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归神
人总是不愿意承认真相。
华冶良久都说不话, 九婴饶有兴趣得期待着她的表情,可惜她失望了。
“我怎么才能回归神位?”
“什么?”九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屑于凡人的原因,就是他们高傲又自大, 卑微又无知。她还很期待曾经高高在上的圣冶女神会流露出凡人那种惊慌的神色。
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凡人能承受的起呢?一般人都是不敢相信, 再质问质疑, 然后贪婪得期待着长生不死。
九婴想着, 对,凡人就是这么贪生怕死。
对于他们, 神的最大价值就是不死之身。
没听到九婴的回复, 华冶淡淡道:“我怎么才能从人变回神?”
“你想恢复?”九婴面露难色,“天界当年容不得你。你堕神之后就神骨尽碎,要想变回去, 就必须有神血和神骨。我守护的就是神血,但神骨重塑是不可能的。人死不能复生, 神陨落也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九婴道:“至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是妖怪,只是活得久见得多罢了。”
华冶没有说话, 转而问关于重觎的事情。
“既然千重塔是我所建造, 为什么现在又认魔尊为主人?”
九婴回忆着, “千重塔一直封印着魔血和神血,大约是一百年前,我已经不记得了。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千魔杖, 用它打开了千重塔拿走了一滴魔血。你不知道, 他当时能以一敌十七,十七只大妖都曾祸乱人间。要是我,我一个打五个已经是极限, 能像他这样的我还是头次见。”九婴又补充了一句,“和你当年一样的,不过我觉得他当时刚刚入魔,是杀疯了,现在的实力才是可怕。”
华冶道:“取走魔血?”
九婴沉睡百年,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方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缓了缓,才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当时他父亲是上任魔尊重决,母亲是人族。为了保持血统纯净,重决就把他的魔血分离出来封印在千重塔里。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下凡转世了。”
原来是这样。华冶的猜测没有错。
重觎现在变成这个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是和他的母族有关系。
九婴继续道:“打开千重塔,十七个大妖都成为他的手下败将。所以都默认了他。自从那个时候,千重塔就渐渐为他所用。虽然如此,其实还是多着妖怪想杀了他,但是杀不死罢了。要杀他,必须找到他母族,他的母族受过诅咒,性命极其脆弱,天生心善易骗,所以为了不被灭族,心会在出生时被藏起来。我们都出不去,怎么杀他?”
最后九婴摊手:“出不出去其实我都无所谓了,活了这么久,该祸世的也祸了,妖谱事迹已经有了我的一席之地。我知道六界总要互相制衡,我们这些妖怪一旦出去这点平衡就会被打破。”
九婴不似华冶想象那般,尽管死气沉沉的脸上难掩暴躁,但她的想法很独到。
半晌,华冶道:“我想杀他。”
九婴一愣,“你下凡后和他结仇了?”
“是他与我结仇,血海深仇。”
九婴毫不留情道:“以你现在的凡人形态是杀不了他的。即便你恢复神,还是要找到他的心。”
华冶听到后,下意识捏住掌心的红珠。
那是她从重觎胸口里掏出来的。
怪不得没有心,原来是这样。
——
华冶回到千重塔的顶层,她恰好遇见羽羁,就跟了上去。
羽羁似乎在找小千,但发现华冶也不见了踪影,转身要去找,突然脖子被人用剑扼住。
华冶面无表情出现在他眼前,羽羁见到她的脸时一愣,随即知道她不是小千。
“伤我者,数倍奉还。”她漫不经心得说着,眼神冷冷得,身上的伤根本没有对她又任何影响。
羽羁想要挣扎,华冶道:“你这么喜欢小千,如果不想让她死的话,就别动。”
羽羁以为小千在她的手里,“你怎么知道?”
华冶笑笑,“诈你的,没想到还是真的。”
少年的脸因愤怒而涨红,“要杀要剐随你,不要伤害她。”
还挺痴情。
华冶摇摇头,“你和她都不值得我去动手。”
“你!”
