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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后重生纪事 第154章 变故突生

作者:萧鱼禾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29 KB · 上传时间:2016-03-11

第154章 变故突生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说得正是这正月十五上元节夜晚的热闹景象,灯火如织,行人如瀑,而沉寂了半个月的定国公府,也在这样喧闹的气氛中变得活跃起来。


萧景泽除了将苏豫之事告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之人外,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甚至连舞阳郡主手中的账册,都是让长公主以探病之名拿到手中的,他不仅没有动苏豫,连年节之时的封赏也不曾少过半点,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果不然,在这样府中欢乐祥和,街上行人摩肩擦踵的时候,苏豫换了一身便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顺着府中后门悄悄的出去了。


消息是决明派人送回来的,这个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闲暇时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的暗卫,关键时候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决明亲自跟着的,决计不会跟丢了,听手下人说,苏豫去的方向,正是西郊皇陵。皇陵有卫陵的甲士,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元辰,让他悄悄领兵从远处包抄,等到苏豫进到皇陵行宫,与萧承和密探之际,将这二人一举擒获。”萧景泽笑着将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又道:“你这回总该放心了吧。”


没有亲自看到萧承和伏法,谢瑶光心里的大石就不算落下,但她知道萧景泽不愿他多忧心这些事儿,便转移了话题道:“你回来的刚刚巧,这元宵刚下过,今年御膳房包了许多种馅料的呢,待会儿吃得时候可要好好猜一猜。”


萧景泽低下头看那冒着热气的锅子,笑道:“今年的元宵煮的格外早,我还记得刚刚认识你的那年,正月十五宫中人都在欢庆节日,我一人无处可去,也不知怎的,就想到去谢家寻你。宫中往年呈上来的元宵其实更像是平日里我们吃的汤圆,都是小小的,说是怕主子们吃得急了给噎着,在你家那一回,还是我头一次吃到滚出来的元宵。”


“说起这个,我娘后来还跟我抱怨,说是皇帝大过节的去哪儿不好,非得上咱们家来蹭饭,吃罢了还不算,还要将我闺女拐带到街上去玩耍,性子都给玩野了。”谢瑶光想起往事,脸上也挂起一丝笑,冲皇帝眨了眨眼睛。


凌氏也在屋中,正给谢瑶光肚子里的孩子绣衣裳,听到这话,不由得也笑了,“我道是皇上为何那年突然来了我家,莫不是那会儿就已经瞧上我家小七了?”


这件事就连萧景泽自己也说不清,他只好微微笑了笑,在谢瑶光身畔坐了下来,隔着衣裳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问道:“孩子今儿没闹你吧。”


“也就是中午的时候折腾了一小会儿,晚上倒是安静。”谢瑶光摇了摇头,听到锅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对珠玉道:“揭开锅盖,先捞一个出来尝尝。”


珠玉从善如流,从桌子上拿了个小碗,一双筷子,伸手去夹,也不知是水汽太烫,还是元宵太圆,夹了好几次也没有夹住,好不容易有一次夹住了,结果还没等送到离开锅沿,就又掉进了热气腾腾的水中。


听到皇后娘娘的笑声,珠玉脸都快憋红了,卯着劲儿非要夹一个出来,一旁的喜儿看不下去,夺过她手中的筷子,飞快地从锅里捞了一颗元宵丢进珠玉手中的瓷碗里。


雪白的皮已经煮成了半透明的颜色,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开,珠玉这一回没有用筷子夹,而是直接戳进去将它挑起来,吹了两口气,这才慢慢地咬了一口。


御膳房的手艺自是不用说的,这元宵皮多一分嫌厚,少一分嫌薄,珠玉一口咬开,便见里面暗红色的馅料,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是桂花豆沙馅儿的。”谢瑶光笑了笑,“熟了吧,喜儿,你捞出来给大家分一分。”


珠玉三两下将剩下的元宵吃完,忙道:“我来帮忙。”


谢瑶光掩着嘴笑,“你还是去摆碗吧,我怕等会儿这元宵进不了肚子,全让你给喂了土地公公了。”


一碗碗的元宵上了桌,就在主仆几人言笑晏晏之际,西郊皇陵的行宫之中,却上演着另外一幕出乎意料的大戏。


决明看着苏豫进了萧承和的居所,因着有兵士守卫在外的缘故,他并没有显露痕迹,而是静静等待着凌元辰的到来。


屋内灯火摇曳,然而却没有丝毫声响,仿佛是一栋空荡荡的屋子。


凌元辰领着一百兵士悄悄地将行宫围了起来,这些人都是先锋营里探路的好手,动作轻巧隐蔽,并没有惊动卫陵的甲兵。


月光涔涔,浮云避光,唯有风声似鹤唳。


夜渐渐寒了。枯枝上的残雪化作水涌进了兵士的盔甲中,浸湿了衣衫。


凌元辰摸了摸鼻梁上的那道疤痕,低声问决明,“人进去多久了?”


“大约有两个时辰。”


郊外没有更漏,无法计算具体的时间,决明只能给出大概的估计。


凌元辰的副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双眼睛分外清明,听到二人对话,抬头道:“进去这么久也没有动静,莫不是有什么密道给逃了?”


行宫乃多年前所建,有没有密道在场几个人根本说不清,而副将的话却让凌元辰的心悬起来,尽管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但是生于公侯之家的他,从皇上的指派中也能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若是让苏豫跑了,那么就没有人能指证萧承和有犯上作乱之意。


想到这儿,他当机立断道:“不等了,我领着十人先进去探个究竟,周阳,和其他人守住外头,若是有人逃出来,抓活的!”


凌元辰点了几个人,毫不迟疑地闯了进去,行宫的侍卫又哪里是战场上杀敌将士们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无意杀人,只不过三五招的功夫,那些侍卫便被兵士们制服或缠住,而凌元辰则破门而入,只是屋内的景象却不似他想象的那般。


屋内盘着一火炉,炉上架着一铜壶,炭火烧得通红,铜壶发出兹兹的响声,凌元辰入门之时,萧承和刚刚握住壶把手,听见声响抬头笑道:“这西郊行宫久无人来,没曾想上元佳节竟得凌将军来访,实乃本王之幸,天寒地冻的,凌将军不妨先进来喝一杯热茶吧。”


说罢这话,萧承和提起铜壶,往面前的杯中注水。


杯子只有两个,带着官窑烧制的独有花纹,沸水一进去,茶叶便在里头漂浮,等到吸足了水,又慢慢地沉降下去。


凌元辰回头吩咐了一声,外头叮叮当当的短兵相接之声终于停歇。


萧承和放下壶,道:“本王出身乡野,总是不习惯勋贵人家喝茶要‘高冲低斟,刮沫淋盖,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这些讲究,这茶兴许不如靖国公府的品相好,但胜在时机,凌将军,请坐吧。”


“定国公世子也在,宁王如何厚此薄彼,赏凌某一杯茶,却不给苏世子?”


“凌将军还有所不知吧,这苏豫身为定国公世子,却指使暴民作乱,还刺伤了皇帝,眼看事情败露,竟然鬼迷心窍跑到本王这里寻求庇护,本王深受皇恩,如何能为这种乱臣贼子求情,只好命人将他绑了,本来是想等到明儿一早让吴统领将人送到廷尉司去的,不过凌将军来得正好,等会儿走的时候一并将其带走吧。”萧承和依旧面带笑意,似乎根本不在乎苏豫的性命一般。


凌元辰朝屋中的角落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的苏豫似乎是已经认命,面无表情不说话,一双眼里没有丝毫求生的欲望。


心,蓦地就沉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问道:“恕末将无礼,敢问宁王殿下,您与定国公世子平日可曾有过私下来往?”


“不曾有过。”萧承和不以为意,答道:“在今日之前,本王对定国公世子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那末将还想问一句,既然如此,这苏豫为何会来找宁王殿下你求情呢?”


萧承和这一次回答的没有那么干脆,他微微皱起眉,沉吟了半晌,才道:“说起来也是一桩旧事,涉及到家父,凌将军想必也知道家父当年一念之差犯下的错,这位定国公世子跑到我这儿来,告诉我,当年他父亲受家父之事牵连,家人枉死,子孙从此无了晋升之门,他将到不惑之年却一事无成,偶然得知皇后娘娘开设粥棚布施,便暗中指使暴民作乱以泄愤,如今事露,便以当年之事为胁,要本王保他一条命。”


这样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凌元辰一时之间还真是找不出什么理由和借口,只得端起手边的茶杯,将已经放温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道:“既然如此,那还请王爷和末将走一遭,去廷尉司将此事说个清楚明白。”


萧承和闻言面露难色。


“怎么?王爷不敢?”凌元辰道。


萧承和笑了笑,“本王行事磊落,有何不敢的,只不过丘山乃是我的封地,按照祖制,若无皇上召见,分封在各地的藩王不得入京,更何况如今我还担负着守陵之责,自然不能擅离职守才是。”


论嘴皮子上的功夫,凌元辰自然不是萧承和的对手,不过他想着原本皇上的意思就是让他将萧承和与苏豫一句擒获之后,送进廷尉司的大牢,尽管现在事情有变,但他将萧承和带走,也可以说是完全依诏令行事。


“宁王殿下不必忧心,皇上那里,末将自会解释,苏豫之罪,您是人证,还请您先跟我走一趟才是。”事情拖得久了,难免会再生出什么变故了,凌元辰觉得他们已经失了先机,不能再给萧承和准备的时间了,便执意要他跟着自己先进城。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萧承和没有再推拒,而是唤了人进来,道:“本王有要事需要入城一趟,王妃已经歇下了,若是她醒来问起,便同王妃说本王不多时便会回来,莫要担心。”


那仆役点头,萧承和便打头先走了出去,凌元辰跟着他出了门,吩咐人将被捆成粽子一样的苏豫带上。


夜色匆匆,一行人从西郊皇陵策马入城,而此刻的长安城,已是夜深人静。


153.朝堂


第155章朝堂


地上的鞭炮碎屑随着夜风起舞,更夫仍旧尽忠职守地敲着他手中的梆子,寂寥的长街之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更人停下脚步,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看向声音来处。


马蹄跌与青石板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且经久不息,说明了来者不止一个人,尽管上元节没有宵禁,但能在夜色中飞马疾驰在长安道上的,自是非富即贵。


打头是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的气势如同这寒夜一般令人胆颤,脸上一道疤痕在夜色下显得尤为夺目,更夫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这群人不好惹,忙躲在一间铺子的墙角。


这紧随其后的,也是个年轻人,脸上倒是没疤,只不过面无表情,看上去便不是个好惹的,倒是他身后的那位,弱冠年纪,锦帽貂裘,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这三个人身后还跟着一队身着甲胄的兵士,其中一人的马上,还驮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更夫是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这些人是要趁着夜黑风高杀人,可细一想,杀人不出城反入城也说不通,想着想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最开始看到的那张脸,脸上有疤的年轻将军……莫不是……


策马而过的凌元辰自然不会知道一个小小的更夫猜出了他的身份,他和决明两人都急着赶到皇宫复命,一路上可以说是快马加鞭。


到了宫门口,他们却是兵分两路,决明是皇上身边的暗卫,在宫中可以自由出入,由他先将事情原委禀报给萧景泽,也好让皇帝陛下心中有所准备。


守卫宫门的卫尉知道凌元辰是郡马爷,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更何况还有宁王在侧,自然不敢怠慢,立刻便将消息禀报了上去。


因着是上元夜,椒房殿中一直灯火长明,萧景泽刚刚睡下,还未入梦便听到喜儿在屏风外低声叫他,他小心翼翼地起了身,生怕惊动睡在一侧的谢瑶光。


好在谢瑶光如今嗜睡,这么点儿动静并没有将她惊醒,萧景泽披上外袍,放轻了脚步,低声问:“什么事”


“决明回来了,事情好像并不顺利。”自从给谢瑶光做了侍女之后,喜儿就不再是暗卫身份,决明所做之事,她是没有过问的资格的,但到底曾经也是从那里出来的,猜也能猜到几分。


萧景泽皱了皱眉,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叫他到偏殿说话,让珠玉过来在这儿守着,万一夜里皇后醒了,也好有个照应。”


喜儿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了。


萧景泽拿起披风随便往身上一罩,便急匆匆地往偏殿走,能让决明惊扰他睡眠也要禀报的消息,恐怕不止是不顺利,很有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故。


果不然,听完决明所陈述的整件事之后,萧景泽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问决明,“萧承和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会不会是我们的人走漏了风声,又或者是他买通了谁”


能知道这些消息的,几乎都是萧景泽十分信任之人,即便他从来不是一个多疑的帝王,这会儿也忍不住心生犹疑。


决明依旧面无表情,只有眼睛眨了眨,正欲开口说话时,凌元辰和萧承和带着苏豫来了,他退后半步,将自己隐藏黑暗的角落中。


即便是心中疑窦丛生,但萧景泽还是不紧不慢地吩咐黄忠让人烧几个炭盆、赐坐、上茶。


皇帝不急,凌元辰原本急切且慌乱的心情便缓和了下来,简单将事情说了,又道:“因为事态紧急,未曾向皇上请旨,便让宁王殿下离开皇陵入城,还请陛下恕罪。”


