯未尽,随风摇曳。
因府外有暗卫,姜如倾就立下规矩,府内的侍从到点就可以睡,没必要像其他府邸守夜上值,所以现下这个点,宅内的万物皆陷入沉寂。
她刚从马厩牵马而出,就觉身边一阵清风拂过,抬眸就看到俊书秉剑站在她面前。
“公主,”白俊书看姜如倾的装束,知她要出远门,但很是守规矩没问她具体要去哪里,而是贴心地问道,“可要派暗卫跟随?”
姜如倾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稳了心神,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我去靖之那里,路上有马副将陪同,不必带暗卫。不过你这是一夜未睡?”
白俊书身上有清冷之气,一身劲装更显利落,她说道:“公主雇我做暗卫总领,俊书定要尽司其职,不辱使命,不敢沉睡。”
姜如倾笑了笑,忍不住捏了捏她一丝不苟的脸蛋,道:“你好可爱啊。”
白俊书长这么大有被人夸过办事认真,也有被人赞叹小小年纪处事冷静,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可爱……
这被突然一夸,脸倏尔红了,难得添了女儿家的娇羞,少了几分疏离感。
她躲开了公主的澄澈的眸,掩袍轻咳。
姜如倾知她这是害羞了,笑着往外走去:“俊书,我走了,你保护好冯涔就行。”
白俊书知公主这又是拿她昨日说的话揶揄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但语调却依然稳声,在背后叫住了她:“公主。”
姜如倾转身,她今日未束玉冠,而用一烟青发带绾发,配她身上一袭月白,迎风而立,更显仙气飘飘。
难怪冯涔会如此喜欢公主,如果她是男子,恐也会爱上这样一个率真坦诚的女子吧,白俊书垂眸低首,双手作揖:“还请公主替我转告裴大人一声,齐宫诏狱那人已死。”
话毕,转瞬就在姜如倾的面前凭空消失了。
姜如倾怔愣,所以俊书是知道那晚进诏狱的是裴文箫?那为何她后来没揭发呢?还有……等等,她刚刚只说了要去靖之那里,俊书是怎么知道靖之就是裴文箫的?
不过她要去见的人,除了裴大人倒也没有他人了,倒是可以推测得出来,但姜如倾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摇了摇头,等见到靖之问问他再说吧。
姜如倾跨马而上,往郊外的马府飞奔。
马副将听闻她也要一同去,满脸难色:“舟公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万一你在路上磕了碰了,裴将军不得把我卸了?”
姜如倾将小包袱递到他手中,“马副将,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绝不让自己摔着,若真是磕着碰着也绝对和你无关,我就想见他一面,拜托了。”
马副将打开包袱看了看,竟都是些小儿玩意,心中一动,想是这位舟公子竟有心到如此地步,连自家中有一个多月大的孩子都知道,也就心软了。
又嘱托了几句,便带着她一同上了路。
苏都城虽不远,但官道不算平坦,片刻不停歇的话,也得三个时辰。姜如倾不是个娇气的人,只要不喊停,她也不会说累。
这倒令马副将刮目相看,他还以为舟公子这么瘦弱的小身板,行至一个时辰就吃不消了,倒是省心。
过了午后,他们就到了苏都城的军营,姜如倾下了马,面色已是苍白,双腿打颤,结果进了主帐还是没见到裴文箫,她扶了扶案几,才堪站稳。
“裴将军呢?”马副将问道。
主帐外的兵役回道:“禀副将,城外的西渠出现了个缺口,还好裴将军发现得及时,没发生坍塌,现正领着骁骑六营在那里补口呢。”
姜如倾心里叹了口气,靖之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她突然有点懊恼自己确实冲动了,这不是给他在扯后腿么。
马副将看姜如倾的脸色郁郁,知她身心俱疲,忙安抚道:“舟公子赶路也累了,先躺下休息休息吧,等醒来,将军差不多也就会回来了,裴大人见到公子定会心中欢愉。”
姜如倾现下确实头晕眼花,她也不多言语,想着等休息好了,若裴文箫还没回来,大不了自己再灰溜溜地跑回晋阳。
待马副将走后,她转身就往屏风后的床榻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
昨夜也未休息好,今日又经历了好一番舟车劳顿,混着被衾上的冷香,她这一觉睡得是昏天黑地,不知所云。
朦胧中,她感觉脖颈痒痒的,像阿愉在挠蹭她一般,那小猫有时候不老实,会跑到她的榻上,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颈侧蹭来蹭去。
她阖着眼,脑子迷迷糊糊,忍不住笑道:“阿愉别闹,我再睡会。”
软绵绵的娇音,带着点未清醒的慵懒,更显婉曼,竟迎来了肆无忌惮的盘弄。
姜如倾咯咯直笑,少倾,她的笑容就顿住了,阿愉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是一只小猫,哪会解腰间的绦带呀?
她缓缓睁开眼睛,鸦羽般的浓睫轻眨,慢慢聚焦,缓缓回神,眸心中出现是那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好像瘦了,五官也更深邃了。
狭长的修眸含笑望着她:“醒了?”
作者有话说:
阿愉委屈:我怎么会动手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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