“嘘——”华冶的神情阴森,“别动气。待会你可能连气都喘不上。”
知道了重觎的软肋,杀他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华冶现在改变了主意,她想动重觎在魔族的根基。
重觎血统不纯,肯定本族内被欺侮,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一定杀了不少兄弟姐妹,靠着伪善的面孔得了不少信任。
魔军听从魔将,魔将之间存在嫌隙,一旦有一个有异心,信任很容易分崩离析。他们毕竟不是人族,没有伦理道德去约束行为,更何况重觎的血统问题一直是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底。
谁都不想被母亲是人的野种压一头。
他们有的对重觎忠心耿耿,有的不愿长居于人下,现在重觎的情况特殊,像羽羁这样的心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重觎又不可能让他们全清楚。
知道但只知一半,才是最好去挑拨的。何况是这样年少气盛的魔族少年。
华冶收回化成剑的仇良,道:“我真可怜你。”
可怜?
羽羁看到华冶眼神中明显的怜悯,觉得极其屈辱。一介人族,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想要动手,却发现有股远比自己还强的力量压制着自己。
她真的……这么强?
羽羁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这么强,为什么还要伪装?你真是魔尊夫人?”羽羁很不甘心,他是魔中贵族,竟是被一个人族欺骗。
“我是我,和魔尊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找你是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羽羁立即明白,他眯起眼睛,“你让我背叛魔尊,这不可能!”
华冶语气缓慢:“不是,不是要你背叛他。是要你成为他。”
羽羁一愣“要我成为他?你是什么意思?”
华冶一字一顿道:“让你成为魔尊。”
羽羁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震惊的说不出话,但眼里闪过的其他情绪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这样一个少年,骄傲自负又行为莽撞,一面仰慕着重觎的实力,心中奉他为英雄,一面又对其嗤之以鼻。
如果他真的尊重重觎,不会这么明显对小千展露爱意。
他对重觎的仰慕更多的,是对魔尊这个权力地位的觊觎。
他一定偷偷惦记过这个位置,不仅惦记,还惦记魔尊身边的人。
华冶幽幽道:“你觉得他对小千好吗?魔尊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在某个将来,为了他自己,一定会毫不留情小千去牺牲。”
华冶不知道羽羁对小千的感情有多真,但至少他现在很上套。
羽羁明白,这个女人说的不错。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小千陪了他有一百年,但他不过只把他当个没有生命的钥匙。
只是小千是千魔杖这件事,只有他和重觎知道。
包括他的妹妹羽意在内,都以为小千只是一个能够长生的凡人。
在羽羁心里,小千这样的好姑娘,命途坎坷,即便是千魔杖那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使命。
但羽羁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他问华冶:“你帮我是凭什么?”
华冶说的话很真诚也很随性:“因为我看不得重觎好。他不痛快,我就痛快。”
羽羁看得出华冶是真恨重觎,他多少在小千嘴里听到过魔尊与他妻子的仇恨,“你不会伤害小千?”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我和她无仇无怨,为什么伤害她?”除非她主动找事。
沉吟片刻,羽羁突然准备攻击华冶以试底子,他不过神色微动,华冶一手擒住他的手:“矛以攻敌,而非击友。”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抵住自己,羽羁便低声道:“我们魔将和魔军都是与魔尊有血契的,我无法真正背叛他。”
听到羽羁的话,华冶知道他这是动心了。
还差一点火候。
华冶声线清缓,带着引诱:“他的血统不纯,有异心者定不在少数。你要做的只是扩充更多和自己一样的人,只要一乱,到时候杀他的时候,你们不去阻挠就行。现在这个时候正合适,你身为魔族纯血后代,威望肯定比他高。”
羽羁斟酌着华冶的话,又道:“成为魔尊必须要杀掉上一任才行。我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
华冶一笑,“没有让你杀,我来杀,只要你给他们说是你杀的,手提他的头颅,你就是下一任魔尊。有了权力有了能力,小千肯定会倾心与你。”
“你就是下一任魔尊。”
这句话直接把羽羁点燃。
“好。”他果断应下来,“我们以什么作凭证?”他说完,只见华冶手持仇良,一剑刺向他,指尖一挑,羽羁疼得目眦欲裂。
华冶伸手取出魔骨,道:“别急,轻轻喘气。一会就会愈合了。”
羽羁目瞪口呆得盯着那根自己的骨头。
“这个就是凭证,如果你不按我的去做,这根骨头你一辈子别想拿回去。”
羽羁疼得浑身发麻,怒道:“那你要是不杀他呢?”
