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情笺
晚风徐动, 水波生辉。
杯盏在手中打了转,冯涔忙扶稳,茶水四溅。
他轻咳了几声, 看向宅子的装饰,啧啧两声:“靖之的品味怎么这么不爷们, 绿墙红瓦, 还有那蔓地的红红一片,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 跟个小姑娘似的。”
他捧着茶盏,浅抿了口。
姜如倾摸了摸后颈, 脸色一红,道:“他是按照我的趣味建的。”
“噗嗤”, 冯涔刚喝下的一口茶水就这样极其不雅地喷了出来,姜如倾忙将绢帕递了过去。
冯涔擦着茶渍,揶揄道:“房东按照租客的喜好建了这么大的私宅租给租客, 量身定租啊……晋阳城人还挺会玩。”
姜如倾忙解释了番:“我可是正经租客,每月交租金的。”
他们还签了租赁契约,有凭有据。
冯涔抚了抚衣袖:“哦, 那看来就是房东不正经了。裴房东是不是快下值了?”
他还记得之前裴文箫说回头要收拾他的话,这人除了对姜如倾温柔和善外,对谁都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面若冰霜感觉下一瞬就会动手,他得提前把荆条准备好,以便随时可以负荆请罪。
姜如倾被说得面红耳赤:“他去苏都城了, 你且安心呆在这吧。”
怕他又拿什么话出来调侃, 忙将话锋一转, 问道:“员外夫人的身体可安康?”
她记得冯涔不随他们前来魏国, 就是收到了家中的飞鸽传书,母亲病危,但现下看他未着素缟,神色自得,应是没有大碍。
哪知冯涔的脸色马上垮了下来。
姜如倾刚想道歉,就听他说道:“她没什么事,我倒是有事了。”
“你怎么了?”
冯涔叹了口气:“我母亲根本就没有生病,她幌我,骗我回去是让我成亲,说是成亲后天大地大,她也管不着我了,爱去哪就去哪,我逃出来了。”
姜如倾乐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和我似的,还逃婚。”
冯涔想到那女子的飒爽,咽了咽口水:“我怕被她打死。”
姜如倾笑意深了深,玩味分明:“令堂这是相中了哪家的姑娘啊?”
人总是对他人的八卦之事喜闻乐见。
冯涔挠挠头,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他,竟难得有些羞赧,欲言又止。
姜如倾兴致浓浓,正欲开口盘问,就见屋檐之上,一袭玄黑束腰锦服的女子健步如飞,后面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冯涔指了指那女子:“她。”
姜如倾还没反应过来,冯涔又说道:“那姑娘就是她。”
姜如倾饶有兴味望过去,那女子脚尖轻点湖水,触动的波纹泛开涟漪,手执利剑,劈于水面,抬手一扬,水珠如锋刃往后头刺去,逼得黑衣人连连败退。
行云流水,招招利落。
姜如倾好奇:“这是一路跟着你过来的?这么好的身手,你是怎么甩跑的?”
冯涔握拳轻咳:“看你那法子还挺好用的。”
她的法子?姜如倾不由地想到自己把武艺超群的裴文箫迷晕的事,她当时可是耗尽了全身之术……
“你和她不会……”姜如倾杏眸微圆。
冯涔面色已泛红,连忙否认:“我可没把人家怎么样啊,不像你用了靖之就跑了。就是紧急时刻亲了亲,迷晕了她,哪想到她能一路追到这里。”
他到现在还能想起那时靖之坐在床榻上,手握蓝色锦囊,一副委屈受尽状。
“谁……谁用了他啊。”姜如倾也添了红霞,“我也只是亲了亲。”
这吻有很多种,两人不再沟通迷晕心得,各怀异心,站在亭内看湖上的女子和黑衣人刀光剑影,将那些暗卫打得节节败退。
那女子旋身入亭内,姜如倾朝她身后急起直追的暗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顷刻间,那些黑衣人就杳无踪迹了。
女子抬眸,看她的瞳眸如夏夜澄净,锦服绣春,剑气飒姿。
姜如倾忍不住赞叹:“姑娘好身手啊。”
眼前的女子明明看着的是冯涔,听到这声色,单膝跪地:“拜见五公主。”
姜如倾也明显一愣,这声调中气十足,好熟悉……
像是那晚凤渺宫来搜宫的锦衣卫,但那时她在浴桶内,被裴文箫在身.下禁锢地动弹不得,没转身,不清楚那女锦衣卫的模样,只能试探地问了句:“俊书?”
女子顿首。
她忙扶起俊书。
“所以是你要和冯涔成亲?”姜如倾竟有些幸灾乐祸,“看来冯公子以后要去漪翠院听小曲可就难了。”
她将刚刚他揶揄她的劲都一一回击了。
俊书很坦荡:“是,是我逼亲。”
逼亲?姜如倾更有兴趣了,明明是强迫,但从她口中说出来,竟耐人寻味,好玩得很。
“我要独自帅气,”冯涔躲在姜如倾身后,探着脑袋说道,“何况看中本小爷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你说成亲就成亲啊?”
