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百日宴
转眼就到了四月底,大皇子萧怡安的百日宴。
长安城的粮食危机刚刚过去,是以此次百日宴和先前的满月酒一样,并未大肆操办,请来的宾客亦都是皇亲国戚,至于底下官员送来的礼物,一概未收,甚至还赐了不少御菜,奖赏世家官宦与朝廷共度难关之举。
“舞阳表姐今儿没来,说是又病了。”谢瑶光抱着安哥儿,同凌茗霜和华月郡主聊说道:“连小梦儿也没来。”
华月郡主不以为意,“这能怪谁,苏豫自作孽,皇上没有迁怒定国公府已是天大的福气,只是可惜了姑祖母。”虽然同为郡主,但华月与舞阳郡主鲜少来往,这会儿说起来,也只是慨叹一声罢了。
反倒是凌茗霜,想了想,道:“定国公有几位故旧,与我爹有几分交情,他们的子侄辈大多也入了兵营,和明扬也算熟识,我听说舞阳郡主有意在这些人里为苏小姐选一位夫婿,不过……”
以苏家如今的情形,苏绣梦想要说上一门好亲事可谓是难上加难,谢瑶光自然是明白凌茗霜话中的意思,她是喜欢小梦儿的天真纯善,但尚未到插手她人生的地步,是以也只是稍稍叹了口气,招呼薛咏松过来,同他说话。
前殿之中,因为病情久未露面的凌傲柏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萧承和笑着上前问候,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似关心的问了几句他的病情。
“劳烦宁王殿下关心,不过是些旧疾,碍不着性命。”凌傲柏淡淡地说道。
萧承和见他似乎真的是精神大好,心中极为失望,表面却依然不动声色,笑着道:“那本王就放心了,靖国公乃国之栋梁,朝廷没了您可不行,就连皇上对您也是多有仰仗。”
凌傲柏皱了皱眉,没有应声,直接无视了他话语中的挑拨,越过他,朝萧景泽走去。
萧承和心中不由后悔,可他在西郊丘山那个鬼地方一待便是大半年,本以为凌傲柏这一次死定了,没想到他竟然又活蹦乱跳的,萧景泽有了他,便有时间平衡文臣武将之间的势力,着实让萧承和恼怒,一时间没忍住才说出那样的话。
照着他原本的性子,定是要温言解释一番的,但靖国公摆明了不愿意同他多说,萧承和意识到自己做再多解释也不能将人拉到他这边来,又何必白费功夫,只是说错了一两句话,靖国公不可能因为这个便去皇帝面前告状,更何况,他已经被软禁在了西郊皇陵,还能更糟吗?
想通了这一点,萧承和便没有急于上前,反而笑着同其他人攀谈起来。
承国公府乃是先皇皇后的娘家,自然也是这场宴席的宾客,周嘉梦没有婆母,自然是跟在了陈氏身边,而承国公也同萧承和这个儿婿聊起了家常。
宴席很快便开始了,男女老少皆已入席,谢瑶光和萧景泽坐在主位上,安哥儿由乳娘抱着站在一边,一家三口共同接受宗亲们的祝福。
大安朝这一代第一个皇子的百日宴,自然称得上是盛事,来往的又都是宗亲贵族,算是自家人,食不言的规矩倒也不必守得太严苛,三三两两的说着话,便是皇上,也不时同皇后娘娘低语两声。
这种场合谈论的当然不是政事,不过随意一些家常话,多是宗亲们对安哥儿的祝愿,话题也不知怎的,便转到了周嘉梦的身上。
承国公夫人陈氏先是夸了一通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又变作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叹道:“我们家梦儿福薄,成亲这么久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和宁王殿下两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西郊,也不知道是不是阴气太重,臣妇还盼着她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呢。”
自打上一次周嘉梦提出想要从西郊皇陵的行宫搬回来,却被谢瑶光当众给了个没脸之后,便没有人再提过这桩事,陈氏今日说起这话,实际上也并非有人暗中指使,只是她心疼这个小女儿,又觉得谢瑶光是个好说话的人,便想借着这个机会求求情。
谢瑶光这一次倒是没有动怒,她轻啜一口茶,笑看周嘉梦,“宁王妃想回来?”
“臣妇……”周嘉梦自然是想点头的,但是她不像陈氏那般单纯,上一次谢瑶光说得话还言犹在耳,更何况之后萧承和还叮咛过她暂且不要再提此事。
犹豫了半晌之后,周嘉梦摇了摇头,娇羞地说道:“妾身还是跟着王爷吧。”
“你们夫妻感情倒是好。”华月饮了一杯酒,朗声笑了笑,“我看承国公夫人也莫着急,这子嗣之事天注定。”
华月郡主向来心直口快,说这话也没有旁的意思,可惜周嘉梦并不这么想,还以为华月是在讽刺她是没有子嗣的命,心中恨极,勉勉强强才挤出一个笑脸来。
一顿饭吃的是心思各异,席间萧承和还送了一柄玉如意作为贺礼,大安人好玉,玉器也常常被作为亲友之间互相赠送的礼物,但是这柄玉如意不同,它是仁德太子被立为储君时睿宗皇帝所赐,且不说其价值连城,单就这意义来说,便显得与众不同。
年轻的宗亲子弟不认得这是何物,但像靖国公、承国公这样的老臣却是一清二楚的,凌傲柏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先人遗物,大皇子恐受不住,宁王殿下这礼,重了。”
“靖国公误会了,本王的礼,已经随诸位宗亲的一并送到了偏殿,这玉如意,却是代先父所赠。”萧承和站着,笑眯眯地解释了一句。
萧景泽看了一眼,刚要应下,却察觉到谢瑶光拽了拽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仁德太子死的时候萧景泽尚未出生,当然不知道这东西,但谢瑶光看过太史令所记载的史书,心中无比明白,只是她想不通,萧承和突然送这样一柄玉如意,究竟是何用心?
难道他是希望皇上现在就立储君吗?
