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夫人
关着温折竹的不是暗牢那样的地方, 而是一间少女闺房。
她微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伤痕遍布全身, 是勾骨鞭子抽出来的,深可见骨头。这短短三日, 她受到非人的严刑拷打, 现在只不过吊着半口气。
她听到开门的声响, 来自心底剧烈的恐惧让她瑟瑟发抖,她试图动弹着手指往床里面挪动, 发现手早就断了。
浅浅的脚步声在此时尤其明显, 她的眼睛因为流泪过多连睁都睁不开,只能颤抖着等待痛苦的来临。
“温姑娘。”华冶轻轻唤了她一声。
温折竹的耳朵接近失聪,她听着声音耳熟, 但不敢确定。
“是我,温姑娘。我来救你了。”
温折竹脑袋轰得响起, 她想起来了,她和师兄一起去离心派那个少爷身边的小丫鬟。
那个小丫鬟就是这个声音!!
“你别过来!!”她的嗓子沙哑难听,“你到底是谁!我不相信你,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她整个人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华冶看见她随处可见的伤痕蹙着眉头。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你是四重门的人,如果我没猜错,温清寒是你师伯。”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华冶淡淡道:“西华派。”
温折竹愣住, 毕竟西华派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还算有点距离。
华冶见温折竹终于冷静下来, 便说,“我先把你送到你派内接应的地方。”温折竹木讷的点点头,华冶过去搂着她把她扶起来, “忍一忍。”
温折竹比她矮一点,等她站好时,华冶听到她小声埋怨,“为什么现在才来。”
华冶装作没有听见,只是示意一旁的重觎开路。
重觎听话得开门向前走,遇到人就一手拧断脖子,干脆利落得要命。
她们一路佛道杀佛,有重觎在前,走得极快。
就快走出去的时候,温折竹突然挣扎着,“不行,我不能走,我要去找师兄。”
“你知道冷青松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废话什么,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再说。”
“不行!!”温折竹的声音拔高,沙哑又刺耳。华冶一看,就知道她这几天受到了刺激。
华冶耐着性子道:“现在你保命要紧,冷青松我肯定会救。”
“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他。”温折竹推开华冶,“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如果要害我……”
“我要害你现在你就没命了,何必啰嗦?”华冶的声音冰冷至极,“你现在多做一件事就是多一点麻烦和危险。”
“我不要……不要……”温折竹又开始不敢信任华冶。
华冶理解她,她自己曾经也饱经折磨中精神崩溃。
但温折竹显然是精神都有点失常。
华冶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一个手刀将她打晕,扶着她就往前走。
他们虽然已经是处处小心,重觎的动作又极快,但紫木山庄的警戒非常细密,一点的风吹草动就被发现。
华冶察觉到有人在快速接近,带着一股浓浓的杀意,并且实力不凡。
重觎也明显感觉到。他回头望了望华冶,想知道她要他怎么做。
杀还是逃?
他的眼里满是诚挚的询问。
“带她走。”华冶当下立断。
重觎的眼神忽暗,但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华冶会生气,只是单手拎着晕厥的温折竹,转身像风一样消失。
华冶而是找到一个角落里,想看一看来人是谁。
月光下,走近的女子身形消瘦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但她全身的杀意太过浓烈,如同周围的寒风一样凛冽。
一只精致小巧的绣花鞋落入华冶的眼里,她知道转角停住的就是这紫木山庄的主人,也正是之前在蒙面人嘴里听到的“夫人”。
“厉害,从我手里劫人。”那夫人语气中似是在赞叹,好像久久难遇这样的棋逢对手。
但华冶听得出她中气不足,应该是长期身体亏损,多半是疾病,需要长期喝药的那种病。
声音似乎是从哪里听过……
华冶和夫人中间隔着一座假山,相对而立。
夫人饶有兴趣的说:“果然那天暗室进了人。打破了罐子,害的手下几个人来替罪。”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但是语气显然没有对那无故丧命有感到一丝的惋惜。
没听到华冶的应答,夫人似是更是好奇。
“你应该猜到了,是我们三圣阁。”
华冶蹙眉,她的语气,真让人恼火。
三圣阁已经这样嚣张了吗?
华冶冷哼,仇良感受到她心中的怒意,猛地从假山中窜出,却面对这位冷血夫人时有点一霎那的停滞。
不知是被仇良吓得还是怎么,这位夫人突然噤声。
华冶快速饶过假山,看到对方时,屋顶的阴翳正落在她的面前。
走进,当看到她的脸时,华冶的眼睛掠过讶异。
这夫人,竟然是金刀阁金大宝的沈夫人,沈泠。
华冶对她有点印象,只记得她和金大宝一胖一瘦,格外显眼。
“是你,沈夫人。”华冶冷冷道。
沈泠却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记得百金圣人十分支持离心派的梨掌门,原来在当时就已经埋好了陷阱。”
沈泠有一丝动容,“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我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要来杀我灭口吗?”华冶淡淡扫了一眼沈泠。
她身体有疾不是假,并不像是个修仙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强的威压?只杀气,都能让华冶感受到。
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可以说,当今三位圣人都达不到的。
华冶在百仙大会上多少听到一些关于沈泠的言论。
联姻,长公主。
这个两个关键词根本联想不到是这个面带笑容但威压巨大的柔弱女子。
她到底是什么人?
