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饿了
一室孤灯。
军帐顶上的篷布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姜如倾愣了愣, 哦对,是她来苏都城了,这是裴文箫的军营。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高鼻深目,他肯定没听她的话, 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都长胡渣了。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可他怎么还能这么好看呢。
裴文箫将她的手握住, 指腹轻轻地擦着她眼角的泪,柔声道:“胡渣可是刺到你了?”
姜如倾看他的认真状, 不禁被逗乐,这傻子, 谁会被胡子渣到哭啊。
可裴文箫就是当回事了,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手,诚笃地帮她吹着柔指, 小心翼翼地吹着,万般宠溺。
她明明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好温柔。
姜如倾抽噎道:“靖之, 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她想把前世的一切都告诉他。
裴文箫将她半抱起来, 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知道。”
嗓音如斯沉缓,漾入耳畔。
姜如倾觉得这声隔了一世而来, 她心中满是酸楚和胀痛, 泣不成声。
她哭得不能自己, 摇着头, “你不知道,我……我是姜如倾,你的姜如倾。”
裴文箫的手一顿。
姜如倾的眼泪淌了一脸:“公爷。”
风声幽咽,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在军帐上。
裴文箫的手缓缓落下,轻声道:“我知道。”
在舟宅的厨子告诉他,虾仁山药是舟公子做的时候,裴文箫就确认了几分,后来他又去了趟飞鹤居,查最近的定桌记录,发现倾倾进晋阳后,并未在飞鹤居就过餐,所以她能做出这般口感,只能是重生的。
她前世想要在他生辰时做这道虾仁山药,他怎么不知?
他对她太熟悉了,以至于她手上有个小小的划痕,他都能立马察觉出来,她那时骗他说是被绣针划了,可他怕她在镇国公府受委屈,还是仔细地盘问了品山。
品山见瞒不过,就将夫人的心意全盘托出。
他也没拆穿,但心里的暗喜却是掩藏不住,赏了骁骑营多休沐一天,连当时的马副将都来问他,何事这么高兴。
但可惜前世他还未吃到那盘虾仁山药,竟奉旨进宫了。
……
姜如倾哽咽道:“那你既然知道,怎么不问问我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这世一直躲着你。”
裴文箫轻啄着她的泪珠,柔声道:“你想说就会说。”
他的温柔再次将她击败。
“好,那我现在说……”姜如倾接下来的话就被漫夺的吻给堵了回去,“唔…唔…”
烛火跳荡,她那烟青发带被轻抽,如瀑的青丝垂落。
“饿了,吃完再说。”
他的声色低沉,已是不自知的暗哑,长睫低垂,细密的轻柔一点点向下,勾惹着她的神魂。
眼角的泪水换成了氤氲成灾的香汗,绦带也被松懈,姜如倾的纤指攀着他的脊背,听着外面隆然的雨声,混乱的想起了那副她送给白束的画。
那卷帙上画的是她从东陵到晋阳时,沿途看到的美景。
也是这般潇潇地下着暴雨,官道上的广玉兰被狂风颠得乱颤,雨势也像是失了控,连马车都跟着乱晃。
他们急急赶路,碾过这一段,过了好久,方迎来雨的停歇,天际的阳光翻动着云层,直至云儿无处躲藏,只得跟随着暖阳轻轻地摇曳着。
她画得就是雨过天晴的这一段。
枝丫上的两朵广玉兰被清风徐徐抚动,亭亭俏立,暖阳从云层中直穿而下,搅得云儿又簌簌地落了满地的雨露,无力地飘在半空中。
那卷帙上的笔墨画不出亲眼所见的撼动,姜如倾整个人都被浸染在这暖暖的霞光当中。
直至彻底的骨酥筋软。
她阖眼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骨节分明的修指拿着温帕,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迅雨烈风后的残.露。
拢着冷香,一夜好梦。
姜如倾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早已侧卧看她,玩着她的发梢。
“你不会一夜未睡吧?”她记得昨夜分明闹得那么晚……
裴文箫低笑道:“舍不得睡。”
他的眸底满是欢欣,勾着唇角,漆眸迷离地望着她,是可见的愉悦。
他的开心就如此简单,全因她的到来,他就高兴成这个呆样。
姜如倾环抱过他的腰身,“夫君,对不起。”
她有好多抱歉想说,如果她能再信任他一些,就不会相信那和离书是他写的,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误会。
但那软糯的一声“夫君”,如沾了水的羽毛,轻飏地触在了男人的心尖,明明那么轻柔,却能雷霆万钧。
裴文箫将被衾拉高,姜如倾忙推搡:“我饿了。”
那人又开始不老实,轻笑了声:“我也还没饱。”
姜如倾一怔,面色绯红,警铃大震,忙解释道:“我是真饿了,昨天一天没进食……”
说着就开始凝噎,好似又千般委屈,那男人才止了手,姜如倾在心中方舒了口气。
裴文箫看着她眼角通红,如含秋水盈盈,惹人实在心疼得紧。
他眉头微蹙,三步并做两步地下了榻,掀起军帐,对外吩咐道:“将早膳捧进来吧,再和马副将说一声,罚他一个月的俸禄。”
每个月给他那么多的俸金,竟然赶路的时候连口饭都不给倾倾吃,还饿哭了!