谢瑶光看了一眼乳娘怀中的安哥儿,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果不然,在萧景泽以大将军所言有礼,要他将仁德太子的遗物收回去之后,萧承和忽然跪了下来。
“皇上可听说过,先皇将这柄玉如意赐给先父时曾说,一朝储君乃国运绵延之根本,臣对此话深表赞同,大皇子乃是嫡长子,按照祖制,未来不可限量,臣代先父送此物给他,也算是盼我朝有承前启后之盛世。”
储君之事向来都是朝堂上不可说的话题,更何况萧景泽如今才年过二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即便是御史们也没有上谏要求立储君,此刻由一个闲散王爷说出来,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宗亲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皇上还年轻,大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不是立储君的时候,也有人认为嫡长子继承大统乃是祖制,按理来说大皇子成为储君无可厚非。有人低声说话,自然也有那噤声不言语的。
凌氏和离,安阳侯府死的死,走的走,靖国公一门可以说已经成为皇后娘娘的娘家了,在这样敏感的问题上,自然都把嘴巴闭得紧紧,一个字儿也没有说。
华月郡主倒是想说什么,被凌元辰眼明手快地给阻止了。
萧承和看着分外不同地几拨人,笑了笑,看向凌傲柏,“靖国公以为本王所言如何?”
这是逼着凌傲柏表明态度了。
没有一个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想立储君,如果凌傲柏认同了他的话,那无疑是表明他们对大皇子成为储君是支持的,皇帝陛下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靖国公就像睡在他床榻边的一只老虎,随时会一口咬掉他的脑袋,然后把大皇子拱上帝位,就像当年支持萧景泽一样,然后继续做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靖国公。
啧啧啧,那可是手握兵权门生无数的靖国公呀,一想到萧景泽和凌傲柏相互猜忌,反目成仇的画面,萧承和都快要笑出声来。
事情自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顺利,凌傲柏想都没想,摇头道:“储君之事,自有皇上定夺,臣等不敢妄议。”
萧承和有点儿失望,不过他打起精神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儿,能让萧景泽和凌傲柏反目固然好,可是如果不成,这件事也会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吧,退一万步说,不立储君,那可就怪不得他到时候以小儿难当大任为由,摄政为王,反正一个还没有长牙不会说话的小兔崽子懂什么?
可惜他小看了萧景泽的心胸。
皇帝陛下当真是想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培养成储君的,他只有阿瑶一个妻子,不担心有后宫争宠这回事,想必在他和阿瑶的教导下,他们的孩子也必当是兄友弟恭,绝不会有同室操戈的情形。
底下的皇亲国戚们看到萧景泽不言语,还以为他在为萧承和的大胆而恼怒,谁又能想到皇帝陛下只是在考虑如果应下来会不会被那些言官阻拦。
不过萧景泽的心思他的枕边人最明白不过,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都说慈母多败儿,可萧景泽对安哥儿有多宠,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皇位或许在旁人心里重若泰山,但在萧景泽心中,恐怕连儿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今日是大皇子的百日宴,说好了不议朝事的,好不容易运河行船无碍了,南边新送来的贡酒,是用荔枝酿的,喜儿,去拿两坛来,让宁王殿下一会儿带回去好好尝尝。”谢瑶光笑了笑,转头吩咐道,又让珠玉将萧承和呈上来的那柄玉如意收好。
刚刚她不想要,是希望萧承和见好就收,不过既然他非要送,那她可就不客气的收下来了,反正好歹也算是个值钱玩意。
一旁的华月郡主笑着埋怨道,“皇后娘娘好偏的心,有这等好酒也不想着我,都给了宁王和宁王妃,我可是要吃醋的。”
“少不了你的,给你留着呢。谢瑶光笑着说道。”
刚刚的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萧承和若是再揪着不放,便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他惯会隐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淡淡的笑了笑,“华月郡主倒是巾帼不让须眉,本王实在佩服。”
华月郡主撇了撇嘴,反问道,“怎么?宁王殿下瞧不起女人喝酒吗?”
萧承和摇头,“本王觉得郡主是个真性情的女中豪杰,别无他意。”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争辩起来,谢瑶光笑着打圆场道,“一坛酒的事儿,瞧你们这说道的,也不怕长辈们笑话。”
长公主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说道,“我看华月这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争强好胜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谢瑶光故意调侃,“那我可得跟三舅好好说一说,看他能不能让郡主把这脾气改一改。”
几个人三言两语又抢了萧承和说话的主动权,紧接着,迅速将话题又转移到了今天的主人公安哥儿身上,萧承和又没有养过孩子,自然是插不进这个话题中了。
他悻悻然的不再答话,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萧景泽的身上,皇帝陛下的神情落在他眼中,极像是在思索什么对策,萧承和笑笑,让这些人再猖狂猖狂吧,毕竟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164.乱象
第166章乱象
大皇子的百日宴上,不少宗亲都喝得微醺,比如说,关内侯凌元景,又比如说华月郡主。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连宁王殿下,也有了几分醉意,萧承和被宫女内侍们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面走着,周嘉梦在后边小心翼翼地跟着,直到将要踏出建章宫的大门时,才回过神来,有些歉意的,对她身旁的宫女说:“今日失礼之处,还请姑姑代为向皇后娘娘转达歉意。”
送他出来的宫女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已经成为椒房殿宫女管事的珠玉。
珠玉笑了笑,点头应道,“宁王妃请放心,奴婢一定帮您把话带到。不过……”