“哦,因为只有我能保护你。”俊书面无表情说道,她身上有种清冷之气,略显劲峭的轮廓,说出口的话,一字一词都能让人感觉到认真。
轻纱翻涌。
冯涔气笑,走到她面前:“白俊书,你从见我的第一面就这样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哪需要你的保护?没有你的十几年,我不照样活得有胳膊有腿,有滋有味的么?赶紧回大齐做你的锦衣卫去。”
俊书目光直视:“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姜如倾这才知道俊书也姓白,这都是姓白,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她看俊书是越看越喜欢,她的眸色让她想到了裴文箫,像黑夜中的星光,超逸坦诚,没法拒绝。
姜如倾就坐下看他们一来一回,举杯呷茶,晚风浮动着她的青丝,好不惬意,果然还是得看别人谈情有意思。
冯涔明显败下阵来,挪开眼神:“你说你一个姑娘,来晋阳住哪里,吃什么,做何事。”
姜如倾在边上吃着蜜饯,默默开口:“可以住舟宅,伙食尚可,俊书不介意的话,做暗卫总领。”
这身手倒是做暗卫总领是绰绰有余了。
姜如倾听到周围的树丛中隐现一片哀嚎,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暗卫的动静。
她摇着羊脂白玉扇,笑问道:“两位是住两间还是一间?”
冯涔咬牙切齿地看向她,但俊书未语,而是一直盯着她手中的玉扇,眸色深邃。
姜如倾想到这把扇是涔涔送的,女儿家总归有小心思,忙将扇子塞给了俊书,笑道:“这扇子扇风凉快,以后就交给俊书保管了。”
白俊书未推诿,收下放进怀中:“多谢公主。”
姜如倾也不再在这碍眼了,起身告辞:“我去帮忙收收拾寝屋,你们慢聊。”
隔了好远还能从风中听到他们的交谈——
“这是我的扇子,你怎么私自收下了?”
“你给了五公主,就是公主之物,她想赐予谁,你还有异言?”
“白俊书,我发现你这人就歪理多。”
“是,所以你说不过我,就把我亲晕扔在客栈了是吧?”
“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知点羞?又是逼亲,又是把这般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你怎么不知羞?不知道习武之人听力异于常人么?你和公主说得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
……
姜如倾神色已是红彤馥浓,她哪知道俊书能一边打斗,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话都听了去?那岂不是也知道她对裴文箫做的事……
她赶紧跑开,离这两个不知羞的人远些。
进了书房,坐下喝了杯茶水,姜如倾就看到了孟仁放在案上的账本,记录地非常详尽,今天一共说定了十八家商铺,缴纳金额非常可观,接下来就是一些小的铺面了,交给孟仁全权负责就可以。
芳沁添茶进来就看到自家公主捧着账本笑得乐不可支,也跟着笑道:“主子,你说姑爷对你这么好,你还要如此费心费神作甚?”
姜如倾看着那一串串的数,离自己理想地越来越接近,抿了口茶,笑言道:“底气。”
赚得不是银两,赚得是银两背后的底气。
和他人对你的好坏无关,而是立足于世的底气。
可以在任何危难之时,都有挺直腰杆,复盘重来的底气。
廊庑下,一阵脚步纷踏。
孟仁从外头匆匆跑进:“主子,马副将来了。”
姜如倾“蹭”地起了身,心被一揪:“只有马副将?”
孟仁缓缓地点了点头。
姜如倾忙往外迈去,刚刚的云淡风轻全然不见,她告诉自己要淡定从容,不一定是出事了,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让马副将先回来告诉她一声。
但她还是在不长的廊庑下连摔好几跤,芳沁忙将她扶起,心疼得拍着她的灰白长衫。
膝皮应是破了,传来丝丝疼痛,姜如倾顾不得,慌忙往外连瘸带跳地小跑而去。
檐下的烛火随风摇曳,闷热的夏夜浮动着胭脂云的静香,她平日里最喜闻,但此时竟被勾得异常烦躁。
府外确实只见马副将一人。
姜如倾凑近看,发现他有一手竟用绷带吊着,心中难免“咯噔”一下:“裴大人可是出事了?”
声调全不稳了,都是颤的。
马副将笑道:“舟公子莫慌,裴将军无碍。”
姜如倾得此话,心稍安。
又听马副将继续说道:“苏都城内百姓不堪税收,流寇四起,和官府动了手,我这手是打草寇弄的,现在草寇已尽,大人在那里缓民之忧,所以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就命我先回来和皇上禀报苏都城的形势,顺便也让公子放心。”
姜如倾长舒了口气,“那这么说,夏苗应是要往后延了?”
马副将点了点头:“我刚从宫内出来,听皇上的意思是要去除夏苗,直接改成秋狩了吧。”
又见他从袖内掏出了张妥善保管的信纸,“对了,舟公子,这是大人命我给你的。”
姜如倾心砰砰直跳,双手接过,也是和上次那张纸张差不多大,像是从何处撕下,很是匆忙。
想他应是案牍劳形,百忙之中写给她的。
她紧拽在掌内,没打开看。
待马副将走后,她倚着绿墙,在壁灯的昏黄下,缓缓打开情笺,泪夺眶而出,晕染了字墨,他的冷香从字中蔓延,仿若在她耳边诉说纸上的话:万物皆不及你。
万物如你,万物皆不及你。
作者有话说:
裴大人太会了!
下章就可以看到裴大人了~
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