华冶眸色倏冷,“放心,我一定会杀他的。”
对于羽羁的表现,华冶还算满意,他强忍疼痛,见到小千时没有不妥的表现。
“羽羁哥哥你怎么了?”
羽羁瞥了一眼华冶,“没,没事。”
小千看向华冶,闪过不悦,“姐姐,魔尊要你去。”
华冶点点头,在小千眼里,她看上去蛮高兴。
小千的眼神落入华冶的眼里,华冶走的时候突然一顿。
“妹妹,魔尊怎么不找你?他怎么老找我。”华冶故意戳小千的痛点,让她不痛快。
果然小千脸色更加难看,甚至有点难堪。
她气的不行,但在羽羁面前还要维持自己的形象,只得委屈得泪水盈完泪框。她知道羽羁讨厌华冶,就想借他来报复,没想到羽羁连看都没看华冶,淡淡得对她说,“魔尊不找你,小千可以找我的。”
小千:……
华冶回到暗室,一转身就正对上重觎。
“你来了。”他的眼睛闪着亮光,声音上扬,带着分窃喜。
这样熟悉又模生的脸令华冶微怔。
她收起冷意,假装顺从,语气淡淡道:“是啊。”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低落的垂着头,一副小媳妇受委屈的样子。
这次重觎穿着衣服,衣物整齐,但依旧是短发的模样,湿漉漉的眼睛充满了天真。
天真这两个词用在他身上真是特别。
谁能想象出来他会这样的一面。
要是当年他用这样的面孔去获得她的信任,可能她就不会爱上他了。
这样的样子,只是会让人想把他当作弟弟呵护。
“你让小千叫我来,我当然会来。”华冶适应了一下黑暗,摸着榻边坐下,刻意和重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重觎想再近一些,然后踌躇着不敢上前。
“怎么?怕我现在再捅你?”华冶的语气让重觎分不清是真的,还是玩笑。
他睁大摇摇头,仿佛不懂她在说什么。
看来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真的有点失忆了,不仅换了另一种性格,还遗忘了一些事情。
对华冶来说,这是好事。至少现在的重觎不知道,华冶一心想着伤害他。
榻上,团子仍是之前的状态躺着。但华冶总感觉,他身上的活气变得更少了。
重觎走来,理了理团子的鬓发,“念儿的魂魄被吸走了,待会我就可以出去帮他找回来。”
“为什么是待会?”