她迟疑的看了一眼前头的人,十分关心地问道,“不过宁王殿下他没事儿吧,奴婢在一旁瞧着,看他也没喝多少,怎么就醉了呢”
“我们家王爷酒量不好,平日甚少喝酒,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便成了这样,实在失礼。”
别看周嘉梦,平日里完全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但为了萧承和他,她可是摆出了十足十的礼仪,尤其在其他女人面前,更不愿失了面子。
珠玉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而是道,“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我伺候,我便不远送王妃了。”
“姑姑请便。”周嘉梦说完这句话,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扶着萧承和往外走,而珠玉则返回了大殿,低声在谢瑶光耳边说了几句话。
真的喝醉了。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谢瑶光诧异地笑了笑,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萧承和倒是知道装乖,她还以为,他会忍不住同他的那些同党幕僚们碰面呢。
然而事实正如谢瑶光所猜想的那般,萧承和夫妇俩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宫墙,上了等候在宫城外的马车,车帘儿刚放下,方才还醉得迷迷糊糊的宁王殿下便坐直了身体,眼神清明,一脸的醉态也收敛了起来,打眼看上去就知道无比的清醒。
“人来了吗”萧承和问道。
周嘉梦点点头。
萧承和揉了揉眉心,道,“让他上来。”
很快便有一个打扮寻常的青年男子,上了马车,车内空间有限,只见这人半弯着腰,恭恭敬敬的站在萧承和面前。
“确实有几分相像。”萧承和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那人说道,“转过去我再看看。”
那人从善如流的转了一圈,萧承和愈发满意,道,“瞧这背影更像了,行,现在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跟本王换一换。”
换过衣服的两人,正如萧承和先前所言那般,若不仔细看,还当真认不出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宁王。
周嘉梦皱着眉,不服气道,“他哪里有王爷的姿容气度,看着真是碍眼。”
那假扮萧承和之人低眉顺眼道,“小的贱出身,同宁王殿下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萧承和皱了皱眉,他平素最不爱听人提这关于出身的话,眼前这人是贱出身,他自己也是在市井长大的,能好到哪里去。
周嘉梦却是根本猜不到枕边人的心思,她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随即扭头看向萧盛和,撒娇道,“王爷,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吗你就带上我吧!我保证不会坏事的。”
萧承和叹了一口气,表情万分无奈,“梦儿,不是我不想带你,我若是带了你去,旁人定会疑心这车中之人到底是不是我若是穿帮了的话,到时候一切都白费了。”
萧承和说的是实话,即便心中烦闷万分,但此刻还用得上周嘉梦,他就只能耐心解释。
好说歹说,总算劝的周嘉梦接受了这件事,萧承和凑到周嘉梦耳畔,低语温柔地说道,“委屈王妃了,劳烦王妃在家中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再好好补偿补偿你。”
语气婉转而又暧昧,引人无限遐想。
周嘉梦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嘟囔道,“车上还有人呢。”
“他不敢乱说。”萧承和笑着在佳人娇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掀开车帘看外面一眼。
马车已然是到了长安街上,他低声吩咐车夫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整理了一番衣衫,悠悠然下车。
彼时尚未有人注意这辆从颜色到装饰都万分低调的马车,哪怕他是从皇城处驶来。
椒房殿中,内侍将今日送来的贺礼整理成册,呈到了谢瑶光面前。
俏丽的少妇逗弄着怀中的孩子,无心翻看,随口问道,“长不长,若是不成的话,念给我听听吧。”
内侍自是不敢不从,忙将那礼单上的物品名称一个个念了出来。
安哥儿不知道眼前的人在说什么,听了一会儿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的去抓他娘的头发。
谢瑶光按住他的手,挠了挠手心,笑骂道,“真是个鬼精灵,知道别人送了这么多好东西给你,瞧这乐的,眼睛都快找不到了。”
珠玉在一旁笑,“咱们大皇子和旁人家的小孩,可是一点都不一样,甚少哭闹不说,还会逗娘娘和皇上开心,您应该高兴才是。”
谢瑶光瞥了她一眼,吩咐他给那内侍一片金叶子之后,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珠玉见谢瑶光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高兴,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问,“娘娘,奴婢今日没有做错什么事儿,或者说错什么话吧”
“何故这样想”谢瑶光笑了笑,“我不过是有些惊诧于皇室宗亲们的大手笔而已。”
事实上,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都鲜少有大张旗鼓过百日宴的,顶多是邻里亲朋之间问候几句,家中给小孩子几样好东西做礼物便算是了事了,可谁让皇帝陛下宠儿子呢,又觉得当初满月酒亏待了安哥儿,才决定为儿子庆贺百日。
“承国公府送了一盆半人高的珊瑚盆景,海中珊瑚是极为难得的东西,更何况这样大的,还有其他几个宗亲,也都送了十分贵重的礼物,你说他们的用意在哪里”谢瑶光十分不解,等到萧景泽回来,随口将事情说了,便低声请教他的看法。
要知道,这些人送的东西,价值要比安哥儿满月酒时送的,要不知高出多少倍。若是想讨好他们,这种大礼也该是选在更恰当的时机才对。
与皇帝陛下亲密无间的皇后娘娘自然不会明白,这些礼物的意义和萧承和所送的那柄玉如意并无不同,都是为了挑拨萧景泽和她,和靖国公之间的关系。
“想不通便别想了,省得累的脑仁儿疼。”忙完了政事的萧景泽,从她怀中抱起儿子,笑呵呵的问了几句,,掂了掂分量,扭头对谢瑶光道,“儿子好像胖了些。”
“小孩子长得快,不奇怪。”谢瑶光同旁人取了那么多的育儿经,对于孩子的成长过程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到底是第一次当娘,在萧景泽提起来以后,夫妇俩便像是挖掘宝藏一般,用手丈量着儿子的小胳膊小腿。