“虽说事急从权,但该罚还是要罚,下不为例。”萧景泽点点头,这话是说给萧承和听的,免得他以为什么人都能轻轻松松将他带离丘山皇陵,弄出一个先斩后奏来。


说罢这话,他又转头看向萧承和,道:“宁王擅离封地之事情有可原,朕可以不再追究,但是苏豫离府找你求情,说你与暴民作乱案毫无关系恐怕也难服众,这里头的缘由须得查个清楚明白才行,若是宁王无罪,那是最好不过,若是宁王有罪,朕也决不姑息养奸。”


“臣谨遵圣谕。”萧承和一点儿不满都没有,微微点点头,对凌元辰道:“那还要劳烦凌将军,等会儿再将本王送到廷尉司才是。”


这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鼓楼的钟声敲响了沉寂了半个月的朝堂,而年前所发生的暴民案伊然成为文武百官们辩论的焦点。


萧景泽冷眼看着那些御史们脸红脖子粗地为暴民们洗脱罪名,说是朝廷要教化愚民,言之凿凿,看着平日里莽莽撞撞的武官一意要求详查,口吻坚决,而那些三品之上的官员们却又都静默不语,好像这些人的争辩与他们无关。


这是一场准备充分却又略显得蹩脚的试探,萧景泽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文官或者武官的倾斜,但是世人皆知以靖国公为首的武官一派备受皇上倚重,而以傅相为首的文官一派却只有三两个年轻人被萧景泽重用。


文官不像武官可以依凭军功,原本就晋升困难,焉能不急,有人便提出,这些暴民是因为没有受过正统的教化,不懂纲常伦理,不明诗书礼仪,才会犯错,朝廷应该开设学堂,让老百姓们读书识字,明是非,知善恶,这样一来,人人知礼,便不会再犯错了。


萧景泽笑,“既然如此,那朕也想问一问,若是州府郡县皆开办学堂,诸位中有谁愿意去那学堂里做夫子”


刚才慷慨激昂陈清利弊的一众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无论是世家子弟,又或者寒门士子,都是削尖了脑袋要挤到长安做官的,别的不说,就看那长安令薛严,论品级还不如一州太守,但是外放的官员见了他,照样也是礼遇有加。


“如果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哪怕是说出朵花了,也只不过是夸夸其谈罢了。”萧景泽道:“朕看你们还是莫在这里争长短,暴民案之事有薛廷之和廷尉司处置,该怎么判,该怎么罚,有大安律例,不是几位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定了的。”


“皇上,臣有话讲。”


萧景泽话音刚落,便有人开口,这人站出来之后,其他人才发现,这不是祝南雍吗


祝南雍丝毫不在意旁人的低声议论,见皇帝朝他点了点头,便道:“刚刚皇上问,若是开办学堂,谁愿意去做夫子臣愿意。”


他没有过多地阐述自己有多高尚的品格,多无私的奉献,而是道:“刚刚几位大人所言虽然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不可否认,兴办学堂乃是利国利民之事,臣提此事,非因暴民案,而是……”


祝南雍的话还未说话,萧景泽却已经朝他摆摆手,“祝卿既然有想法,退朝之后写个折子给朕看看,若是可行,也未尝不可。”


刚刚提起兴办学堂的几位文官听到这话,不由得暗暗后悔刚刚没有紧抓时机身先士卒,要知道这事儿若是当真能办成,不说青史留名,单是在文人士子之间的名声就对自己的前途大有裨益。


而武官们也有人十分恼火,觉得这些文官一件事能说出十种道理来当真是万分麻烦,还有人低声议论,开办学堂还不如开办武馆,等到打仗的时候全民皆兵,不比识几个字来得重要


祝南雍对周围愤愤然的目光置若罔闻,也并没有就此回归到队列之中,而是接着道:“那么臣还想再说一说暴民案。臣与周大人审理此案也有一个月了,经过仔细查证,这些暴民并非临时起意,乃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在长安西市作乱,目的有三,一为败坏皇上与皇后娘娘声誉,二为煽动百姓引发民乱民怨,三为谋财害命,参案人数共计百人,臣以为这些人藐视天威,视朝廷和官府为无物,应当按律严惩。”


昨夜凌元辰将苏豫和萧承和送到了廷尉司中,周廷之与祝南雍连夜审理,尽管苏豫认罪俯首,但萧承和却是择得干干净净,一点儿狐狸尾巴都没有露出来,按道理这案子还要再审一段时日,但谁也没料想此事竟然在朝堂上会引起轩然大波。


眼见事情已经如此演化,朝臣们议论纷纷,身为萧景泽的心腹大臣,周廷之自然不能干等着,当下道:“祝大人所言非虚,据查,此事背后主使之一乃是定国公世子苏豫,与宁王殿下似乎也有所关联,只是案件主犯尚未明朗,暂时不便定罪。”


百官之中不乏老臣,经过周围人的一提醒,多多少少都知道了当年定国公府和仁德太子一案的牵涉,若说暴民作乱还可以无知为由,那么如果有人想行叛逆之事,就不是这些官员们敢口无遮拦谈论的了。


然而皇帝面前不敢说的话,散朝之后却是私下里三三两两地凑作堆,揣摩起皇上的意图来。


另一边,萧景泽难得在退朝之后没有急着赶回椒房殿去看谢瑶光,而是派人将凌元辰、傅宸和祝南雍叫进了御书房。


“今日朝堂之上,为何文官武官相争如此厉害”萧景泽不是瞎子,为君者,高坐于明堂之上,那些官员们自以为掩饰的极好,殊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慌乱、愤恨又或者恼怒的表情早已出卖了他们。


祝南雍是寒门士子出身,现在又在廷尉司这种几乎是世卿世禄的衙门供职,对于文武官员之间的派系之争自然是一头雾水,只能紧闭着嘴不说话。


反倒是傅宸,苦笑着指了指凌元辰,道:“臣以为,此事由凌将军回答最为妥当。”


“叔父年前旧伤复发,病情凶险,他们大概以为大将军死了,朝中的官职升降又将变一幅景象,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借着暴民案来投石问路吧。”凌元辰在军中长大,对于年轻的文武官员相互不满也是知道一些的,毕竟每次他以军功而升职时,多多少少总会有人认为他太年轻,尚无定性,难当大任,不该过快的升迁,而这其中,十有八/九都需要是熬资历的文官。


大安朝立国以来,战事不断,武官的升迁自然要比文官快一些,然而这一套却不适用于战事停歇,百姓安居乐业的如今。


萧景泽并非不想改革吏治,但他不是冒进之人,与匈奴才不过和平了一年,若是此时削减武官功绩,提拔文官,未免有卸磨杀驴之嫌,更应徐徐图之才对。


他的心思,傅丞相知道,靖国公自然也知道,但是谁也不会想到,一场来势汹汹的旧疾,便能让出如此之多的人慌了手脚。


154.旧疾


第156章旧疾


靖国公府的子弟都是战场上挣出来的功勋,凌傲柏自然也不例外,他早年上过战场,受过的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年轻力壮之时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上了年纪,到底还是会受些影响,尤其是到了冬天,那寒风就像是从骨头缝里刮了进来一般,凉寒彻骨,以前还能凭着意志力硬扛,可这一次,却是彻底病倒了。


贴在靖国公府大门外的对联被风吹起了一角,随着呼啦呼啦地声响,嘶的一声终于撕裂,随着这正月里的春风飘飘摇摇,然后落在了地上。


门子抱着个手捂子窝在炭炉边上取暖,见到有人来便懒懒地说道:“我们国公爷说了,不收帖子不见外客,求我也没用,主子的意思我一个看门的可不敢违背。”


萧景泽还未开口说话,站在他身畔的黄忠先忍不住了,斥责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靖国公府的门我们主子是入得还是入不得?”


那门子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抬眼一瞧,吓得腿都软了,“皇……皇上,您……您怎么来了?”


萧景泽刚刚登基的时候常来靖国公府,后来与谢瑶光成婚之后,逢年节喜事也会陪着她来,这守门的下人别看地位卑贱,却是当真见过天颜之人。


认出皇帝陛下的守门人慌了神,大冷天地竟然出了一身的汗,他哼哼唧唧地半晌说不出句完全话,又怕惹恼了皇帝,最后索性嘴巴一闭,退后几步,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萧景泽轻轻笑了笑,领着黄忠走了进去,跟在他身后的凌元辰看了那门子一眼,道:“既然闲着没事干,就去把咱们家门口的这条街给扫干净吧。”


门子讷讷地不敢反驳,只好委委屈屈地寻扫把去了。


自打谢瑶光有了身孕之后,萧景泽还是头一次来靖国公府,也许是没有了女主人打理的缘故,整座宅邸不复以往的繁花似锦,反而越显寂寥。


有识趣的下人看到萧景泽一行人行了礼便都远远地避开,凌元辰想喊住人让他们先去通传,却被萧景泽给拦住了,今日也算微服出宫,不用讲究那些君臣礼节,朕算起来也是小辈,靖国公有病在身,怎敢让他从病榻之上起来接驾。


说话间,三人就走到了凌傲柏起居的院子,庭院内植了数棵高大的柏树,枝干挺拔,枝叶青翠,倒成了这寒霜凛冽的院子中难得的景致。


屋内传来几声不高不低的咳嗽声,然后再度安静了下来。


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汤,烧得通红的炭火,还有那半倚着窗头,裹着外袍,盖着大毛毯子手里拿着本书在看的老人。


映入萧景泽眼中的景象让他心里有些怪不是滋味,明明只不过半个月未曾在朝堂上见到靖国公,他却明显的觉得他苍老了许多,即使他的面容依然严肃,即使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同屋外伫立在寒风中的柏树一样,但那长在两鬓的华发,渐渐累积的皱纹,和已经不在矍铄的精神,显然是在彰示着这个曾经威风赫赫征战沙场的将军已经老去。


对于萧景泽而言,凌傲柏是亦师亦友的存在,他帮扶着自己登基,教自己为君之道,君臣之间偶有对弈,闲话,却都能从中悟出几分道理来,可以说,萧景泽如今能稳坐江山,得到百姓的交口称赞,与靖国公有很大的关系。


“皇上来了。”凌傲柏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来人,放下手中的书打了声招呼,“还请皇上恕臣有病在身,未能行礼之罪。”


“大将军何必客气。”萧景泽笑了笑,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捡起床边的书,道:“大将军看的是兵书?”


“叔父,大夫说了让你多多休息莫要伤神,你怎么又看起书来了?”凌元辰半是抱怨半是劝慰地说:“我看您是老小老小,越老越不爱听旁人的话了。”


“打了一辈子仗,这些兵书是为将者的立身之本,即使危墙病榻特不敢丢,倒是让皇上见笑了”凌傲柏同萧景泽道,又招呼凌元辰:“辰儿也坐吧。”


他吩咐守在一侧的小厮上了茶水,看萧景泽随手翻看兵书,便道:“这是我命人整理的吴子遗篇,他为人虽好大喜功,但于用兵一道上的确颇有建树,元辰如今统领先锋营,到底勇猛有余,技巧不足,还需好好历练才是。”


将有勇,帅奇谋,萧景泽隐约听出来凌傲柏的意思,笑道:“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大将军不必过于忧心。”


凌傲柏笑了笑,将身后的枕头挪了挪,面朝萧景泽道:“今儿是正月十六,皇上……咳……咳,皇上开印上朝,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可不是?大将军这一病,当真是给朕出了一个大难题。”萧景泽笑了笑,道:“改革吏治,非是朝夕之事,朋党之争,向来都是朝堂上的招牌菜,朕倒还算应付得过来,只是文官武将如此争斗,的确于社稷无益,朕记得此前大将军说过,这选官用人须得有个章程,只是若是将这一套用在武官身上,只怕会引起动乱。”


萧景泽更为担心的是,如今朝中没有凌傲柏坐镇,武官们各谋其政,他再下手削减兵权,恐怕会让萧承和趁虚而入。


“自然不可急功近利,得让朝臣们知道您的意思,那忠心的,自然会主动退让,有些小心思的,也会闻风而动,我看元辰这个郡马爷如今正风光,不如就拿他作伐子,将这事儿漏出去。”凌傲柏似乎胸中早有章程,萧景泽的话音刚落,他便紧接着说出了自己主意。


拿凌元辰来杀鸡儆猴?