姜如倾窘迫,她只是想将他乱七八糟的躁动给平复下来,却无意坑了马副将,坐起温声道:“靖之,别罚马副将了吧。”
毕竟昨日马副将还说要在沿途的客栈吃个便饭,是她执意不要停歇。
裴文箫瞥了她一眼薄若蝉翼的蝴蝶肩胛,愈发地心疼:“再求情就罚他三个月。”
又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俯身弯腰,在她唇边落下了个吻:“你以后再不好好吃饭,也罚你。”
明明是那么硬朗的一个人,唇却如此温软,姜如倾忍不住抿了抿,笑问道:“罚我什么?”
她又不从他那里拿俸禄,有何可罚?
清辉明明,外面早已是一片晴好。
裴文箫坐在榻边,手往她的柳枝下方的盈润轻轻一拍,眼帘低垂,“你说我罚你什么。”
声色缥缈。
姜如倾红了脸,忙将锦被挡住了脸:“羞死了,裴文箫,都大白天了,你害不害臊。”
裴文箫将被衾往下一扯,看着她红馥馥的娇容,无辜道:“哪条律法里说白日里不可和夫人恩爱了?”
呐,姜如倾再次被他的不正经打败了,冯涔还说没见过这么笨的学生,她看才不是,他简直就要无师自通了。
帐外传来轻咳:“将军,早膳可要送进来?”
姜如倾未着寸缕,慌张地冲他摆了摆手。
裴文箫唇角勾了勾:“我出来拿吧。”
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后,姜如倾这才窸窸窣窣地装上衣衫。
等裴文箫将早膳一一布好时,姜如倾已经穿戴整齐地从屏风后出来了。
两人落坐。
姜如倾喝着白粥,她从未想过前世的种种悲痛会是在这么寻常的一个早晨,以如此寻常的口吻被她全盘托出。
即便讲到被囚禁的那段时光,她依然内心无所波澜,好像是在讲他人的苦楚,就着萝卜干和辣椒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部说了出来。
倒是对面的那人,动了一口白粥后,就停了箸,眸色越来越深不可测,似有诡谲风云在里翻搅着,面色越来越苍白。
“我拿着那玉骨扇在脖间这个位置,”姜如倾执箸在颈侧指了指,“喏,就是这里划了……”
还未说完,就听对面“啪嗒”一声,姜如倾夹着萝卜干的手不禁抖了抖,看裴文箫手中的竹箸已被折了两端。
“他们都该死。”
他的语气依然是古井无波,但咬字极深,不难听出已是怒极,靖安侯,白涟,新帝,包括他那愚昧无知的母亲,竟然能将儿媳推出去,他一个个都不会放过。
他在这里为新帝平息□□,维护百姓安康,这几年戍守边关,杀敌无数,将魏王护在血肉之躯之后,他却惦念臣妻,在他走后,私禁倾倾。
这可是他裴文箫捧在掌心的姑娘啊,他连她受的一点划痕都会心疼,他们却将她逼迫到自刎。
这口气,他绝不能忍。
姜如倾放下碗筷,走过去抱住他:“公爷,都过去了,你看现在的我们不也好好的么。”
痛恨愦恼,皆成过往,她的确恨透了这些人,但同时也感谢这些苦难,若是没有这样的经历,她这一世不会活得如此有底气。
裴文箫将她抱在修腿上,亲了亲她的眼睫,“倾倾,你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而不是这些苦难。
他们本不该经历这些苦难,他的倾倾啊,该是顺风顺水过一辈子,而不是被这些曳尾泥涂的事搅得生不如死。
他的倾倾啊,该是每天穿着漂亮的裙裾,或是装扮成俊俏的郎君,但皆从心发愿,而不是迫不得已。
他的姑娘,他捧着哄着的姑娘,可以肆无忌惮,可以随意置气,却被那帮龌龊的人困在方寸囚牢之中。
他一定要将这口恶气狠狠出了,一个都不能逃过。
姜如倾一怔,眼睛模糊了。
她将真相说出来的时候也没哭,可却听到他说“你该感谢的是你自己”时,心里的缺口像被填满了,瞬间就被泪海淹没。
他的体贴让她哭得溃不成军。
姜如倾哽咽道:“可你不是说要致良知?”他若是真为了她而谋反,弃了自己的本心,她这辈子会寝食难安。
暖阳从窗缝中斜照进来,落在裴文箫的俊容上,长睫在眼睑下洒了层浅影。
他用指腹轻擦着她的泪,“傻瓜,我的本心是你。”
我的良知也是你。
所以不要愧疚,明本心,致良知,皆是为你而行。
裴文箫陪着姜如倾哭了一阵,心里已有定夺。
半晌,见她缓缓地停下来了,秀肩一耸一耸地抽嗒,他轻拍着她,“可是吃饱了?”
姜如倾哽咽点头,不明白怎么好半天问起了这个,谁知下一瞬就感觉身子一轻,被他拦腰横抱了起来,她轻呼,就听他在耳边低语,“那该我吃了。”
作者有话说:
裴大人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倾倾:可他总是吃不饱......
关于苦难,我之前看《活着》说过这么一段:“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苦难不值得追求,磨砺意志是因为苦难无法分开。”
所以我希望小天使们也要感谢的是自己,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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