安哥儿不知道爹娘在做什么,还以为是跟他玩,喜滋滋地笑个不停,小孩子发自内心的纯洁无瑕的笑容,让他们夫妇俩愈发地沉浸在逗弄儿子的乐趣之中,没有再想旁的事。
半月之后,太常寺卜问吉凶,卦象有异,乃是大凶之兆。
如今的太常令不再是先前那位姓李的大热,而是换了一位吴姓官员,,这位吴太常对于皇帝的脾气还算不上了解,战战兢兢地将此事禀报上去,原以为皇上会震怒,谁料萧景泽只说了句不痛不痒的知道了。
萧景泽敬鬼神,但不信鬼神,这些吉兆凶兆在他看来都是偶然,并没有特殊的寓意。
吴太常并不知道皇帝陛下对他的业务水平根本不上心,见躲过了一劫,整个人乐开了花。
但他手底下的官员就不这么开心了,一个个愁眉苦脸,收了钱办了事儿,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心里的那个担忧和害怕呀,就甭提了。
就在这时,南方忽然传来水灾的消息,奏折上说是河道决堤,洪水一泻千里,冲垮房屋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民生难以为继。
朝野上下一片震惊,萧景泽紧急委派官员,从国库调取钱粮,又签发数道圣旨,派人督办赈灾事务。
而太常寺的那一道卦象,却不知怎的突然流传了出去。
即便萧景泽已经足够快地找出了应对措施,但南边的消息传过来,朝廷再派人去赈灾,总是需要些时日的,这个时候,已经逐渐有灾民一路乞讨,到了长安郊外。
这些灾民经历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饿得浑身浮肿,甚至有人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突然听闻了太常寺曾经占卜出大凶之兆,但皇上不以为意的消息,又怎能不愤怒。
如果当时皇上细问了,详查了,说不定他们就能避过这次灾难呢
是不是皇上对老天爷不敬,才会使得神仙震怒,降下这等责罚来
这样的说法从隐隐约约到众口铄金,也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因为灾民们知道了先前北方天气严寒不退,缺食少粮的事儿。
看吧。不止他们遭了秧,其他人也没落着好,一定是皇上不敬重鬼神,才会让他们都遭此大祸。
如果说先前只有从南边来的灾民们在内心埋怨,那么这一次,连长安城的百姓都有些坐不住了,流言成燎原之势,尤其是这样的事儿从不缺凑热闹的人,说得人多了,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
饶是萧景泽的好脾气,也让他忍不住摔了奏折,怒斥底下的官员办事不利。
“朕让你们控制灾情,你们杀了灾民是怎么一回事还怕闹得不够大吗不让灾民进城是不想影响城中百姓的正常生活,长安令,朕让你们在城外搭建临时住所,安置灾民,为什么不安置还有城里的百姓,流言蜚语闹成这般,难道就没有找出源头来”
薛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项一项的回禀道:“闹事的灾民太多了,当时场面控制不住,衙役们就动用了武力,当时只是想将他们赶出去或者绑起来,绝对没有伤人性命的意思,臣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死了。安置灾民的临时住所臣已经命人搭建好了,可是……可是哪些灾民不愿意住,臣……臣也想不出办法来,还有在城中散步这些谣言的人,现在说这些事的人太多了,朝中有一大半的官员也对此半信半疑,臣……臣品级低微,不敢……”
“说起这些来借口倒是一个个的。你品级低微,是让朕给你升官吗说了多少遍,不要和灾民发生冲突,安抚为主,就算不能站在他们的立场,难道你不知道一旦灾民失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萧景泽着实没有耐心和薛严解释这些,气哼哼地将人给轰走了。
宫外的情形谢瑶光也听说了一些,她忙着照顾孩子,倒分不出心想这些,不过萧景泽一连四五天都忙到深夜,睡在了御书房,她怎能不担心。
好不容易趁安哥儿睡了,这才特意提着吃食来御书房看萧景泽,没成想一进门便看到地上那摔烂了的奏折,还有揉了一地的废纸团子。
“你这是怎么了”她可是从没见过萧景泽生这么大的气。
“事多,心烦。”萧景泽鲜少有这样颓败的情绪,他面容疲惫,心中烦闷无比,但仍是挤出一丝笑容来,“过去就好了,别担心。”
“为了灾民的事儿”谢瑶光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又将废纸团子归拢到一起,丢尽了纸篓子里,笑道:“我看你先前安排赈灾井井有条,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不是赈灾的事儿,是宫外的流言。”萧景泽蹙眉,“现在恐怕宫里也有人在说吧,什么我为君不仁,非天命所归的说法都出来了,只怕是要乱!”
谢瑶光想了想,“你是说萧承和会借机造反”
尽管知道萧承和对皇位有着觊觎之心,但是这辈子和上辈子的路明显不同,现如今萧景泽好端端的,又不像上辈子那样早早地就……想到这儿,谢瑶光担忧道:“你最近要小心一些,不管去哪儿都要让决明跟着,我怕……”
“怕有人行刺我阿瑶关心我,我自当领受,宫中卫尉不是吃素的,再说我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也不会去哪里的,放心吧。”萧景泽笑了笑,“至于你说萧承和,他若是想直接谋反,恐怕早就做了,我觉得他求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只要我不死,他就没有借口,我是担心民乱。”
试问哪一个朝代的建立和国家的开启不是因为民乱呢。
民一乱,便会举兵造反,他们或许兵不强,马不壮,但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就算是镇压住了,也是一场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扪心自问,萧承和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形。
165.解铃
第167章解铃
有时候谢瑶光会想,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才会使原本顺平安昌的盛世变得突然多灾,毕竟上一辈子,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寒霜雨雪,也没有这样声势浩大的洪涝灾害。
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而改变了所有事情的轨迹,谢瑶光也说不清,上辈子萧景泽死后,许多事儿她都记不太清了,如果不是萧承和偶尔还会在她眼前晃一晃,有时候她甚至会真的觉得上辈子已经成为了一场梦,而她现在只是过着和梦里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已。
“古人都讲先礼后兵,你对黎民百姓有着帝王仁善之心,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良心,这便已经足够。若是真有民乱,那就是谋反,谋反乃重罪,按律法行事即可。”谢瑶光觉得萧景泽是想想出一个完美的法子,既能避免民乱,又能维护天下太平,试问天底下又怎么会有两全其美之事呢?