皇帝陛下蹙眉,他的确是想改变如今选官用官的方式,却并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凌氏一门为了大安江山征战沙场多年,凌元辰亦是有功之臣,他如何能拿他来开刀。


对于君王的踌躇与犹豫,凌傲柏似乎早有预料,他说道:“皇上这一份仁心仁性着实难得,但有时候,方知有舍才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为臣,那么到了皇上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便不该贪恋这权势地位与名利,尤其是元辰尚且年轻,若是太执着于盛名权势,便容易为其所累,终究难当大任。”


或许是凌傲柏这一辈子,尝过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有过蜚声四海的名望,他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向来看得很开。


好在凌元辰也不是将这些虚名放在心上的人,道:“皇上不必怕我多想,若有盛世康年,谁愿意再起战事,还不如解甲归田的好。”


“好!大将军既然有忠言,朕必是要纳良谏的。”萧景泽笑了笑,道:“此事朕会与元辰再探讨,商量出个最好的法子来。”


朝堂上要起浪花,那么他就搅翻这一池水,看看哪个是清,哪个是浊。


说过正事之后,萧景泽才问起凌傲柏的病情,毕竟眼前这人太过强大,经常让人忘记他还拖着一副病躯。


“请府中的大夫瞧过了,沉疴难医,劳皇上费心了。”


萧景泽提议让御医来替他来瞧一瞧病,凌傲柏却摇了摇头道:“先前御医也给瞧过的,都是早些时候留下的病根,去不了了,有句话说得好,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臣这一辈子从不信命,到临了,却觉得人活一世,不管命如何,总得在快要闭眼的时候觉着没有遗憾才成。”


凌傲柏说到兴处,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有了精气神一般,他低声说着该如何改革官制,又该如何笼络官员的心,盐政铁政军政民政,甚至就连往西域的商路开通之后,长安商户与番人胡人的贸易往来,都在凌傲柏的嘴里变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可见他能坐上今天这样的位子,倚靠的并非只是兵权武力,而是自有见地。


“为官为臣者,要有权而不滥用,有势而不欺人,有名声却不用它来牟利,上要敬君王,下要孝父母,大安开国之初,上到朝中一品大员,下到一介郡县之长,都是由高祖皇帝来决定任免,后来才逐渐演化为举荐制,可惜某些大臣为了名利,将手中所能举荐的官位品级公开叫卖,弄得朝堂乌烟瘴气,这才有了如今的科举,可惜科举也只能看看这些人的文章策论,了解不得他们的品性,皇上不如从此处下手……


“大将军,你到现在可有憾事?”萧景泽静静地听了半晌,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凌傲柏先是错愕,随即皱眉,最终开口道:“自然也是有的。”


他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就刚刚的话题道:“所以臣以为,科举制要变,既要考察文品,但更应注重人品,无论文举武举,都该一应如是。”


“大将军所言有理,朕回头让人拟个章程出来,咱们到时候再议。”萧景泽有点儿奇怪,这改制之事先前他提过几次,靖国公说时机未到,不必操之过急,怎么今天频频提起?


凌傲柏应了一声,又道:“臣今已年迈,元景他如今以军功封侯,我同他商量过了,这靖国公府的家业就留给元辰和郡主吧。”


凌元辰要承袭靖国公府的爵位几乎是一件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萧景泽也没有放在心上,点点头,说是回头让宗正府去处理。


一番谈话,便已经是正午时分,萧景泽通常晌午是要去椒房殿用膳的,他今儿早上出来的急,没来得及和谢瑶光打招呼,便婉拒了凌元辰留饭,起身告辞。


年轻的皇帝还未走至门前,躺在床榻上的靖国公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皇后娘娘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吧?”


155.应许


第157章应许


尽管已经过了正月十五,宫中仍旧是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尤其是在椒房殿中,珠玉抱着凌氏新做好的衣裳,夸赞道:“夫人这手,叫奴婢说,可要比那天上的织女还要巧几分,这鱼戏莲叶绣得可真好看,尤其是这鱼儿,活灵活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从这水里游出来呢。”


凌氏笑了笑,“我这手艺可比正儿八经地绣娘差远了,瞧着好,也不过是学得时间长些,三十多年了,比你年纪还要久些,若是再绣得跟急急躁躁地小姑娘一般,不是叫人笑话吗?”


珠玉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墨绿色的荷叶,道:“总之还是夫人心灵手巧,像奴婢这种粗人,笨手笨脚的,别说是三十年,就是练上五十年也不一定能有夫人的十之一二呢。”


恭维的话儿人人都喜欢听,更何况是无伤大雅的,凌氏笑了笑,对谢瑶光道:“你身边的这小宫女啊,嘴巴跟抹了蜜似得,净拣着好听话讲。”


“娘,您是没见过您口中这小宫女训斥人的时候,那叫一个疾言厉色,威风着呢。”谢瑶光笑着调侃了几句,拿过衣裳比了比,咕哝道:“这衣裳会不会太小了些,袖子还没我胳膊一半长呢。”


“都是放量过的,不小了,我还担心做得大了,到时候不能直接穿呢。”凌氏笑着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


谢瑶光低着头想了想,道:“也是,茂哥儿刚生下来那会儿,小小的一只,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已经会说话了。”


母女二人正说着关于小孩子的话题,那边萧景泽已经从靖国公府回到了宫城,一进门见她们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说话,笑问道:“这是聊什么呢?”


谢瑶光将手中的衣裳举起来给他看,“我娘给孩子做的衣裳,瞧这小肚兜上花样,是不是绣得特别好看?”


萧景泽看了一眼,笑了笑,“的确是好,比你要绣得好。”


谢瑶光哼了一声,不理他,回过头又问起凌氏关于许多照料小孩子的事情来。


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凌氏在心底暗暗笑她口是心非,随意敷衍了两句便说该传膳了,谁不知道平时不经饿的皇后娘娘吃了两碟儿点心不肯用膳,就是为了等着皇上回来一起。


珠玉掩着嘴笑着应了声,去御膳房吩咐了。


“今儿朝上有些事,我去了趟靖国公府。”萧景泽解释自己出宫的缘由,看凌氏忙着收拾衣裳没有留意这边,低声笑问道:“听人说丈夫不能离开怀孕的妻子太久,否则孕妇心中不安,阿瑶可是一上午未见,想我了?”


谢瑶光推了他一把,咕哝了两句,似骂似嗔,不等萧景泽再度开口,又转移话题道:“我也许久没见外祖父了,今年都没能出宫给他拜年。”


“等你生完孩子,也差不多快到大将军的寿辰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去给他贺寿也不迟。”萧景泽笑着安抚了两句,道:“大将军今日还问起你和孩子了,估摸着也是盼着呢。”


谢瑶光抚了抚腹部,忽然反应了过来,问道:“不对啊,今日开朝,外祖父没有去上朝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除了休沐日,凌傲柏每日都是按时去上朝,从不告假歇息,所以她一时间没想到这处去。


萧景泽不知道该不该把凌傲柏旧疾复发之事告诉她,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道:“是告了假,去年冬天冷,这刚过完年,春寒料峭的,靖国公早年的旧伤又复发了,便在家歇着,我今儿去瞧了,他精神头还不错,不仅将吴子写的一些关于练兵、治兵、还有御敌的计策都整理成篇,还同我说了许多改革吏治得当的法子,对了,他今儿还说要将爵位传给凌元辰,估计明儿宗正府就能把折子给送来,我已经应下了。”


“等等……”谢瑶光听着这话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追问道:“你说外祖父要三舅舅承爵,还在编纂兵法,跟你说改革吏治,还有呢,还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你小姨母的婚事,还有茂哥儿……”话说到这儿,即便是后知后觉地帝王也察觉出一丝异样来,他看了谢瑶光一眼,犹豫地道:“你莫不是觉得,大将军这像是在交代后事?”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诧和不敢置信。


谢瑶光慌了手脚,忙站起身,喊凌氏,“娘……娘……”


宽阔的大殿中似乎有声音在回响,然而并没有人应声,萧景泽抓住她的手,扶住她的腰,道:“你先别慌,我今儿在国公府见了大将军,还同他说了许久的话,他不像是……”不像是将死之人。


谢瑶光现下慌了神,萧景泽不敢说那个“死”字刺激她,只能将后边的隐去。


在外边守着的喜儿进来,见着这副情形,略微有些迟疑地说:“敬夫人说是在小厨房里给娘娘炖了一盅汤,用小火煨着,这会儿亲自去拿了。”


“小厨房里正殿不远,敬夫人应该很快就回来,阿瑶,你先莫心急,别有事没事自己吓唬自己。”萧景泽尽管嘴上这样说,但心底仍旧是有些不安的,他回想起今天同凌傲柏的一番对话,越想越觉得阿瑶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


谢瑶光摇头,正欲去找凌氏问个一清二楚,才走了两步,却见凌氏端着个托盘,盘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双耳瓷碗,碗中正是特意炖给谢瑶光的补汤。


“怎么?饿了?”凌氏见他们两人站着,笑着随口问了一句,又道:“御膳房那边的膳食还没送过来,不如先尝一尝这趟,煨了三个时辰,趁热喝是最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放了下来,揭开瓷碗的盖子,又将旁边的两个空碗摆好,拿着汤勺舀了一勺汤。


“娘,您大年初二那天回家拜年,见过外祖父了吗?”谢瑶光问道。


凌氏闻言,手一抖,乳白色的汤从勺子中溢了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桌子上,散发着鲜香的气息,那汤水的痕迹一路流到了桌子的边沿,然后从空中滑落。


“见过了吗?”谢瑶光心中惶恐不安,即便眼前的景象似乎已经证明了她的预感,可她仍是不死心地追问着。


凌氏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轻轻地放下手中的碗和汤勺,点点头说道:“见过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祖父病了?”


“你又不是郎中,告诉你不过是干着急罢了。”凌氏道,“你外祖父的身子骨他自己个儿心里有数,他平日里疼你,当然不愿你担忧,往年偶尔遇着天寒地冻的时候,这旧疾也犯过几回,总会没事的。”


她语气低沉,最后一句似乎是叹息一般,也不知是在安慰谢瑶光,还是在安慰自己。


“不是哄我?”谢瑶光摇头,“我不信,我想出宫去看看外祖父。”


“你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去?”没等凌氏开口,萧景泽便道:“等会儿遣个御医去靖国公府走一遭,情况到底如何让他回禀便是了。”


谢瑶光抿嘴不语,皱着眉,像是在斟酌。


萧景泽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想想,你现在的身子能坐马车吗?你一个人能走几步路?哪怕是让你坐着轿子,可万一轿夫抬得不稳定,你跌着了碰着了怎么办?靖国公的病我也忧心,相信敬夫人也是一样,你去了也是干着急,就算你去还不是一样要让郎中看诊,诊完再告诉你结果,既然都是一样的,不如咱们就让御医去先看一看,好吗?”


大抵是这一番恳切的言语说服了她,谢瑶光点点头,“好,但是不管什么情况,不能瞒我。”


“绝对不瞒你。”萧景泽苦笑一声,阿瑶如此关心,即便是靖国公真的有个万一,他也不敢瞒,万一因此而让阿瑶怨上她,又是何苦呢。


凌氏见萧景泽劝服了女儿,道:“既然如此,就先喝汤吧,这会儿刚好凉的差不多了。喜儿,我刚洒了点汤水,你让人你收拾一下。”她顺带还吩咐了一句。


正好这时,午膳也已经送到了,大大咧咧的珠玉没有察觉到屋内的气氛不对,搓了搓手,笑嘻嘻地说:“没成想过完年又下起雪来,都说春脖子短,奴婢觉得今年这春寒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呢,好在敬夫人特意给主子炖了汤暖身子,刚巧御膳房今日也做了几个新菜式,让主子们尝尝呢。”


谢瑶光心思不知神游到了何处,没有说话,而凌氏则为萧景泽要请御医去靖国公府的事情犯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场病又来势汹汹,靖国公多年积劳,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先前瞒着谢瑶光是怕她干着急会动了胎气,伤及腹中胎儿,可现在眼看着要瞒不住了……


吃过饭之后,谢瑶光开始犯困,由珠玉伺候着去午睡,凌氏犹豫了好半晌,还是去了御书房。


宣纸铺就,御墨研磨,萧景泽刚刚蘸墨提笔写下吏治二字,就听到黄忠的禀报。


他怔忡了一会儿,才将笔搁回笔洗上,道,“请敬夫人进来吧。”


156.大雪


第158章大雪


他怔忡了一会儿,才将笔搁回笔洗上,道,“请敬夫人进来吧。”


刚刚提笔写得两个字墨迹已然干透,桌上的杯子满满当当是凉掉的茶水,萧景泽握住笔,却怎么也找不回那些改革吏治的想法,他蹙眉,强逼着自己写下科举两个字,然后豆大的墨点就留在白净的宣纸上。


满心烦乱的皇帝陛下将笔丢到了笔洗中,黑色的墨迹氤氲开来,将器皿中的水全都染成了黑色,萧景泽将桌上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子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凌氏刚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很难想象,一个时日无多的人一个时辰前还在和他商议朝事,甚至还有理有据的提出了诸多要点。现在萧景泽才恍然大悟,为何靖国公要急急忙忙地将这些事全都交代了,是怕来不及吧。


他揉了揉眉心,算起来靖国公已今年六十有九,也算是将近古稀之年,只怕凌氏等人心里也是有所准备的,能如此冷静地接受也就不奇怪了。


可如何要把这件事告诉给谢瑶光,才是一个真正的难题。


敬夫人将凌傲柏的身体情况告诉给萧景泽,无异于也将这个难题抛给了萧景泽。


几乎是少见的,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度过了整个下午,直到暮色时分才回到椒房殿中。


他手里还拿着一沓纸,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都是靖国公今日同他提起的和他自己想到的关于改革吏治的措施。


谢瑶光仍是畏寒,大抵是因为外头又在飘雪的缘故,她不仅换了身厚实的袄裙,半靠在美人榻上还盖着一张毯子,整个人懒懒的。


她脚踏边放着两个炭盆,怀中还放着一个汤婆子,手从套袖中伸出来,莹润的手指握着一本书,看得认真而仔细。


萧景泽瞧着这幅情形,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晌午在靖国公府看到靖国公的那一幕来,那时凌傲柏也是这样,半倚着床头,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本书,聚精会神的看着。


血脉和亲缘似乎就是拥有着这样其他无比的力量,这一刻,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靖国公,和眼前将为人母,安静祥和的俏丽少妇重叠在了一起,像极了。


“书本离得这么近,也不怕伤了眼睛。”萧景泽提醒了一句,笑着坐了下来,问她:“你看得这是什么?”