重觎并没打算对华冶有所隐瞒。
他说:“我担心我不在,他的魂魄无法稳定,我帮他稳固了残存的最后一魂,才能保证其他失去的魂魄不会勾走。”他倒是记得华念的事情。
重觎说着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华冶。
她现在,平平静静,冷冷淡淡。
华冶没去理重觎炙热的视线,而是看着团子,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像他当初一样那样做的,抚平。
华冶现在回想,团子似乎总是心事重重。这样小的孩子,到底能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以往眉开眼笑的孩子现在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坏笑,他的可爱,他的灵动,都消失了。
而团子出事的时候,华冶和他还在一起,前一刻他还生动得蹙眉抱她大腿。
而现在甚至像是,像是真的……死了。
即便他是重觎的孩子,华冶却并不希望他有事。
团子说好也好,也有些小腹黑,但的确不坏。他对于梅宗的鬼魅们来说,简直就上天赐来的宠儿。
每只鬼,恨不得把他搂在怀里好好揉捏。
只是——华念要是知道自己会杀了他爹,一定会很伤心。
但是,有些东西,无论牵扯多少感情在里面,结果都不会改变。
华冶正想着,掌心突然传来痛感。她垂眼一看,掌心出现一个血红的“命”字。
她放在温折竹身上的符箓有了反应。
也就是说,现在温折竹有性命之忧。
华冶缓缓站起,便要离开。
“我也去。”重觎道。
华冶神色淡淡,嘴角一弯,“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去刀山,去火海,你也要跟着?”她的语气掩不住的讥讽。
重觎像是没有听懂,“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华冶笑笑,算是默许了。
带着重觎的好处可太多了。
何乐而不为?
离开千重塔的时候,小千又开始哭哭啼啼,“你不要走,好嘛?”她大着胆子,揪住重觎衣角指甲大的小部分。
平日里,她也是想尽办法出现在重觎面前,以前的时候,重觎基本都漠视她,简直不把她当人,现在更是变傻了的他更是。
华冶只是一脸冷漠的看着这两个人。
对于重觎来说,小千只是利用的工具。
千魔杖本来就是他打开千重塔的钥匙,只是意外化成人形。
只是华冶不懂,重觎怎么会和小千孕育孩子?他这样的人,骨子里自私冷漠,以前对孩童甚是冷淡。
或者……
他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想到这里,华冶看向重觎的眼神更是多了一层厌恶。
面对小千的不依不饶,重觎从头到位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他只是轻轻对华冶说:“我跟你走。”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小千大惊失色,她望着华冶,用唇语说着:“是你。”
华冶并没有想和她说的。她已经获得了想要的,所以多余的言话和动作,她也懒得去做。
华冶想着,等她和小千再见面时,就是重觎身死。
那个时候,小千的下场不言而喻。
离开千重塔的时候,华冶没有回头。
九婴说,千重塔是她在神位的时候建造的。
那么,她也可以亲手摧毁。
所以,没有必要再过多的留恋了。
——
紫木山庄内,一名女子缓缓走进殿内,躺在榻上散下帘子。
“夫人。”一众蒙面人低眉顺眼,退向两侧,没有任何人敢抬一分视线去瞧她。似乎只要看一眼,即便是裙摆的一角,都会被立即捏爆头颅。
“今天怎么样?”声音轻软入耳,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一样。
“快死了。”为首的蒙面人咬牙挤出这句话。
“……”
“……”
没听到夫人的回应,蒙面人立即哆嗦着跪下去。
“怕什么?”女子懒懒得摆弄着自己的发丝。
“属下无能。”
“嗯?”女子似是不解。
蒙面人:“她还是没有招供。”
“同伙呢?”
“一……一样。”
“这样啊——”女子漫不经心得叹了口气,只这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腿软得栽在地上,沉默无声的跪着,一个也不敢多动。
女子似是思索,她轻哼一声,“无妨,你们死不了。既然他们都快死了,就把他们扔出去吧。没有用的线索。”
“是!”蒙面人嘴上虽说着,心底却奇怪。
这两人被怀疑来自四重门,审了足足三天,但现在还没有承认。以往,按照夫人的性子是会当场诛杀,这次怎么会放过?
即便扔出去的意思,大概是让其自生自灭。
不过,即将死去的人,这么冷的天,不死也难了。
蒙面人摇摇头,只觉得自己待在圣人和夫人身边都太久,连自己都谨慎过头了。他正要离开去办,夫人突然道:“等等。”
蒙面人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稳了稳心神,问:“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属下这就去办。”
“带我去看看她。”言下之意还是要自己动手。
蒙面人松了一口气,果然,夫人就是夫人,怎么会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