见萧景泽仍在沉思,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皇帝掌生杀大权,想想先帝和几位先祖皇帝在位时的民乱,哪一次不是用血骨填平的,瞻前顾后可不行。”
这话也就谢瑶光敢说,像那些领了皇差的官员,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两句罢了。
“阿瑶,我……”即便是当了多年皇帝,萧景泽也不缺杀伐果断的决心,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一直有不能撼动的底线,他不愿意做一个铁血帝王,不愿意看到腥风血雨,倒不是因为悲悯或者慈善,纯粹的不喜欢罢了。
谢瑶光忽然想起当年萧景泽刚刚登基时,外祖父对他的评价,说他仁心治世,但仁心不能平乱世,所以才会让他丢弃一直养着的琥珀,想要磨掉他的妇人之仁。
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某些事儿。
谢瑶光再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摸了摸鼻子,道:“我帮皇上想法子。”她喜欢的,可不就是萧景泽永不改变的温柔,不过是难了些,她就不信没有办法,又何必让萧景泽的眸子里染上血色呢。
萧景泽笑了笑,他就知道,阿瑶一定能理解他的心思。
拉起谢瑶光的手,年轻的皇帝陛下,将人引到桌案前,指着桌上的一张纸,道:“我有一点儿思路,不知可行不可行。”
萧景泽想了好几天的对策,又同不少臣工商议,怎么可能一点儿所得都没有,所有的解决办法最终都落在了纸上那七个大字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系铃人?”谢瑶光不解,“我听黄忠说,这流言蜚语散播之广,几乎涉及了长安大大小小的门户,便是宫中也有人在说,根本无从查起,怎么找到这个系铃人呢?”
萧景泽摇摇头,解释道:“我说的系铃人,并非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流言本身,阿瑶可还记得,萧承和刚刚封王时,满城传他孝义有加的事儿。”
谢瑶光当然记得,当时他们便将计就计,不仅提升了萧景泽的声望,甚至还把萧承和给弄到了西郊丘山去守陵。
“你的意思是……”谢瑶光迟疑了一下,“让人去反驳这些流言?”
“不。”萧景泽摇摇头,“现在这些说法已经深入民心,即便让再多的人去反驳,恐怕也无济于事,而且做得越明显,就显得我越心虚,得不偿失。”
“那是……”谢瑶光似乎有些明白了,“不管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流言四散,你打算借助他们这条线,去散播你想要他们传的消息。”
萧景泽笑了笑,“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也不止如此,他们不是说卦象如此,那让太常寺重新卜一卦不就行了,不过这卦象不能明显和之前的冲突了,还得与太常寺参详一番。”
“太常寺。”谢瑶光想了想,“那卦象从太常寺传出去,可见那里的官员不能尽信。”谢瑶光对前朝的大多数官员并不了解,更何况这位吴太常上任也没多久,与她几乎没有打过交道。
萧景泽笑着点头,“决明调查过了,之前那一卦是底下人卜算的,这一次请吴太常来,他是可信之人。”
太常乃九卿之一,萧景泽选的接任之人,自然是他能信得过的。
此时的西郊行宫之中,萧承和与卫陵的几位将士正是喝得畅快开怀。
“末将是个粗人,要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王爷别往心里去。”一个小统领双颊通红,可见酒意正酣,他道:“我觉着那些灾民说得在理,咱们这位皇上啊,根本不将我们这些小人物放在心上,我十五岁当兵,一入伍就是十年寒暑,被遣派到这里来卫陵,是没人问没人管,和我一同入伍的如今都混上三品了,咱就是想去战场上拼杀,弄点儿战功升官,也没那个机会啊。”
“可不是!”另一人对这话深表认同,“往年分到的粮饷衣物,咱们都是最少的,说什么咱们不用上战场,好东西先紧着他们用,我呸!凭什么呀!都是当兵的,谁比谁差了,要是能上战场,老子也是铮铮铁汉一条!”
萧承和端起酒碗,笑道:“二位都是军中好儿郎,本王敬你们一杯。”同这些粗野之人喝酒,用得自然不是酒盅,而是大海碗。散发着浓烈酒香的烧刀子,就被宁王殿下眼睛眨也不眨地喝了个一干二净。
“好!”
有人道了一声好,酒劲上头,不分大小地拍了拍萧承和的肩,笑道:“我就欣赏这样豪爽的汉子,来来来,再喝一杯。”
说着话又将萧承和面前的酒碗给满上了。
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聊得话题也信马由缰,渐渐不受控制。
一直未发一言的卫陵统领吴舟横终于开口道:“宁王殿下,你说的事儿,在下应了。”
萧承和豪情不改,面露喜色,笑道:“吴统领海量,可得再多喝几杯才是,本王先干为敬。”若不是瞧着吴舟横在这样的鬼地方还能将卫陵的将士练成精兵强将,他才不会白浪费功夫同这些人喝酒呢!
哼!有这样的才能却屈居与此与坟茔为伴,他就不信吴舟横能甘心,大丈夫合该建功立业,他不过小小的试探,还不是将其本性给试出来了。
至于其他小统领,早就对他钦佩不已,对朝廷的无视也心有不满,让他们跟着自己成就大事,只要迈过心里那个坎,又哪有不愿意的。
萧承和只要想到如今萧景泽焦头烂额却又不得法子的愁苦模样,心中万分开怀。
“这可是个不死不休的无解之局呢……”饮尽碗中酒,萧承和轻声叹道。
可惜长安城中的风向瞬息万变,萧承和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还有那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太常寺新卜出一挂,这大凶之兆已然发生,要想解决,便要从凶中找到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正对紫微帝星,昭示皇帝陛下才是解决这场灾难的唯一人选。
紧接着,皇帝陛下曾明令官宦世家开仓放粮救济长安百姓的消息传到了灾民耳中,长安城的百姓也想起了先前发到自己手中那一袋袋的米粮。
有人迷茫了,有人迟疑了,有人开始反思,皇帝陛下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呀?比起那些家中徭役,横征暴敛的帝王,皇帝陛下可是难得的仁心呢。
百姓虽然容易被糊弄,容易被引导,但同时等到他们意识到自己被人戏耍了之后,所有的愤怒都会化为对皇帝陛下的维护。
长安城的老百姓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毕竟是天子脚下住着的,很快便意识到此事不简单,他们开始宣言皇帝陛下的仁德善行,开始告诉那些灾民,你们被人哄得团团转,被人利用了。
灾民们也不是蠢货,他们想,是啊,皇上可是派了赈灾的官员到我们那儿去了,还给我们在城外建了住的地方,还给我们派发粮食。
说皇帝坏话的人到底是什么居心?是不是不想让皇上赈灾,是不是想让我们饿死?