谢瑶光合上书页,道:“不过是些民间的话本子罢了,我待着无聊,让喜儿寻来打发时间的,还真别说,这话本子讲得故事虽然不靠谱,但里头写得爱恨情仇当真是精彩。”


“当真?”萧景泽笑问了一句,从她手中将书本抽了出来,“我瞧瞧。”


“这有什么真假可言,故事嘛,看看而已。”谢瑶光笑了笑,又故意调侃道:“不过皇上什么时候也对鬼怪异谈,才子佳人的故事感兴趣了。”


萧景泽既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翻开那本书来看,而是将原本手中的一沓稿子递给了谢瑶光,道:“你且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谢瑶光一边问一边翻看着,不一会儿就发出疑惑的声音,“你这是想从科举下手改革吏治?估摸着得个三五年才能稍有成效吧,你给我看这个东西做什么?不是说前朝的事儿不让我管了吗?平常多问几句还要说我乱操心呢。”


不是不让你操心,而是阿瑶太能干了些,若是事事都让阿瑶帮着我,替我出谋划策,我还养着那些朝臣作甚。萧景泽笑了笑。“再说了,我娶阿瑶回来,是替我暖被窝的,可不是要你将心思全都放在政事上,而忽略了我。”


说到此处,萧景泽忽然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一回还真得要阿瑶帮帮忙,今日在朝上,文官武官就已经露了些端倪,生怕自己的权力被分走,还拿着暴民案作伐子,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脖子粗,这吏治到如今已经是非改不可了,否则当官的,为的都是自己,何曾将百姓和朝廷放在心上,俗话说能者多劳,左右阿瑶如今也是闲着,不如先替我琢磨琢磨这些法子可好?”


他让谢瑶光帮这个忙,一方面是真的看重她的意见,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她找点事情做,因为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谢瑶光说靖国公的事儿。


“你这是晌午在御书房写得?”谢瑶光看那墨迹还是新的,随口问了一句,便翻看起来。


萧景泽点头,“是晌午写得,粗制滥造些,阿瑶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好标记出来,我再仔细推敲。”


谢瑶光笑问道:“拿三舅舅的官职小试牛刀,这个主意是外祖父给你出的吧,他还真是不客气,三品的官位说降就给降了,好在三舅舅心宽,等回头宗正府把承爵的折子送来,你批复了之后,也算是另一种补偿,也能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人闭嘴。”


萧景泽听她又问起靖国公,一时之间难以回答,好在谢瑶光似乎也不在意,心中已经笃定了答案,翻了几页又问道:“还有这考中科举的士子,命人去调查去德行品性,何止是不妥,根本是不行,皇上细想想,这科举虽说三年一度,但每年一甲以下,便有进士百余人,这样的数量,若是真如皇上所言,每个人的德行品性都要调查清楚,一个一个的查,等到查明白也不知猴年马月了。叫我说,每年科举过后,张贴皇榜之前,可以先将那些被录用的举子们姓名籍贯公布出来,让百姓们看看,若是百姓们有觉得此人不适宜做官,又或者平日有劣行的,反馈到官府,到时候再让人专门去查也不迟,一个月后,若是无人举报,再将这些士子们的名次公布出来,若是有人当真犯了事,查探清楚之后取消他的名次,让后边的人在进一位便是了。”


谢瑶光说得,便是后期公示制度的一个雏形,不过此时稍显得稚嫩些,也没有考虑到许多举子们应试都是从老家跋山涉水而来,在有没有人认识他们都很难说。


萧景泽皱着眉沉思,似乎是在想这个方法的可行性,但谢瑶光却将手里的纸张放到了一边,揉了揉腰,道:“不看了,看了一天的东西,眼睛难受。对了,去靖国公府的御医回了来吗?外祖父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大将军他……”萧景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事情告诉谢瑶光,一方面是不想欺瞒于她,另一方面,他也相信他的阿瑶即便是伤心忧烦,但为了孩子,也会挺过去的。


就在皇帝陛下将要开口说出真相之前,黄忠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道:“皇上,廷尉司周廷之大人求见,说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外臣一般情况下,不会到椒房殿来寻他,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避嫌,周廷之不是不懂礼数的人,能让他急急忙忙来椒房殿求见的,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


萧景泽蹙眉,伸手将谢瑶光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我去看看,等会儿就回来。”


椒房殿外,冰天雪地,周廷之却跪在寒凉的台阶上,雪花纷纷而落,洒在他的头发和衣衫上。


“周大人一来就跪在这里,奴才怎么劝也不听,这天寒地冻的,雪下了一整天,周大人的膝盖可怎么受得了。”黄忠与周廷之也是老相识了,话语中无不透出一种担忧。


萧景泽却没有开口让周廷之起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满身落雪的人,又远望着大雪苍茫下被银装素裹发的宫闱,心头不禁生出一种仓皇之感来。


君臣对望,周廷之的眼中满是愧疚之色,萧景泽长叹一声,道:“说吧,出了什么事?”


“臣无能。”周廷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完全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一丝不苟地将事情说了出来,“廷尉司大牢中刚刚传来消息,定国公世子苏豫在牢中畏罪自杀了。臣无能,理当担看管不力之责,还请皇上责罚。”


萧景泽摇摇头,“一个人决心寻死,你就是找十个人,一百个人看着他,也不一定能拦得住。”


“可宁王……”周廷之话未说完,心头已是迟疑了几分。


君臣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他们迟迟没有发落苏豫,并非因为他身份显贵,既有着封荫,还是郡马爷,而是想借着他的手,揪出萧承和这条大鱼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苏豫一死,最重要的人证没有了,想要再抓住萧承和的什么把柄,可谓是难于登天。


大抵是受了靖国公“人生之事,须得看开”这种心性的感染,萧景泽并没有因此发怒,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亲自将周廷之扶了起来。


廷尉卿大人脚步踉跄地跟着皇帝陛下进了大殿,君臣二人在外殿中商议了许久,最后决定淡化此事的影响,让萧承和放松警惕,当然,站在萧景泽的立场上,他还要考虑舞阳郡主这个表姐的面子。


屋内的炉火火势很旺,萧景泽穿得厚实,出了一身的汗,他站在窗边,看着周廷之接过黄忠递给他的伞,然后一个人孤独寂寥的往回走,那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157.大恸


弟159章大恸


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唯有几盏朦胧的宫灯照亮,萧景泽批阅完堆积了小半个月的奏折,已经是夜半时分。


寒风裹着雪花,将那灯笼里的烛火吹得东摇西摆,几近覆灭,而那蜡烛芯儿上只剩下一点儿小火星,却又能再度燃烧起来。


萧景泽道:“古人有诗说那野草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也要知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黄忠低头笑着道:“奴才没读过几天书,这诗词歌赋是一窍不通,听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不过奴才觉得,您看,那风能助着野草长,火又能烧野草,这火势大了,可以用沙子、石头、还有谁将它给灭了,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有点儿像是那些道观里的师傅们说的什么……什么道……”


萧景泽皱眉沉思,也不知有没有将黄忠的这番话入耳。


大抵是觉着自己说得乱七八糟,又知道皇上今日心情不好,见萧景泽半晌不说话,黄忠怕惹着他生气,又忙补充了一句,“奴才也是胡乱说的,皇上莫要往心里去。”


“无妨,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萧景泽道,这世间之事,相生相克譬如五行,今日苏豫之死看似是断了查处萧承和的后路,但焉知又没有别的事会因之而改变,又比如靖国公的病会引出文官武官之争,这争斗又会引出他对吏治的改革,而选官用人的制度一旦变了,寒门士子做官不再像以前那样难以晋升,如此种种,谁能道清哪个是因,哪个是果,纵然是一朝天子,却也不是事事能掌握的。


萧景泽突然觉得他的烦恼有点儿多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最简单的道理竟然被他抛诸脑后,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寻到万全的法子的。


回到椒房殿,谢瑶光竟然还醒着,听到声响坐起身,问道:“今儿怎么忙到这么晚?”


“堆得折子多,一不小心就看到这个时候了。”萧景泽脱了外衣,抱着个汤婆子塞到了被窝中,道:“阿瑶往里挪一挪,我身上全是寒气,一会儿怕过给你。”


谢瑶光人没动,揉了揉眼睛,盯着他看。


帝王的眼睛下面有了青黑,明显是熬得太晚了,她叹了口气,道:“你要不然往后晌午午睡一会儿吧。这才开朝头一天,往年也不见你这么累。”


萧景泽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也就是这两天,等堆积的事儿处理完了,就不会再熬到这么完了。”


在外头守夜的珠玉端来一盆水,伺候皇帝陛下洗了脚,萧景泽掀开被子。汤婆子已经将属于他的那一半床铺暖热了,他躺进去,觉得身上的寒意全都散了,才伸手搂住了谢瑶光的肩,将她抱在怀里,道:“睡吧。”


谢瑶光晌午睡了一觉,晚上也歇息的早,这会儿根本不累,她本想和萧景泽说说话,问一问靖国公的病,但看到他眼底的疲累,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安静地缩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大早,谢瑶光醒来的时候,萧景泽已经去上朝了。


尽管外头的雪已经停了,但道路湿滑,像谢瑶光这样即将临盆的孕妇自然是不能出门的,凌氏陪着她在大殿里来回走几步,程医女说,孕前多多锻炼腿脚,到时候好生产。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谢瑶光觉得累了,便停了下来,随口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碗茶水,她从自己平常放书的盒子里拿出昨天萧景泽交给她的那一叠纸,看了起来。


如果说这世上最了解萧景泽的人是谁,除了谢瑶光外没有第二个人选,这纸上的内容虽然涵盖了方方面面,但来自于萧景泽的,她粗略一看就能猜出来,而余下的……看上去似乎全都是外祖父的手笔。


似乎……这是因为谢瑶光觉得里面很多做法过于冒进,不是外祖父平时那种稳中求胜的行事风格。


想到凌傲柏,谢瑶光又想到了他的病,问一旁的喜儿:“皇上昨儿是叫哪个御医去靖国公府瞧得病?”


喜儿怔愣了一下,回答道:“奴婢不知道。”


谢瑶光想了想,吩咐她,“那你去御医署问问,顺便把人给我叫过来,我要仔细问一问。”


一旁的凌氏蹙了蹙眉,她料到了皇上还未将此事告诉给女儿,但没想到女儿依旧对这件事紧追不舍,只得道:“这件事想来皇上是最清楚的,等他回来你再问不就行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谢瑶光摇头,“不问个清楚明白,我总觉得放心不下,喜儿,你现在就去吧。”


凌氏见拦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也跟了出去,她知道喜儿这个宫女是只听谢瑶光一个人的话的,所以也没有拦她,而是找到珠玉,让她立刻去未央宫把皇上找回来,就说皇后娘娘让人去御医署了。


珠玉想不到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但敬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娘,她的话珠玉自然是要听的,点点头,就放下手里的活,朝未央宫去了。


凌氏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到了椒房殿中,看到谢瑶光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问道:“你饿不饿,要不然我让御膳房给你弄点儿吃的来?”


“我刚刚才吃过一碟子点心,现在还不饿。”谢瑶光笑了笑,打开香炉的盖子,将手边盒子中的香料拿了两块扔进去。


“那你困不困,平日里整天喊困,要不再睡个回笼觉?”凌氏问道。


谢瑶光摇头,“这才刚睡醒不到一个时辰,睡哪门子的回笼觉啊。娘你就别操心了,我不困。”


凌氏依旧不死心,琢磨了半晌,道:“先前宗正府送来的布料你全都丢给了我,我给孩子做了几件衣裳之后,还剩下许多,要不你去选选颜色,我再给你做一身?”