看得出,这位沈夫人十分在意百金圣人的。
华冶说不出,这到底是因为爱情还是其他,但是沈泠万万不愿意金大宝知道自己万般呵护的夫人竟然还有这样冷血骇人的一面。
现在沈泠也发现,自己是灭不了口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的秘密,绝不能让丈夫知晓。
沈泠收起自己的杀意,道:“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记得你,你是百仙大会上假扮司媱的那个人。和水芊陌一起,我还以为你死在白羽宫里,没想到还能再见面,真是巧了。”她说话间,似在拉近两人的关系。
她随意问着,“你和水芊陌是什么关系,对她做了什么?那天之后,她简直像疯了一样。别人可能会被骗过去,我可不傻。”
华冶反问:“你知道水芊陌是谁吗?”这句话看似有歧义,但知道她意思的人就会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换句话说,知道水芊陌的真实身份是华清竹的,也就明白华冶是西华的六姑娘。
“涟寒圣人。还能是谁?”沈泠的答案也对。
都是聪明人。
华冶想不出这个沈泠到底有多少秘密,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什么交易?”华冶回答沈泠最初的话。
沈泠嘴角一弯,“四重门的那个少年你带走,但我的事情永远不要告诉百金圣人。”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信守承诺?”
“你会的。”沈泠坚定不移。
“带路。”华冶点头示意。
要是两人身边有人,一定听不懂这两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但有些话,就是这样,只说给能听懂的人。
冷青松被关的地方和温折竹很不一样。
暗牢潮湿至极,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黏液的恶臭扑面而来。这个味道很冲,华冶拧着眉头,跟着沈泠走进。
冷青松躺在血泊中,身上血肉模糊,受的伤显然比温折竹严重得多。可以说,他简直是被揭了一层皮。俊貌的脸算是身上唯一没有受伤的地方。
华冶看到他时,他已经接近昏厥,强烈的意识让他嚅动着嘴唇,华冶隐隐约约听到:“不是,我不是……”
他和温折竹都在极力否认自己的是四重门。
他们也没想到,离心派诡异的变化后面牵扯的势力这么大。
沈泠掰开已经碎了牙齿的嘴,塞入了一颗灵丹。
“可以了。他不会死的,你放心好了。”沈泠摊手。
华冶瞥了她一眼,接过瘫软的冷青松。
“我不是……”他挣扎着想要拒绝华冶的触碰。
华冶淡淡道:“我是来救你的。”
冷青松指尖颤抖不已,他想要睁开眼睛确认一下华冶的身份,但是如何也睁不开。
几天几夜受刑没有进食进水,强靠灵丹撑着还算是性命无忧。
沈泠撤了紫木山庄的人,专门为她让路。
就快走出的时候,沈泠咳了两口血,血沾在雪衣上很快渗透,她随手抹去嘴角的血痕,浅笑着对华冶说:“期待下次见面。”
华冶确定这狠毒的女人是活不久了。
她已经是病入膏亡。
华冶看了看她,心底升起别样的感觉,最终没有回话。
走出几步,抬眼就看到回来的重觎。
重觎一身风霜,面色的焦色看到华冶的那一刻终于消失。
他的视线落在华冶揽着的冷青竹,他热切的眼神冷了半分,长手一伸把冷青松揽到自己身上。
华冶注意到他骤冷的寒意,还有发丝的一根断截。虽然只是可以忽视的一根,但就这样恰到好处的落入华冶的眼底。
重觎变成这个样子,却不是真傻的。他自己是有办法把温折竹送到正确的地方,不过能去这么久,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
能和他动手耽误时间的,就是温清寒。
看来四重门已经知道了这其中的牵扯,不然温清寒不该会出现。
重觎看向毫发无损的华冶,心下一安,却听华冶说:“你和他动手了?”
“是的。”他垂着头,等待华冶的愤怒。
“受伤了?”
他漆黑的瞳仁亮极了,像是拨开云雾的皎月,面色难掩笑意。
“没有。”
没有受伤,但是断了一根发丝。
他的实力不减。
重觎不知她其实是在探他的底,以为华冶的关心他,高兴得都快摇起尾巴。
“先把他送回去。”华冶说着,看都不看重觎一眼,只单纯把他当作工具人。
工具人重觎却觉得自己有了利用价值,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他怀里搂着冷青松一路狂奔。
华冶:…………
他在乐什么?喜欢搂男人吗?