灾民们的愤怒也被转移,城外的风波有惊无险地平息了下来,而这一切,在沾沾自喜的萧承和还尚未得知。
太常寺新卜出一挂,这大凶之兆已然发生,要想解决,便要从凶中找到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正对紫微帝星,昭示皇帝陛下才是解决这场灾难的唯一人选。
紧接着,皇帝陛下曾明令官宦世家开仓放粮救济长安百姓的消息传到了灾民耳中,长安城的百姓也想起了先前发到自己手中那一袋袋的米粮。
有人迷茫了,有人迟疑了,有人开始反思,皇帝陛下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呀?比起那些家中徭役,横征暴敛的帝王,皇帝陛下可是难得的仁心呢。
百姓虽然容易被糊弄,容易被引导,但同时等到他们意识到自己被人戏耍了之后,所有的愤怒都会化为对皇帝陛下的维护。
长安城的老百姓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毕竟是天子脚下住着的,很快便意识到此事不简单,他们开始宣言皇帝陛下的仁德善行,开始告诉那些灾民,你们被人哄得团团转,被人利用了。
灾民们也不是蠢货,他们想,是啊,皇上可是派了赈灾的官员到我们那儿去了,还给我们在城外建了住的地方,还给我们派发粮食。
说皇帝坏话的人到底是什么居心?是不是不想让皇上赈灾,是不是想让我们饿死?
灾民们的愤怒也被转移,城外的风波有惊无险地平息了下来,而这一切,在沾沾自喜的萧承和还尚未得知。
166.流火
第168章流火
俗话说,七月流火炭烤大地。
长安城每一年的酷暑,都让人万分难熬,但老百姓们总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偏偏这一年的夏天,却显得尤为漫长。
天气回暖之后一夜抽出了新芽的柳树,随风摇摆的枝叶儿被晒得打起了卷,老百姓们或拎着桶、或抱着盆,排着队在水井边打水。
城外却又是另外一幅景象,灾民们三三两两的寻着阴凉处蹲着,原本饿的黄扑扑的脸,显得颜色更深沉了些,汗珠子不停的从额头上流下来,落在地上迸溅出水花。
一个汉子抹了把脸,愁苦的眉皱得越来越紧,他看向一旁的文弱男人,目光里露出一丝乞求来,咬着牙说道:“郑大哥,要不咱们也去丘山上去吧,山里好赖能遮凉,还有吃的,就是挖树根,也比咱们坐在这儿强。”
那姓郑被唤作大哥的男人看了看正当空的日头,觉得有些刺眼,又闭上眼,抿着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汉子看了周围低声说这话的其他人,那眼中的恳求更迫切了些,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在文弱男人身边蹲了下来,说道:“郑大哥,朝廷能救济得了我们一时,救济不了我们一世,我们也不是去打家劫舍,就是去山上找点儿吃的,你到底在忧心什么呀!”
男人这一回没踌躇,缓缓开口,“丘山乃是宁王的封地,又是皇家陵园所在,咱们这等普通百姓不能擅自靠近,我们现在以工换食,就挺好的。等到日头偏西了,天不热了,再叫上几个兄弟,咱们下午都去东边打井。”
汉子听到这话泄了气,暗暗腹诽没瞧出来大哥还是个死心眼,但他仍是不肯放弃地再劝了一句,“我们这些粗人,是卖惯了力气的,倒不妨什么事儿,可是大哥你的身子,熬得住吗?”
这男人一身书卷气,的确不像是个卖苦力的,不过他跟着这些灾民一路从南北上,帮着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灾民们避了不少难,又出面跟朝廷周旋,让这些灾民们有了暂时安身的地方,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加之他说话做事十分让人信服,灾民中有不少人几乎是以他的话马首是瞻,这说话的汉子也是想靠劝动他,好将这些灾民们带到丘山上去。
可惜男人一直不为所动,那汉子只好唉的叹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熬过了炎热的晌午,日头终于恋恋不舍地偏了西,那姓郑的文弱的男人领着一群灾民,在东边的一块空地上继续着早上没干完的活,打井。
古书有云,大涝之后必有大旱,对如今的情形,萧景泽心中早有准备。
只是他觉得一味的救济恐怕是杯水车薪,更害怕这些灾民们不事生产,最终变成饿了、冷了便向朝廷伸手要吃的穿的,成了一个填不完的无底洞,更害怕有些人不但不感恩,还要记仇,毕竟先前谢瑶光施粥的时候就出过这样的事。
在与众位朝臣商议之后,萧景泽才提出这么个以工换食的法子。
皇帝陛下觉着灾民们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灾民,他们先前都是安居乐业的老百姓,若是能靠着一把子力气养活自己,任谁也不想行乞度日。
朝臣们觉得皇上太异想天开,武官提议但凡灾民有异动便立刻就地正法,文官们则更希望皇帝陛下能以仁善为本,采取怀柔政策。
双方争论不休,萧景泽干脆谁的话也没听,在谢瑶光的支持下力排众议,直接签发了诏令。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陛下以工换食的法子竟然得到了很多灾民们的响应,大多数是帮着城外的农田浇水,又或者是在城西的码头搬卸货物,比如皇后娘娘名下的店铺的货船,便有几十个灾民在以工换食。
但是灾民中也不乏吃不了这种苦的人,尤其是这几日天气炎热愈发难熬,有些人便趁着夜色跑到了丘山上,借着广袤的山林,躲避了起来。
丘山乃是长安城的近郊,树木繁茂,并无什么凶猛的野兽,灾民中也有不少人觉得,如果不能进城,丘山也是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
只不过此处正如那郑姓的文弱男人所说,不仅是宁王的封地,还是皇家陵园,要是上擅自闯入禁区被发现了,可不是件小事儿,闹不好就把脑袋丢了。
可是最早进入丘山的那一批人到现在还好好的,甚至不时有消息传出,说他们今日挖了几棵药草,明日猎得几只猎物,去城外的集市上,换了银钱,买了衣裳,竟也能人模狗样的混到城里去。
长安城乃帝都,不知是多少人心之所向,这些灾民在城外盘亘数日,见此情形,有不少人都心动了。
每每入夜,这群灾民的人数变少了一些,半个月下来,竟然少了近千人。