谢瑶光无奈地笑,“现在做什么衣服呀,做了等到生了孩子也不能再穿,若是暗着以前的身量,恐怕也穿不下,娘你要是实在闲着,就给我说说怎么做虎头鞋,您都亲自给孩子缝衣裳了,我这当娘的也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今年刚巧是虎年,这孩子生下来属虎,做一双虎头鞋再合适不过了。”


凌氏应了声,同她说起做虎头鞋都需要些什么来,但她心里还记挂着去御医署的喜儿,缝制的步骤说得颠三倒四,光是老虎头上的那个王字要如何绣就说了三次。


“娘,你是不是这几天累了?”凌氏这几日一直忙着给孩子做衣裳,谢瑶光觉得她说不定和萧景泽一样,都忙到半夜,只能道:“您要是累了,就歇着吧,我让珠玉给我找点布料来先琢磨一下。”


珠玉已经被凌氏给支走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了未央宫,凌氏站起身来说:“刚刚瞧见珠玉像是去永巷了,我那儿有不少料子,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宗正府送到椒房殿给未出生的公主或皇子做得衣裳都是些亲肤柔软的料子,用来做鞋并不合适,好在谢瑶光只是练手,倒也无非。


凌氏将自己屋里的料子每种都剪下一大块,然后用一块深色的布裹起来,提着这么一个大包袱回到了椒房殿。


她离开时,殿内只有谢瑶光一个人,可现在,屋里却站着喜儿、珠玉,还有一个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的官员,那人穿着的官袍,不是别处的,正是御医署。


凌氏的心沉了下去,手里的包袱似乎也变得愈发沉重,她往上提了提,干脆抱在了怀里。


殿中没有一个人说话,谢瑶光看上去也十分平静,见到她进来,还笑了笑,冲御医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随着那位御医的离去,珠玉惴惴不安地看了谢瑶光一眼,如果说她刚刚还不知道凌氏为什么让她去找皇上求救,那么刚刚听到御医所说的话,她就全都明白了。


这会儿谢瑶光却没有心思同她计较,而是若无其事地问凌氏,“娘都拿了些什么料子来,我看看。”


她知道萧景泽和母亲不将此事告诉她,是怕她担心,可她知道了,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无能为力,即便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却连挽留一个人的性命都做不到。


谢瑶光的心里万分难受,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要问什么。


凌氏是想问而不敢问,“小七,你……”


只是一个乳名刚刚唤出口,谢瑶光的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白皙丰润的脸上哭得全是泪珠,湿润的睫毛变成一缕一缕地,十分让人心疼。


凌氏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就是怕你伤心难过,我们才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你,这也是你外祖父的意思,他那么疼你,也是怕你因为这事儿而伤了身子。”


谢瑶光窝在母亲的怀里,凌氏的身上是那样暖,可是她却觉得心里那样的难受,肚子也开始一阵一阵儿的疼。


站在她身边的珠玉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儿的,她惊诧地叫喊:“皇后娘娘,您流血了!”


凌氏慌了神,一手扶着谢瑶光,一边让喜儿去叫程医女,一边吩咐珠玉去再去一趟未央宫。


谢瑶光听着母亲的吩咐,恍恍惚惚间忽然叹了口气,原来是流血了啊,难怪觉得这么疼呢!


158.早产


第160章早产


椒房殿中乱作一团,而此时的未央宫中,同傅丞相议事的萧景泽也觉得心神不宁。


“皇上,此次郭恪回朝,从西域小国中带回了不少想要学习我朝文化的贵族,臣以为,鸿胪寺原先只是负责招待外来使节,而这些游学之人在我朝要生活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载,若是再让鸿胪寺负责,恐怕人手不够,此外,这些属国贵族,要学我朝诗书礼仪,恐怕也不能直接入国子监,须得另置学堂才是。”


萧景泽望着窗外出神,似乎并没有傅丞相的话听进耳中。


“皇上……皇上……”傅远很是不满,皇上收到郭恪的加急奏报,火速派人将他召进宫中商议对策,他可是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谁会想到好半晌皇上没有回应一声,还把他干晾在这儿不说话。


在傅丞相的怨念中,皇帝陛下终于回过神来,想对这件事发表一点儿看法时,御书房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珠玉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


“皇上!娘娘出事了!”


不仅是萧景泽,连原本端坐着的傅远闻言也是大惊失色,慌忙站起身,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萧景泽人已经不在御书房了。


皇帝陛下从来没有这么心焦和着急过,恨不能此时此刻生出一双翅膀来飞到未央宫去,他甚至来不及细问珠玉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原本心头的那股不安找到了缘由,然后整个人变得更加焦躁起来。


从未央宫到椒房殿的距离并不远,可萧景泽却觉得自己走了好久都没有到,明明有着习武的底子,却还是走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走到的时候,他却停下了脚步,殿内好像静悄悄地,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他忽然想起那一次恰好碰上韩氏生产,产房里女人的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可是他听不到阿瑶的声音,他不敢再往里走,生怕一进去就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一路拼了命跑着的珠玉好不容易追上了皇帝的脚步,大喘着气推开了椒房殿的大门,甚至没有顾忌尊卑,一手扶着腰,一手对萧景泽道:“皇上您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


就在萧景泽踌躇的片刻,珠玉扯了他一把,“您快点啊,皇后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是啊,他的阿瑶还在等他。


萧景泽忽然抬起脚步,飞快地走进了大殿,将珠玉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内殿门窗紧闭,里面的人忙忙碌碌却又井然有序,他没有看到凌氏的身影,想必是陪在谢瑶光身边。


他走到了卧房外,不料却被两个老嬷嬷给拦住了,“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现在情况不好,像是要生了,接生嬷嬷、程医女,还有敬夫人都在里头呢,这产房不吉利,您还是别进去了。”


萧景泽心里头念着的都是阿瑶,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他要亲自去看一看,要亲自确认他的阿瑶好好的,他们的孩子也好好的,谁也拦不住他!


“滚开!”


“皇上……皇上……您不能进去呀……”


嬷嬷们的阻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萧景泽甩开她们的胳膊,推开门走了进去,两人对望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产房里,躺在床榻上的女人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双眸紧闭,凌氏正扒开她的嘴,程医女拿着一碗晾温了的药往她嘴里灌,然而半点用处都没有,谢瑶光的嘴一合上,那些黄褐色的药汁就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参片,拿参片过来给娘娘含着。”程医女喊了一声,旁边的医女忙递过来一个盒子。


程医女从盒子中拿出参片,看了凌氏一眼,满头大汗的凌氏会意,再度掰开了谢瑶光的嘴,程医女费劲地将那参片放到了她的舌下。


“这……这样就没事儿了吧?”凌氏虽然是过来人,但却也从未见过人早产,一颗心都是悬着的,可这椒房殿也没有个能主事的人,她只好强装镇定,她知道,自己要是乱了,整个椒房殿也得乱,那她的女儿和未出世的外孙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程医女却仍是皱着眉,道:“孩子还没出来呢,娘娘就这样昏着恐怕不行,我得用针,人醒着才有力气。”


“那……那你……”凌氏刚一开口,就看到了闯进屋中的萧景泽,慌乱道:“皇上怎么进来了,外头的婆子是做什么吃的,不是让拦着吗?”


“阿瑶的命重要还是那些破规矩重要!萧景泽说了一句,走到床前握住谢瑶光的手,冰凉彻骨,他皱着眉,问道:“阿瑶的手怎么这么凉?她到底怎么样了?”


程医女无奈道:“皇后气血不继,所以才会手脚冰凉,我现在行针,用参片吊着命,先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孩子……”萧景泽呢喃了一句,问:“那阿瑶呢……生了孩子阿瑶会不会有事?”他不敢想,若是为了孩子而失去阿瑶,他该怎么办?


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程医女怎敢回答,拿着金针裹足不前,还是凌氏提醒道:“皇上,快让程医女施针吧,若是晚了,只怕来不及。”


程医女颤颤巍巍地下了针,见萧景泽在一旁盯着她,小心翼翼地道:“皇上不如给皇后娘娘搓一搓手脚,让她早点儿缓和过来。”


萧景泽听到这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握着谢瑶光的手拼命的搓,试图唤醒她身上的每一寸温度。


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许是程医女的针灸起了作用,在众人焦灼不安地等待中,谢瑶光终于睁开了眼睛。


萧景泽激动地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紧紧地握住谢瑶光的手,一句话儿也说不出来。


谢瑶光费力地露出一个微笑,艰难地说道:“别担心,我会好的。”


可惜这话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谢瑶光刚刚说完,苍白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那种细细密密地痛楚,就像是从骨头缝里延伸出来的一样,疼得她死去活来,而一旁的接生嬷嬷和程医女却面露喜色,尤其是程医女,对萧景泽道:“皇上快让开,娘娘这是要生了,快让接生嬷嬷看看。”


萧景泽有千分不甘万分不愿,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他能乱来的时候,怔怔地让道一边,看着接生嬷嬷一边探查孩子的情况,一边让谢瑶光用劲。


凌氏看他六神无主的模样,叹了口气劝道:“小七不会有事的,有程医女在,有接生嬷嬷在,皇上放心吧。”


即便是她此刻一样心急如焚,可看到比她还要担心的皇帝陛下,凌氏能说出口的只有安慰。


或许是上天仁慈,或许是谢瑶光腹中的孩子求生欲望强烈,漫长而又煎熬的一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从椒房殿传来出来。


接生嬷嬷剪断婴儿的脐带,用早已准备好的小褥子将他包了起来,抱到萧景泽面前,笑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皇子呢!”


谁料萧景泽连看都没看那襁褓中的婴儿一眼,快步走到床边,半蹲着身子,将谢瑶光汗湿的发捋到耳后,问她:“你还好吗?”


谢瑶光勉力笑了笑,似乎是累极了,嘴唇嗡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程医女替谢瑶光把了把脉,道:“娘娘劳累过度,加上气血亏损,所以急需休息,等到醒来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萧景泽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都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若是孩子刚刚还未出生时,程医女自然不敢说这样的话,但是谢瑶光如今已经将孩子生了下来,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只要性命无忧,调养身子这种事儿,程医女还是有把握的。


凌氏抱着孩子走了过来,道:“皇上要不要瞧一瞧小皇子?”


“是……是个男孩?”萧景泽迟疑地问,又看了凌氏怀中的孩子一眼,皱了皱眉。


若是说以前对孩子的出生是殷殷期盼,那么经历了这一遭,萧景泽当真是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了,他似乎很难接受,为了这么个小家伙儿,让阿瑶遭了那么大的罪,还差一点儿丢了性命。


倒也不是说萧景泽是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只是这孩子到底刚刚才来到他身边,而阿瑶却是活生生地住在他心里的人,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我想先守着阿瑶,孩子就劳烦敬夫人先照看着,这椒房殿里里外外所有人都交由您差遣,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黄忠说,他会办妥的。”萧景泽看了孩子一眼,大抵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小孩子瘦巴巴的,小手小脚,连脑袋上的胎毛也稀稀疏疏的,他有一阵儿的心疼和不忍,却最终还是回过身,将目光落在了谢瑶光身上。


凌氏叹了口气,一边吩咐宫女、嬷嬷收拾屋里的其他东西,一边将吩咐喜儿送程医女和接生嬷嬷出去并给她们赏钱,然后她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孩儿去了旁边的耳房,那里已经有烧好的炭盆和铺好的被褥,整个房间中暖洋洋的,凌氏将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铺上,又给他盖上了被子。


屋内烛光微弱,萧景泽坐在床边,紧握着床上人儿的手,轻轻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159.平安


第161章平安


小孩子长得极快,不到十天,就已经从皱巴巴的小猴子变成了光滑水嫩的小包子。反观萧景泽,白日里要处理政务,晚上还要衣不解带地照看谢瑶光,这十天下来,哪还有半点谦谦君子风神如玉的模样,容颜憔悴胡子拉碴,完全没有将帝王的形象放在心上。


这几天,谢瑶光醒来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几乎是同萧景泽说上几句话便又开始迷迷糊糊,好像要将以前孩子在腹中时被搅扰的睡眠全都补回来一样。


小皇子刚刚出生的一切事务都是凌氏在操办的,只是轮到起名字,却不是她能代劳的,这孩子是萧景泽的嫡子长子,对于整个大安皇朝来说意味着什么,每个人的心里都无比的清楚。


“宗正府来了人说要上玉牒吗?”萧景泽头也没回,替谢瑶光掖了掖被角,似乎是怕吵醒她,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凌氏踌躇了一会儿,摇摇头,“原本按照太常寺选出来的良辰吉日,是要等到三个月以后,才开宗庙的,可……”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谢瑶光会早产,孩子是提早出来了,但他娘却还病着,亲爹也没心思管他,凌氏想到这儿,向来好强的妇人心都忍不住软成一团,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外孙十分可怜。


萧景泽想了想,“朕同阿瑶先前商量了几个名字,但是还没定下来,既然不是急着上玉牒,那就先搁着,小名儿倒是想好了,取一个‘安’字,阿瑶好不容易把他生下来,希望他往后平平安安的吧。”


凌氏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襁褓中的小孩子,低低地唤了一声“安哥儿”,她心想,能给儿子取这样有着寓意的小名儿,看来皇上对安哥儿也并不是全无感情的。


事实上,萧景泽很难描述自己对刚刚出生的儿子的看法,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看着那么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慢慢长开,睁开眼睛,咿咿呀呀地哭,又咯咯咯咯咯地笑,心里不会一点儿感动也没有。他甚至不敢抱这个小孩子,他那么小,那么柔弱,要是一不小心被自己碰坏了怎么办?