——
冷青松和温折竹的失踪让四重门有所重视。
之所以会派两个孩子,也只不过是觉得可能是小妖作祟,因为离心派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所以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然而,这次两个孩子险些丧命,让三位掌门大为震怒,连已经化仙的温清寒都被请了过来。
伏骨国和仙愿国之间的结界对四重门来说只是雕虫小技,很多年前四重门就已经破开,不过他们向来佛系惯了,对三圣阁的挑衅置之不理,只是近几年发现三圣阁行动诡异,这才在仙愿国注入势力。
和三圣阁的锋芒毕露不同,四重门内卧虎藏龙,都是天赋性修士。
离心派附近小城的一座茶楼就是他们新发展的一个据点。
重觎和华冶送冷青松回到小城。
华冶见到了很多年不见的温清寒。
老友久别重逢已经是百年之后,温清寒看到华冶的脸后久久说不出话,又看了眼站在她身边的重觎,终究是相信这就是华冶。
温清寒对华冶的感情,过了这么久本是已经淡了,但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当年娃娃亲只是大人们的一句玩笑,但他一直盼着能和冶儿成亲。天公不作美,自己被迫听命于父母的安排,先于华冶成亲,只得把这份暗恋放进心里。
他见过魏轼卿,曾经也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以为华冶能获得真爱,幸福美满,谁知这个魏轼卿成亲当天入魔屠杀。
西华的悲惨,他当年亲身经历,如果不是华冶阻止四重门帮忙,他肯定拼了命也要杀死魔尊。
重觎的脸,他是化成灰也认识的。
重觎对温清寒的敌意并不放在心上,他的目光自进门起就在华冶身上,一寸也没有偏离过。
华冶见温清寒一脸有话说的样子,便要单独在一间房说话。重觎想跟着,但华冶不准。
他有点委屈,和不开心时华念的表情是一模一样。
进了房门,温清寒憋不住了,立即问道:“为什么?当年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你?”即便成仙,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华冶淡淡道:“你当时已经成家立业,有妻有儿,又是掌门,应该以衣雪门和家事为先。”
温清寒哽住,华冶见他身上还带着伤,知道这都是重觎所为。
“伤势重吗?”华冶问道。
温清寒摇摇头,而是道:“你是怎么复活的?怎么还会和他——”温清寒住了嘴,他实在不知道要用什么言语去表达他的问题。
“为什么还和他待在一起?”华冶笑笑,“现在的他只不过是被我任意拿捏。很快,我就能报仇雪恨。”
温清寒忙道:“你要杀了他?冶儿,你千万不要冲动。你好不容易复活,报仇我会一起帮你想办法,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不必。我有办法杀他。”
温清寒生平被女人拒绝,回回都是华冶。他尴尬得无地自容,双手无力的垂着。
他身上沾了点血,华冶知道了没有大碍。温清寒不过是身上受了点皮肉伤,没受到内伤多半是重觎对付他连两成的力都没有。
现在的重觎,依然是不好对付。
华冶又道:“梨霖在哪里?”
她的思维跳跃的快,温清寒有点跟不上华冶的节奏,他愣了一下,随即道:“梨霖还在伏骨国。”
“离心派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温清寒叹道:“梨霖到了伏骨国除妖,我当时已经下凡除妖。她当时带了不少三圣阁的弟子去了,我们担心他们想要趁机从中作梗,并不信任她。但后来出了一件事,伏骨国开始有暴动的迹象,我们猜到定是三圣阁的阴谋,暗中观察下,却发现他们的内部已经有了异心。”
“梨霖这个人很正派。”华冶道。
梨霖决不能允许有人在伏骨国子民危难临头再添一把火。
但是对三圣阁来说,梨霖却是个异类。
有的人,可以一直坚定着自己的信念,做自己的光,头也不回的走到底,即便知道这条路泥泞不堪,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死在途中,但也绝不会放弃。
但是这些人,毕竟是个例。
华冶很清楚,在三圣阁多的是金碗盛狗矢。
身在鲍鱼之次,多是人面兽心,多是口腹蜜剑,梨霖寸步难行。
华冶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她很像自己的父亲,但她比自己的父亲更勇敢更坚强。
她一人之力创了离心派,这样的女子不得不让人敬佩。
温清寒继续道:“现在大妖虽然除去,但它妖气祸害了伏骨国足有半边疆土,土地寸草不生,百姓更是艰难。梨霖她主动和我们四重门做约定,态度诚恳,我们四重门很敬重这样的女子,就和她合作。就在有点眉目的时候,离心派有人给她送信,信中内容说离心派的弟子常有梦魇。她无法亲身解决,只得拜托四重门的弟子。”
梨霖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决定去委托四重门。
华冶可以想象的出来。
“三圣阁已经不值得信任了。”华冶说出了和当时梨霖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