城外的简易茅草屋和帐篷中鼾声如雷,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句小孩子的哭声,郑文渊捏着袖中剩下的半块饼,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那传出小孩子哭声的屋前。
门是敞着的,这是一家孤儿寡母,皇帝出了以工换食的法子,青壮年但凡是能下苦力的,都有口饭吃,但女人和孩子不成,干不了重活,每天只能换来一顿饭,孩子半夜里饿得直哭。
郑文渊晃了晃手里的饼,立刻便吸引了小孩子的视线,他招招手,“虎子过来,这块饼给你吃。”
那妇人要拦,小孩子却已经蹬蹬蹬地跑了过去,接过饼狼吞虎咽起来。
女人讪讪地,说道:“郑小弟,谢谢啊。”
郑文渊没说话,也没有点破女人是故意没有拦住小孩,只是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星河,心里想,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第二天一大早,郑文渊路过昨夜那对母子的木屋时,发现里面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连朝廷发给他们的草席也没留下。
没有人问这对母子去了哪里,那跟在郑文渊身边的年轻汉子嗡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不料却听见对方先开了口,“你要是想去丘山,就走吧。”
此刻,那一群脱离了灾民队伍,偷偷摸摸地进入丘山的人,都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了丘山行宫的后院儿里。
不消说,这一切都乃是,萧承和的杰作。
他原本是想借着灾民造反这等大事,以领兵护驾为由,趁乱杀了萧静则取而代之,谁曾想萧景泽手腕了得,竟然能悄无声息的将这件事给扼杀到摇篮里。
眼看着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萧承和又怎能甘心,当卫陵的兵士们将这些灾民抓住送过来的时候,他原本是想杀了这些人泄愤的,但看到他们痛哭流涕求饶的模样,萧称呼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不过是一群连饱饭都吃不上的灾民,想不想造反?愿不愿意杀了皇帝,又岂是能由得了他们的。
萧承和先礼后兵,等到将这群人吓成惊弓之鸟,让他们知道不跟着自己走就只有死路一条之后,这千把号人全都交给了吴舟横。
“就这群软手软脚的,我也没想着他们能杀几个人,不过一定要把声势给做出来,要让世人知道,皇帝陛下逼着半个月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灾民们做苦力,然后将他们逼反了!”萧承和根本不在乎这群人的生死,他现在一心想着要取了萧景泽的性命,坐上皇位,而这群人,不过是他问鼎皇位路上的一群炮灰罢了。
吴舟横点了点头,有木有样地在后山操练起了这一群谋反的“新生力量”。
自以为皇帝忙得焦头烂额,无暇注意他的萧承和根本就不知道,丘山行宫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宋决明看在了眼里。
“练兵?还是一群灾民?萧承和疯了吧?”谢瑶光诧异,她心目中一直认为萧承和心思深沉,万不是这样冲动之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那群灾民能有什么战力,就一千来号人,冲不到皇宫门口,用不着羽林军,巡防的京畿卫就能把他们全都处置了。”
“也许,萧承和就是这样想的呢。”萧景泽皱了皱眉。
“那……”谢瑶光刚开口,里间的安哥儿睡醒了不见娘亲,哇哇地大哭起来,正在商量对策的夫妇俩一前一后的进了卧房之中,谢瑶光抱起哭的可怜巴巴的儿子,轻声哄了起来。
眉头紧皱的皇帝陛下也在瞧见小家伙儿的那一瞬间露出了笑脸来,嘀咕道:“奶嬷嬷现在都不好使了,一天到晚的粘着你,再这么下去可不成。”
“成不成的还没满周岁呢,等会开口说话了再说吧。”谢瑶光轻轻地拍着安哥儿的背,小家伙的眼泪珠儿还挂在脸上,眉眼却已经弯了起来,呜呜哇哇地伸着小手想要拽娘亲的头发,不料被萧景泽抓了个正着。
谢瑶光笑了笑,让珠玉拿来了安哥儿的玩具,又将他放在学步车中,吩咐奶嬷嬷看着,这才同萧景泽重新说起刚才的事儿来。
“你是意思,是说萧承和想要借着这群灾民来摸黑你?”谢瑶光说罢,不等他回答,又点头道:“如果你让人平乱,那么这群灾民便是第一批要死的人,正好坐实了你施苛政的事儿,如果你打开城门,让这些人进来了,那后果更不堪设想,他这是想让我们进退不得,真是好歹毒的计谋!”
谢瑶光蹙眉,刚刚的笑脸儿已经消失不见,粉面寒霜,心中却已经动了杀机。
萧承和要造反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她不想再等了,夜长梦多,还不如……
踌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道:“我想着,能不能让决明去……去丘山行宫直接杀了萧承和。”
谢瑶光着实不愿将这等话说出来,她不想让萧景泽知道,有时候她也是个冷血之人。
皇帝陛下愣了愣,蓦地笑了出来,“如果这样能一了百了,我倒也想这么做,可是萧承和是皇家血脉,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丘山行宫,且不说追随他的那些官员们,就是廷尉府、长安令都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不仅是他们的乌纱帽,连项上人头都难保。”
世间人大多都觉得身为皇帝便能随心所欲,可前朝这般行事的人莫不是亡国之君,萧景泽自然不会如此,更何况他是个极有原则之人,没有拿到萧承和谋反的铁证,他是断不会轻易动手的。
谢瑶光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仍旧忍不住咕哝了两句,“你就不应该给他封王,如果不封王,他就是个平头百姓,现在什么事儿也没了。”
“封王可是阿瑶提议的。”萧景泽笑了笑,“不过你放心,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了,等到来年春天,安哥儿大一些的时候,我领着阿瑶出去游玩可好?”