屋内长久地沉默,凌氏看着皇帝陛下盯着床上的谢瑶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抱着孩子出去了。


谢瑶光是渴醒来的,她这些时日只能喝些汤汤水水,一点儿东西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即便是萧景泽吩咐宫女每隔半个时辰用沾了水的帕子替她润一润唇,但在床上躺久了,谢瑶光仍觉得嘴唇干燥,她舔了舔,似乎已经起皮了。


床头趴着一个人,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萧景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半夜醒来时看到他了,沉重的呼吸声和微蹙的眉头昭示着眼前这个男人在睡梦中仍旧不安。


是在担心她吧。


谢瑶光费力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她身上已经不疼了,只是没有力气罢了,屋内还燃着烛火,有淡淡地蜡烛香气,就在她犹豫到底是将萧景泽叫醒还是自己试着下床的时候,床边的人动了。


萧景泽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惚间看到谢瑶光坐了起来半倚着床头,等到他放下手后,眼前的景象依然没有变,他才确信阿瑶是真的坐了起来。


“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饿了?还是渴了?”萧景泽慌乱地站起身,道:“我去叫程医女。”


谢瑶光笑了笑,出声阻止道:“没事,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用叫程医女,我有点儿渴,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啊……哦,好……好的。”萧景泽快步走到桌边,从水壶中倒了一杯水出来,倒好之后才发觉这茶水不知是什么时候泡的,早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喊了一声喜儿,让她去烧一壶热水来。


经过皇帝陛下这么一番折腾,大殿的灯火亮了,炭盆也烧好了送过来,紧接着,隔壁偏殿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整个椒房殿都热闹了起来。


这些天谢瑶光醒着的时候很少,问过几次孩子,萧景泽说上凌氏在带着,她便也放心了下来,只不过半夜听到孩子啼哭,做母亲的心性使然,总有几分怜爱。


她侧着耳朵听了听孩子的哭闹声,笑着道:“小家伙儿还好吧,听这哭得还挺有精神的,不过怎么没让他睡在咱们这儿,是叫奶嬷嬷带着吗?还是我娘带着,晚上饿了怎办?还有啊,我娘爱清静,孩子晚上闹人,她这一阵儿也睡不好吧。”


一连串的问题让萧景泽有点儿措手不及,他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地一一回答了,这才道:“阿瑶让我担心了这么久,为何不先关心关心我。”


谢瑶光笑:“我睡了这几天,连孩子的面也没见过,再不问一问,还像个当娘的吗,你好歹是皇上,怎么连小孩子的飞醋也要吃,还是自己个儿的儿子。”


萧景泽语塞,半晌道:“都怪那个臭小子,不然也不会让你吃这样的苦。”


前后两辈子,第一次体会到做娘的滋味,看着孩子一天天在自己的肚子里长大,感觉得到他在自己肚子里的喜怒哀乐,谢瑶光对儿子的感情自然更深些,她笑了笑,抿着嘴说:“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萧景泽哼了一声,心里十分不爽,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显露,只是已经开始暗暗琢磨着,等到小团子长大了要怎么收拾他了。


谢瑶光对皇帝陛下突然变得这样幼稚且斤斤计较有点儿不适应,她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说:“也不知水烧好了没有,本来醒来是要喝水,折腾了半天,水一口没喝,反倒白白浪费了不少唾沫。”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景泽自然将个人的那点怨气抛诸脑后,正准备出去看,没想到喜儿已经拎着一壶煮好的水进来了。


“奴婢从小厨房过来的,一路上有风吹着,这水的温度该凉的差不多了。”


喜儿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正准备端给谢瑶光,结果被萧景泽给截了胡,皇帝陛下一本正经地说道:“行了,你先下去吧,这儿有朕。”


“那……奴婢就在外头,若是皇上和娘娘有什么吩咐,叫我一声。”喜儿看了谢瑶光一眼,见她并无其他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


夜色深沉,一室的喧闹重归于安静,萧景泽看着眼前的人一手握着茶杯,慢慢地喝水,虽然眉眼间依旧存有苍白之色,但瞧着精神头的确是好了许多。


他扯着嘴角,轻轻地笑了。


谢瑶光瞧得奇怪,将喝完水的杯子递给他,笑问道:“你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上天待我不薄。”萧景泽低低地道:“哦,对了,阿瑶你还要水吗?”


谢瑶光摇了摇头,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来,指了指柜子,“那里有被子,你拿一床出来,天气怪冷得,上床上睡吧。”


她这几天偶尔半夜醒来,都是看到萧景泽趴在床边,有时候身上裹着毯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有心想提醒他不要这样折腾自己,可她醒着的时候有限,更不忍心叫醒好不容易入睡的萧景泽。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了,谢瑶光的身子总算好了大半,她奶/水不足,先前又躺着,凌氏便从宗正府送来的刚生过孩子妇人中,挑了一个给安哥儿做奶嬷嬷,孩子平日里便是这奶嬷嬷和凌氏两个人带着的。


“再过五天安哥儿就该满月了,这满月酒皇室宗亲可是要到齐的,你和皇上给孩子取好了名字没有?宗正府的人可是来问过好几回了,再来我可拦不住了。”凌氏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逗弄着谢瑶光怀中的小孩子,笑眯眯地说:“我们安哥儿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是不是?”


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娘怎么不亲自问皇上,他是做父皇的,这孩子的名字自然由他定。”


“他啊。”凌氏想到萧景泽,幽幽地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守在门外的宫女,见她们并没有看这里,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总觉着皇上好像不是很喜欢安哥儿,他该不会是心里有气,所以迟迟不愿意给孩子取名吧?”


不怪凌氏这么想,实在是从安哥儿出生起,萧景泽的心明显就不在孩子身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谢瑶光笑道:“他是还没想好要取个什么名字,才一直拖着的。不过说起来,他们还真是父子天性,明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见着皇上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点也不给我这做娘的面子。”


“安哥儿这么小,还不会认人呢。”凌氏倒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而是皱着眉追问道,“皇上真的喜欢安哥儿?你没骗我吧。”


“我骗您做什么?”谢瑶光道,“皇上先前不是担心我吗?我现在好好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再说了,安哥儿是他的亲骨肉,他就是面上装得像,怕折损了他皇上的面子,到了晚上还跟我抢着抱孩子呢,安哥儿哭了,也是他醒来给把尿的,喏,昨儿晚上还一不小心给尿他身上了,我看他也没说什么,娘你就别东想西想了。”


午后阳光正好,坐在御书房中翻着古籍给儿子取名字的萧景泽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160.择婿


第162章择婿


安哥儿的名字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萧怡安。


怡然自得,最是安宁。


大皇子的满月酒,正如凌氏所言,皇室宗亲齐聚一堂,萧承和携周嘉梦到场了,被关在家里抄写经书的汝阳县主也来了,除了这几个不常露面的宗亲外,一直称病的舞阳郡主也来了。


她看上去依然光鲜亮丽,只有凑近了看才会发现面容上敷了厚厚的粉妆,或许是苏豫的死对她打击太大,舞阳郡主像是性情大变一般,既不怎么同身边的人说话,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忙着攀关系,只有在看到女儿的时候会微微露出笑意。


也许是做了娘亲,连心也变软了,谢瑶光私下里问萧景泽,要不要想法子帮帮舞阳郡主。


“帮?”萧景泽摇摇头,“舞阳表姐这是心病,谁能帮得了,我看要不是小梦儿还没嫁人,得她照看着,她能立时随了苏豫去。”


舞阳郡主与苏豫神仙眷侣的传闻,谢瑶光后来也是听人提过的,她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舞阳表姐这样,叫人看着怪难受的。”


谢瑶光同舞阳郡主见面的次数不多,但瞧得出她是个心底澄澈之人,虽然出身天潢贵胄,却从不以身份压人,待女儿慈爱有加,待下人温和有礼,唯一可惜的,是错许了苏豫这样一个人。


也不算是错许吧。谢瑶光缓缓地想,时至今日,她也没能从舞阳郡主的眼中看到后悔两个字。


安哥儿的满月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或许是除夕家宴的那一顿敲打,宁王夫妇这一回竟一个字也没提要回来的事儿。


宗正府将大皇子的名字上了玉牒儿,又小心翼翼地将遇到的难处说了一遭。


原来这大皇子原本是等到开春才能落地的,宗正卿想着那会儿运河解冻,有了船只往来,采买等事务照旧,刚巧能添不上过完年紧缺的物事,也不会误了大皇子的满月酒,谁料想这正月十五刚过了没两天,大皇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皇后娘娘的肚子里出来了。


虽说是到了春天,可这运河依旧上着冻,时不时地还落点小雪,别说是每个月宫里几位主子的份例,就是大皇子这满月酒,还是宗正卿愁白了头发东拉西凑硬是给筹办出来的。


萧景泽闻言也皱起眉头,他想得不是宫里的吃穿用度,而是长安的满城百姓,随口敷衍了两句,打发走了宗正卿,萧景泽唤来黄忠,道:“去宣大司农来。”


大司农程久平这会儿和宗正卿一样,也正犯愁呢,听到皇上宣召,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忙不迭地换了官服入宫。


萧景泽见了他也不废话,径直问道:“年前长安百姓就已经开始争抢米粮,如今天气还未回暖,只怕还要紧张一阵子,程卿可有什么对策?”


“微臣……”程久平苦着一张脸,“皇上为了让百姓们过一个好年,年前命长安令府开仓放粮,微臣去看过了,府库中现在余下的存粮恐怕不够分,不如……”


见程久平停顿,似有为难之处,萧景泽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微臣想,上一次关内侯在外征战,粮草物资紧缺,是皇后娘娘出力解决的,不如这一次也……”


“你倒打得好主意,不过恐怕行不通。”萧景泽无奈地笑了笑,且不说他一个做皇帝是,需要自己个儿的夫人用嫁妆来周济有多憋屈,就算是谢瑶光愿意,也很难拿出那么多粮食来。


谢瑶光名下的嫁妆铺子是从来不瞒着萧景泽的,这其中有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玉雕摆件,甚至香料药材的,可偏偏就是没有卖米粮的,就连上一次腊八节施粥,也是她花了银钱从粮店购置的。


可现在粮食成了稀罕玩意,家家户户都把粮袋子捂得紧紧的,长安城中虽说也有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人,但总体来说日子都还算不错,他们现在不缺金银,少得就是粮食,再者说,人饿极了,就算是家财万贯,难不成还真能拿着金疙瘩啃?


萧景泽将这其中的缘由说给程久平后,这位大司农也没了法子,想了半晌道:“要不……让文武百官和皇亲宗族们匀出一些粮食来,这人人出一份力,汇集起来也不少,足够支撑半个月的了,熬过这半个月,估算着日子从旱路过来的粮食也就到长安了。”


勋贵人家家底厚,平日里也有存粮的习惯,一袋两袋谷子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所以程久平才会如此提议。


萧景泽想了半晌,皱着眉道,“直接让百官和宗亲们纳粮恐怕不妥,这也不是谁欠着朝廷和百姓的,这样吧,从国库里调拨一笔银子出来,算是朝廷买的粮,若是当场兑不了现银的,先写个条子回头再去兑。”


事情看似完美无缺地解决了,萧景泽回到椒房殿中,同谢瑶光说起这件事,感慨道:“谁能想到当皇帝的也能被一袋米粮给难住,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谢瑶光一边哄着儿子,一边道:“民间有句话,叫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皇上现在算是领教了?”


“领教了领教了。”萧景泽笑笑,伸手抓了一把儿子的手,逗得他圆溜溜的眼睛迷茫地转啊转,就是不看他爹,气得萧景泽又骂了一句“臭小子”。


“闹腾一整天了,好不容易才快给哄睡着了,你又闹他。”谢瑶光嗔笑一句,打掉萧景泽的手,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哄着儿子入睡。


刚满月的婴儿,正是能吃能睡的时候,更何况白日里安哥儿都没怎么睡,本来就有些瞌睡,谢瑶光哄了两句,竟真的睡着了。


将孩子交给奶嬷嬷带下去照顾,谢瑶光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又喝了杯水,这才郑重其事地同萧景泽道:“我想去看看外祖父。”


谢瑶光能憋到这个时候才提这件事完全是因为凌氏的不准许,其实从她能下地走路开始她就想去靖国公府看一看凌傲柏,上辈子谢瑶光受人蒙蔽,害死了靖国公府一门,可这一世她早早地趋利避害,却仍然阻止不了凌傲柏很有可能会死的事情,即便命运在兜兜转转间,早已变了因果,然而有些感情却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述的。


可惜她的请求被凌氏给驳回了,什么不好好坐月子将来会再难受孕,眼睛会不好,耳朵会不好,还会容易衰老等等理由都冒了出来,谢瑶光不吃这一套,可凌氏一句“你就是去了,你外祖父也不会见你的,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这些事儿都说给皇上听。”的威胁,让谢瑶光终于打消了念头。


凌傲柏一直缠绵病榻,就连安哥儿的满月酒都没能出息,不过还委托了凌元辰带来了礼物。


靖国公府改立世子的折子已经送上来了,萧景泽也批了,只是压在手里迟迟没有送下去而已,他也在担心,担心自己解决了凌傲柏的这桩心事,他便会了无牵挂地离开。


“到底让不让我去,你倒是给句准话呀?”谢瑶光再度发问。


萧景泽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不让你去,你会乖乖听话待在宫里吗?”以皇后娘娘成婚前的性子,别说乖乖待着了,偷偷溜出去都是极有可能的。


果不然,谢瑶光摇了摇头,坚决地说道:“那不可能。”


“这不就是了。”萧景泽笑了笑,紧接着道,“不过外头天冷,等会儿让珠玉和喜儿给你找两身厚实点的衣服,再把暖炉准备好,还有马车里,也要弄得暖暖和和的,准备妥当了再出门。”


萧景泽考虑的十分周全,可是一旁的谢瑶光却半晌回不过神来,似乎是有点儿诧异于皇帝陛下的好说话,过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还以为得……”


“以为我会不同意,得你苦苦哀求好一阵儿?”说着这话连萧景泽自己都笑了,“我怎么觉着我像是成了恶人?”


“也不能怪我这么想,先前你们还都瞒着我外祖父的事儿,不让我知道呢。”谢瑶光瘪着嘴,看上去有几分委屈。


萧景泽露出一个苦笑来,叹了口气道:“阿瑶,这件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你生安哥儿的前一天,我已经打算好要将大将军的病情告诉你了,只是当时你快临盆,我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同你说才不会刺激到你,可怎么想也想不到合适的措辞,第二天醒来看到你还睡着,本打算等下了朝回到椒房殿再跟你说,结果……”结果最终还是被谢瑶光给提前知道了,还早产生下了安哥儿。


不过事已至此,再去追寻当初的谁对谁错显然已经失去了意义。


知道萧景泽无意欺瞒于自己,谢瑶光心底里的那点儿憋闷和委屈终于烟消云散,趁宫女和内侍们不注意,她轻轻地站起身,弯腰搂住萧景泽的脖子,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却又吧唧一声十分响亮。


她呵气如兰,在他耳畔低声浅笑:“臣妾谢皇上隆恩。”


厚脸皮的皇帝陛下难得脸红,而且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儿,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笑了笑,嘀咕道:“这又演的是哪一出?”不过他还怪喜欢的。


萧景泽和他的皇后娘娘都是雷厉风行地行动派,前脚刚商量好了要去靖国公府,隔了没半晌便吩咐人准备了起来。


正如凌氏所说的那般,谢瑶光现在刚出了月子,身体上仍得注意些,为此,萧景泽还特意将程医女叫了来,仔仔细细地问了许多,在他那原本就周到细致的安排里,又添了好些物事进去,这小心翼翼地,就差没将谢瑶光装进荷包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萧景泽牵着谢瑶光的手,珠玉喜儿等宫女和内侍们提着其他东西跟在身后,一众人正要踏出椒房殿的大门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偏殿传来,谢瑶光的脚立时就有点儿迈不动步子了。


外祖父固然重要,可儿子也同样让她这做娘的心疼,皇后娘娘当机立断,决定抱着儿子一起去看凌傲柏,她犹豫地看向萧景泽,没开口,又看了看喜儿,道:“安哥儿满月了应该能出门的吧?”


说罢不等人回答就自己点点头,“应该没问题的。”应对地倒是像模像样。


萧景泽笑了笑,扔下宫女和内侍们,拉着她又去了偏殿抱儿子,不过在出门前到底还是问过了奶嬷嬷,得到只要不让小孩子吹风就无碍的回答之后,皇帝陛下很实在地给儿子又裹上了两层小被子,原本圆滚滚的襁褓几乎快要变成一个球状物体。


谢瑶光尝试着抱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的胳膊短了,无奈之下只能又将奶嬷嬷带上,折腾了好半晌,好不容易上了马车,她悄悄同萧景泽说,“我怎么觉着自己不像是去探病的,倒像是去示威的。”


萧景泽听到这话又笑了好一阵儿。


不过说起来,这探病的不像是探病的,这病人啊,的确也不像是个病人。


过完年之后,也不知怎的,靖国公忽然喜欢上来指点后辈,经常叫凌元辰带几个同僚或者友人回家,亲自见一见顺带在心底点评一番。


谢瑶光和萧景泽抱着安哥儿来的时候,正赶上一位青年才俊刚刚离场。


一孕傻三年的皇后娘娘不明就里,用眼神示意凌芷彤,问她这是什么情况,谁料到凌芷彤只回给她一个苦笑,随即惊喜地站起身来,笑道:“这是大皇子吧,喏,要叫我……叫我一声姨奶奶呢,我……我没准备见面礼可怎么办?小七……哦不,皇后娘娘,你且等等,我要去给我孙外甥准备礼物。”


凌芷彤尚在孝期,前几天的满月酒自然是没有参与的,不过谢瑶光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满心郁闷地想,我儿子的辈分好像不怎么高?


旁人自是不知道她的郁闷,萧景泽已经与凌傲柏说上话了,“瞧大将军的精神像是好了许多的样子,刚刚见的那个是少府的穆少监吧?”


凌傲柏点点头,少府少监已是正四品的京官,萧景泽能认得也不奇怪。


“大将军这是在为小……五小姐择婿?”萧景泽私底下都是随着谢瑶光的称呼的,差一点便在以君臣之礼为重的凌傲柏面前唤了句小姨母。


不过他问这话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凌芷彤如今已是双十年华,等到出了孝期便是二十二岁,这时候成亲虽然晚,但也不是寻不到好人家的,可不凑巧的是,如今凌傲柏身体有恙,万一……凌芷彤便又得再守三年孝,三年又三年,这等下来,可当真就是误了花期。


萧景泽记得,当日他问凌傲柏可曾有遗憾之事,大将军的回答中,便有一桩是关于儿女的,而这其中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无疑是凌芷彤。


果不然,在萧景泽提问之后,凌傲柏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还饶有兴致地问道:“皇上觉得穆大人如何?”


“这个朕还真不清楚。”平日里萧景泽见的几户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比如说穆少监的顶头上司少府监大人。


谢瑶光回过神来就听到两人在讨论凌芷彤的婚嫁问题,犹豫了一下道:“小姨母好像并不想嫁人,再者仓促择婿万一并非良配,岂不耽搁小姨母的一辈子?”她着实不希望凌芷彤再碰上一个像萧承和那样的人。


凌傲柏怔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反而道:“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谢瑶光笑了笑,凑到床前,将安哥儿放到了凌傲柏怀中,笑道:“我看外祖父好好的,那些大夫想来都是胡诌吓唬人的,外祖父您快点儿好起来,还指着您帮我教导安哥儿呢。”


“外祖父老啦,估摸着是教不动了,有你舅舅在呢。”凌傲柏摸了摸安哥儿的小手,笑着道。


安哥儿一点儿也不认生,在凌傲柏的床上伸着小胳膊小腿儿动弹,半天也没挪动半分,他毫不气馁,凌傲柏看他的时候还会咯咯咯笑。


谢瑶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什么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老马识途之类的,可她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门外就有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哪儿哪儿呢?安哥儿呢?”是华月郡主,她东瞅瞅西看看,终于发现凌傲柏床榻上的小团子时,尴尬地笑了笑,问候道:“伯父,您好些了吗?”


“来看大皇子的?”凌傲柏不答反问。


华月点头,“我听芷彤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就过来瞧瞧。”上次满月酒的时候有长辈在场,根本没轮到她抱。


161.家人


第163章家人


待到一众人寒暄完毕,华月郡主心满意足地抱着安哥儿,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儿亲亲脸蛋,窝在角落里低声哄着他。


谢瑶光咕哝了两声,笑骂她:“我要跟小舅舅讲,你占我儿子便宜。”


华月郡主毫不在意,又亲了两口,笑着夸道:“安哥儿的眉眼随了皇上,嘴巴和鼻子像你,长得可真好看,我也要生一个,不如我们结个儿女亲家,指腹为婚也是挺好的。”


“赶紧滚!”谢瑶光骂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可是我小婶婶,你将来生的孩子是我表弟表妹,安哥儿要叫叔父姨母的,还指腹为婚,你有消息了?就算你有消息了,我肚子里这个可是落了地,现在在你怀里呢。”


华月郡主被一阵抢白,正要争辩,便听到凌傲柏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别瞎胡闹了。”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说给她们两个听的。


因着凌元辰对这个伯父敬爱有加,靖国公本人也自有威严,华月郡主嫁进来之后一直都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今日遇到谢瑶光才好不容易破了功,却又碍于场合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瞪了她一眼,又亲了安哥儿好几口。


谢瑶光哈哈大笑。


那边萧景泽的话题已经进行到让勋贵人家放粮来度过这次难关了。


天灾人祸。后者可避,但前者无法预见,就连凌傲柏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来,只是多年浸淫官场的直觉告诉他,此举有些不妥,但哪里不妥,他说不上来。


皇帝陛下以钱财购粮,一则并未横征暴敛,二来也是为百姓生计,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地方,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都是吃皇粮的,当然也不会有异议,只是这事儿需要一个领头人,那么在朝中最有话语权的凌傲柏自然是不二人选。


“不过,大将军,你的身体能行吗?”萧景泽固然希望能早点解决这件事,但也同样担心凌傲柏的身体。


已到暮年的靖国公摇摇头,低声道:“老啦,不服输不行了,皇上把我的折子批了,这事儿就让元辰代我去吧。”


折子批了,凌元辰就是靖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代表靖国公做这件事,旁人也说不出什么越俎代庖,想要侵吞家产的话来。


萧景泽自有他的顾虑,皱了皱眉。


不知道凌傲柏是太清楚萧景泽的秉性,还是看了出来,他笑了笑,道:“皇上且放心,不到阎王来收命时,臣绝不敢死,臣曾答应先皇,要辅佐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是食言而肥,又有何面目下去见先皇。”


凌傲柏说得淡然,萧景泽却不能像他这般言及生死,但看到他眼中坚定的目光,沉默了半晌后,终于说道:“明儿朕便让黄忠来宣旨。”


大将军于国于民,于万里山河的情意,他不能不领。


言谈及此,谢瑶光看众人心情都挺不错,提议道:“外祖父,外头那些大夫诊病不准,我今儿带来宫里的御医来,让他再帮您看一看,可好?”


凌傲柏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换过的大夫和喝过的汤药不计其数,他自己个儿的身子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更何况,谢瑶光突然早产的事情他后来也听凌氏说了,见此刻谢瑶光仍是不信,只得叹了口气,“小七,即便是把大罗神仙请来,恐怕也难有什么用。”


谢瑶光摇头再摇头,坚持要让御医诊病,她平日里性儿好,可倔起来也是八匹马难拉回来的人,屋中其他人的劝说根本不听,凌傲柏也拗不过,最后只得点头答应。


可惜诊出来的结果,与从前别无二致,只是大抵是因为皇上皇后在场,这位经验丰富的御医顺口提了提,若是养着的话,说不定还能拖个一年半载的。


无论是对于接受不了事实的谢瑶光和已经开始准备身后事的凌傲柏来说,这都是一个喜讯。


凌傲柏想,如果能再活个一年半载,他就能给彤姐儿物色好夫婿,最好是能看到她成亲,这样的话,他才能放下心。


对于谢瑶光来说,拖过一年,还有一年,年年复年年,或许凌傲柏的伤病就能找到医治法子。


“不过大将军忧思深重,于养病不利,平日里的饮食、休息也要多加注意,万不可过度劳累,否则别说半载,恐怕三五个月都难以为继。”


御医的话甚至要比萧景泽的圣旨还要管用,谢瑶光也顾不上叮嘱华月郡主莫要欺负安哥儿,忙将平日里照顾凌傲柏的小厮叫来,同御医道:“往后你就住在靖国公府,全力负责靖国公的病,把要注意的地方都跟他说说,要是谁不听你的,敢阻挠你给靖国公治病,让他来找本宫。”


谢瑶光很少用“本宫”这个自称,萧景泽给予她的独宠便代表了无上的威权,用不着她声色厉荏地去维护,但如今她不仅用了,还不自觉地带出了当属于皇后的气势,御医吓了一跳,连连点头称是。


“靖国公的病情不允许外传,缺什么药材去朱雀大街上的祥和药铺取,我会让人打好招呼的。”谢瑶光皱着眉,仔细想还有没有什么没有顾虑到的,想了半晌,转头看萧景泽。


皇帝陛下会意,叮嘱道:“靖国公养病期间,一律谢绝外来访客,至于小……五小姐择婿之事,朕会嘱托给关内侯的,俗话说,长兄如父,也是该他出力的时候。”


凌傲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反倒是凌芷彤,大大方方地笑道:“劳烦皇上费心了,其实这事儿也没那么着急,我并不着急嫁人。”


“只是想了了大将军的心病而已,五小姐不必介怀。”萧景泽道。


晚饭是在靖国公府吃的,连凌元景夫妇和凌氏也来了,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茂哥儿对安哥儿这个新来的小弟弟十分感兴趣,在他旁边爬来爬去,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可乐。


华月郡主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小家伙儿,软萌萌地,不知道有多欢喜,吃着饭也不忘朝那边看两眼,还叮嘱奶娘,“你看顾着些,别让茂哥儿压着大皇子,也别让他们从床上掉下来了。”


其实这床是专门请了木匠打造的,躺两个小孩子还绰绰有余,周边还有护栏围着,华月郡主这纯属瞎操心。


“娘……娘……”小家伙儿指着襁褓中圆嘟嘟的安哥儿,迷茫地想了半晌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只能喊娘亲。


韩氏搁下筷子,笑着起身站在窗边,俯身握住儿子的小手,温温柔柔地说:“这是安哥儿,你瑶光表姐的孩子。”又扭过头对安哥儿介绍,“大皇子,这是茂哥儿,你的小表叔。”


安哥儿什么也不懂,自然不可能给她回应,反倒是茂哥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学着他娘念:“念果果……”


“是安哥儿,安……安……”韩氏笑着教导。


茂哥儿念了好几遍,只记住了一个安字,便学着他娘叫“安安”。奶声奶气地,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茂哥儿可真聪明,舅母只教了三次就学会了,长大后说不定会是个念书的好料子呢。”谢瑶光道,“不过,舅舅肯定想让他学武吧。”


“你想的倒是远,茂哥儿还这么小,谁能看出来个什么,还是等他知事儿了再说,不管从文从武,我没什么意见,只要他自己喜欢。”韩氏道。


谢瑶光也不吃饭了,跑到韩氏身边,讨教起了育儿经,韩氏也乐得传授,两人越说越起劲,韩氏将茂哥儿刚生下来的拉粑粑拉到了他爹身上的糗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那边谢瑶光就立刻将萧景泽给卖了出去,说儿子也尿了他一身。


当今皇帝陛下和他手握军权的关内侯对视一眼,两人都无奈地笑。


好在今日在场的都是极其亲近的家人,也是知道分寸的,并不会将这些事儿传到外头去,皇帝陛下和关内侯的颜面也算是保全了。


一旁的华月郡主听得兴致勃勃,畅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有孩子的话,凌元辰父子俩相处起来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当真是越想越心动,她低着头悄悄和凌元辰咬耳朵,“我们也生个儿子吧。”


饶是凌元辰能忍,听到这话也差一点将嘴里的酒水给喷了出来,咳嗽了好一通才将那股儿呛着的劲儿给缓过去。


华月郡主却已经想到了凌元景生了儿子,凌茗霜也是儿子,如今谢瑶光也生了儿子,她皱了皱眉,又低声道:“儿子太多了,我们还是要个女儿吧,养得漂漂亮亮的,等着他们抢破头上门来提亲,你觉得怎么样?”


凌元辰当时一句话也没说,晚上回到自己的院内,却是直言,他儿子女儿都要,随后芙蓉帐暖,一夜春宵,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若是说餐桌上其他人都是其乐融融,那么凌傲柏就过得不是那样顺心了。


军营里出来的人,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铮铮铁骨汉子,可如今伤病缠身的靖国公坐在诸位,刚把筷子伸向红烧肉,身边的小厮就提醒,“大将军,御医吩咐了,您不能吃这些油腻的荤腥。”凌傲柏放下筷子,刚刚端起酒盅,小厮继续尽职尽责地提醒,“大将军,酒也是不能喝的。”


凌傲柏叹了口气,小厮说:“大将军,御医还说您要平心静气,唉声叹气对修养不利。”


凌傲柏想发怒,但是想了想,忍了。


凌元景是不知道先前诊病那一出的,见那小厮管东管西,便道:“这样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是想让国公爷饿着吗?哪个御医给父亲看的病?”


他可还记得,上一次大夫说凌傲柏没多少日子时,要他注意饮食时,父亲可是用人生得意须尽欢来应对的,怎么……


凌元辰一愣,笑道,“倒是刚刚忘了同大哥说起这件事。”随即将御医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调侃道:“冬阳现在可是有皇命在身的人,连伯父都得听他的呢。”冬阳便是负责照顾凌傲柏的小厮。


刚刚还想着帮父亲出头的凌元景已经倒戈,点头道:“是得听他的。”


凌氏便说专门找个会做药膳的厨子来,华月回过神来便同她讲宫里有哪些御厨手艺好。


屋中言笑晏晏,早已冲淡了死亡会带来的阴影。


162.差异


第164章差异


大抵是靖国公病情好转的消息传了出去,文臣武将们忽然便从前些日子的剑拔弩张变得其乐融融,似乎从未起过龌龊。


萧景泽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皱着的眉熨帖了,抱着安哥儿逗弄,谢瑶光看着父子俩乐呵呵的模样,心中亦是无限欢喜。


“看来前朝的烦心事都解决了?”谢瑶光问。


萧景泽将拨浪鼓塞到儿子手中,小小的手儿握不住掉了下去,一旁的黄忠极有眼色的捡起来,摇了两下,吸引了安哥儿的注意力。


“你倒是会玩。”萧景泽看了他一样,笑着将拨浪鼓握在手里,轻轻地晃着,逗得儿子一双明亮的眸子跟着转啊转,这才仰起头回答谢瑶光的话,“靖国公虽然不能上朝,但是现在的局面对我来说已经是极为有利,这吏治改革之事,还要徐徐图之。”


“士大夫常说什么功名利禄,皆为粪土,我看最在意这粪土的,可就是他们了。”谢瑶光调侃了一句,道:“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不过这改吏治就像是治后宅,不能只从制衡入手,冗官冗员也当裁减,否则国库里有再多的银子也养不起这些只拿俸禄不干活的。”


谢瑶光这话说得夸张,不过她眉头微皱,对这些人极为不满的模样倒是逗乐了萧景泽,他握着安哥儿的手,父子俩一起摇了摇那拨浪鼓,随着鼓点声声,皇帝陛下半是笑,半是唱地道:“皇后是个小抠门……”


“你都给儿子胡乱教些什么呀。”谢瑶光羞恼地叹了一句,好在安哥儿如今还未到学说话的时候,否则这些话叫孩子学了去,那可真是闹笑话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在屋中说着话,喜儿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眼,见夫妇俩只是在逗弄孩子,走进来回禀道:“敬夫人已经妥善送回家,只是……”


“是什么?”谢瑶光用帕子擦了擦儿子嘴边的口水,随口笑问道。


喜儿犹豫了一下,道:“我回来的时候,听敬夫人府里的婆子说,长安令府的差役从府里抬走了十袋米粮。”


那婆子的原话是觉着自家主子是皇后的亲娘,长安令府的人不由分说就拿走这么多东西,轻飘飘地留下几张银票也太过分了些,也不看看她们是那种缺钱的人家吗?


有些话说出来恐防污了皇后娘娘的耳朵,是以喜儿只是简单陈述了这件事。


谢瑶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事儿是先前皇上想出来的法子,如今说是三月了,可这天跟寒冬腊月似的,就是咱们宫里不也还生着火盆嘛,老百姓们缺衣少食的,世家大族给些东西也无妨,我娘没说什么吧?”


喜儿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谢瑶光轻轻拍着他身上的小被子,低声吩咐道:“叫乳娘进来带安哥儿下去睡觉吧。”


待到孩子被乳娘抱走,屋中只余下大人时,谢瑶光起身推开窗瞥了一眼,天依旧阴沉沉的,风迫不及待地从窗外吹了进来,落在脸上一片冷意,俏人儿细眉微蹙,回头看向软榻边看书的皇帝,“你说这天气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都三月了,外头还这么冷,青黄不接的,今年只怕是灾年。”


谢瑶光虽说不懂农事,可春种秋收这样的常识还是知道的,如今暮春将至,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耕种时机。


萧景泽笑了笑,抚慰道:“昨儿长安令府来报,说是从南边走旱路已经运来了许多粮食,燃眉之急已解,至于耕种时机,我也同治粟内史谈过,他们衙门的府库之中还存了许多豆子、玉米之类的作物种子,虽然误了小麦和粟米的耕种,但其他作物倒不妨事。”


这些事谢瑶光自然是听不懂的,不过她明白萧景泽的意思,点点头道:“那便好,只盼着这霜冻寒凉早些过去。”


见鬼的天气能不能早些过去尚不得知,长安城的主街之上,时不时地便又车队经过,那套着驴或者骡子的大车上,便是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这些米粮从世家大族的宅门里被运了出来,还没在长安令府的粮仓中呆上一晚,就要被送到了黎民百姓手中。


长安城的三月,没有莺飞草长,没有踏青和纸鸢,那柳树发了新芽,却又在寒霜的侵袭下慢慢萎缩了下去。


好在萧景泽和一众臣工应对得当,又有以傅相为首的文臣和以靖国公、关内侯为首的武将支持,加之有像傅宸、薛明扬这样年轻的世家子弟身体力行的推行,长安城并没有形成很大的灾情。


百姓们对皇帝交口称赞,甚至还有在皇城外跪拜,而然距离长安五十里外的西郊皇陵,周嘉梦摔了一地的茶碗杯碟,细腻的瓷片和多色的彩釉再也无法拼凑完全。


自从在谢瑶光面前吃过一次闷亏,又在大皇子的满月酒上被其他人嘲笑了一通之后,周嘉梦就生了一肚子的闷气,而这些火,终于在得知行宫内没有珍珠米时发了出来。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宗正司每个月送过来的米呢?吃完了就去城里的粮行米铺里买,咱们还却一缸米的钱吗?告诉你们,本王妃就只吃这朔方郡产的珍珠米,别的地方的都不行,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我,要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道:“给小的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糊弄王妃呀,实在是……这城里缺粮,宗正司这个月送来的也是普通的米,还说皇上和皇后娘娘现如今吃的也是这些,小的们……小的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不听这话还好,听到这番话,周嘉梦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摔了一地的东西犹是不解气,又狠狠地骂了厨房的厨娘和采买的管事一通。


一旁坐着喝茶的萧承和见她骂够了,这才放下手中的杯子,慢慢悠悠地道:“咱们虽然人不在长安,可是那里的情况也不是不知道,别说是珍珠米,只怕是银粳米都找不出,你又何苦难为底下人。”


周嘉梦一向都听萧承和的,如今也出够了气,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萧承和温柔地笑了笑,对吓得战战兢兢地仆役道:“行了,王妃只是心情不好,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们,先下去吧,回头一人去管家那儿领五两银子,也算是给你们压惊。”


这一番话如同春风拂面,几乎快让那些跪在地上的下人们热泪盈眶,采买的管事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领着其他人退下了。


不得不说,萧承和对于收买人心这一套,运用的可谓极其熟练,尤其是白脸全都让周嘉梦唱了,这些下人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随便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和自己从小见过的那些人一样。


亲民平和是萧承和的标签,虽然对外他一直强调自己曾经与民共甘苦,事实上,市井出身可以说是他的逆鳞,最不愿意旁人提起,可惜即便如此,萧承和也不得不承认,在市井生存中学来的那些手段,是他安生立命的根本。


“消消气,一群下人,跟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等天气好些,我带你出去玩。”萧承和笑了笑,将周嘉梦搂在怀里,捏了捏她的手。


或许越是刁蛮的小姐在某些方面越是天真,周嘉梦很快便被萧承和哄得眉开眼笑,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男人眼底的不耐烦和冷意。


“兵士们打了不少野味,等会儿让厨房做了,你尝尝。”萧承和敲了敲桌子,笑容温和。


他们在山中生活了这么久,野味早就不稀罕了,周嘉梦厌烦那些东西的腥味,又觉得那些东西都是从山里弄下来的,脏兮兮的,想想就觉得不干净,不过此时气氛甚好,她只是皱了皱眉,到底还是点了头。


萧承和对她这般乖巧还是十分满意的,想了想,问道:“岳父那儿有送信过来吗?”


尽管他们被困在这个地方,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出,但萧承和不是坐吃等死之人,短短时间便将不少人收为己用,甚至还有了心腹之人,而周嘉梦从承国公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婆子,也都成为他身边的可信之人,专门负责联络承国公府。


周嘉梦点头,“我爹说是等到大皇子的百日宴,那时候人多眼杂,你借机脱身出来,之后的事他会安排的。”


萧承和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他猛地站起身,差一点儿将怀中的周嘉梦给带倒到地上。“没事吧。”他将人扶起来,笑问道。


原本想发怒的周嘉梦在触及到他满含深情的目光之后,红着脸,羞羞怯怯地摇了摇头,半晌后才问道:“你让我爹安排你和几位姐夫见面做什么啊?”


萧承和笑了笑,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那是梦儿你的姐夫,你的姐夫不就是我的姐夫,同为承国公府的女婿,我可不得好好同他们打打交道,咱们平日里在这里,同他们久不见面,若是生分了,只怕梦儿以后回娘家要受委屈。”


“他们敢!”周嘉梦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忙补充道:“夫君好歹是个王爷,几位姐夫不过都是些小官小吏,都是我爹我娘,给姐姐们相看的亲事不好,害得你还要折节下交……”


周嘉梦的愤愤然萧承和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捂住娇妻的嘴,道,“为了梦儿,别说是做这些,便是其他的又何妨。”


屋中伺候的婢女适时地退了出去,将房内的一方天地留给两位主子,没一会儿,只听得低喘声不时从屋内传出,伴随着细长短促的叫声,守在外头的几个人对视一眼,脸都红成了天边的云霞。


周嘉梦手软脚软,香汗淋漓,一双眼睛似睁非睁,一瞧便是耗尽了全身气力,萧承和帮她盖上被子,温言抚慰了几句,看她疲累地睡去,这才施施然走出房门,看了左右眼观鼻鼻观心的下人们一眼,无言地笑笑,朝着府库走去。


大皇子,占着嫡长的名头,他的百日宴,可当真是个好日子呢!


163.百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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