“今年秋天还没到呢,明年的春日尚早,你还是别说大话了,万一到时候去不了,到时候我可是要拿君无戏言嘲笑你的。”谢瑶光嘟囔着,到底还是将他的安慰听到了耳中,道:“我在后宫之中,寻常也没有人来,你且要小心,省得萧承和狗急跳墙。”
萧景泽点了点头,至于到底有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便没有人知道了。
而这会儿的萧承和的确是急了,他虽然嘴上说不指望这群灾民能杀人,但心里还是期盼着他们能发挥大用处的,没想到被吴舟横操练了许久,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火急火燎地想要谋反的宁王干起来杀鸡儆猴的事儿来,从那群灾民中拉了两个不好好训练的人,当着千把号人的面直接抹了他们的脖子,可把不少没见过血的灾民吓得魂不附体,提着枪杆子劈刺的更卖力了些。
丘山行宫中多了这么多人,整日喊打喊杀的,饶是个傻子,都能猜出萧承和想做什么,跟何况是身为枕边人也略知内情的周嘉梦。
萧承和从外边回来,她已经煮好了茶,殷勤不已地递了过来,娇嗔道:“外头的太阳能把人给晒化了,王爷大热天的出去作甚,先喝一杯凉茶吧,我还让他们冰了些瓜果,等一会儿就送过来。”
萧承和没有接茶杯,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脸上露出虚假的温柔笑容来,“多谢王妃。”
这一声谢又换来周嘉梦的笑声,她撒着娇道:“王爷老是朝我道谢,是不是拿我当外人?”
“王妃怎么会是外人,这世上还有谁能比王妃更和本王亲近的?”萧承和笑着反问了一句,换来周嘉梦满足的神色,然后才道:“今儿小茶送了消息吗?”
“来过了,说是大姐夫把钱粮都带过去了,旱灾也波及道了他们那边,不少人一听说给饭吃,争着要来,小茶说招募了不少人呢。”周嘉梦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夫君做了皇帝,自己就会成为皇后,简直做梦也要笑醒了,哪里还有不积极的,追问道:“王爷是打算过了夏天再动手吗?”
夏天无论是人还是马匹都容易困乏,天气炎热,又赶着闹旱,周嘉梦觉得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萧承和没有回答她的话,略微沉吟了一会儿,道:“让岳父再去探探定国公的口风,咱们光有了兵马可不成,还得有这些世家贵族的支持。”
定国公算什么世家贵族!
周嘉梦心里颇为瞧不起定国公府的人,觉得他们无官无职,只靠着祖上封荫过活,更何况苏豫还死了,舞阳郡主就生了个女儿,定国公府眼瞅着后继无人,有什么可交好的。
萧承和却不这样想,长安城的世家掌权人多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他不愿意亮出底牌,那些人自然也不敢给他个准话儿,但苏久林不同,他是个没有退路的人,当年能帮着他爹逼宫,今日就能再助他一臂之力。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定国公府再落魄,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苏久林手中有的东西,其他人不一定有。
萧承和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他不说,周嘉梦自然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了。
丘山行宫外的山上,一对面黄肌瘦的母子在树林里挖野菜,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妇人忙扯着儿子躲在了厚厚的草丛中。
小孩子的脸被草叶子刮得又痒又疼,但一点声儿也不敢出,咬着唇捂紧了嘴巴。
待到那穿着盔甲巡视的一队人过去了,妇人松了口气,抱着儿子从地上爬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地上的野菜,低声道:“走,虎子,咱们回山洞里,娘给你煮野菜吃。”
被唤作虎子的小孩子在战战兢兢之后终于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恳切地说道:“娘,我害怕,咱们回去吧,我想郑叔叔了。”
这对母子,赫然就是前些天跟郑文渊在一起的灾民。
只见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布满了厚茧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叹息道:“要是能回去,娘也想回去,可是现在……”
表面上看着这丘山进出得十分容易,进来了才知道想要出去有多难,虎子母子俩进来以后才发现,那些进了丘山的灾民几乎见不到踪影,他们躲躲藏藏地走了四五日,然后亲眼看到一队穿着盔甲的兵士躲在树后面的灾民给抓走了之后,母子俩才发觉,这山里头似乎不像传说中那样简单。
她们想着往回走,然而这山林中有穿行不止的卫士,尤其是靠近下山的地方,到处布满了兵士,毫无武力值的母子俩根本不敢靠近。
虎子娘看着虎子失望的脸,苦笑了一声,她没有告诉年幼的儿子,有一天晚上她看到有人扛着两具尸体,从山边的断崖上扔了下去。
167.物证
第169章物证
“听说承国公今儿又去定国公府了,他该真不会是想把小梦儿定给他孙子吧?”华月郡主一边啃着酥梨,一边看着谢瑶光手中的绣绷,“还是你这儿凉快,都有心思搞这样繁琐的事儿。”
“不是有句话叫心静自然凉吗?你要是觉得热,我让珠玉去御医署给你要点儿苦菊来,你带回去泡茶喝,那东西下火。”
华月郡主摇了摇头:“苦兮兮的,我才不喝那玩意呢。我跟你说定国公府的事儿呢,我听我祖母说,舞阳姑祖母向她打听周三公子的为人呢,估计是心动了,周家其他人都不行,也就周老三能看,其实小梦儿嫁他也不算亏,毕竟……”
毕竟已为人妇,华月郡主说话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不过脑子,话顿在了这儿,随即话锋一转,道:“这鬼天气还不过去,,说不定办个喜事天就能好了呢。”
“你以为是小孩儿的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谢瑶光笑骂了一句,认真道:“舞阳表姐不是冲动之人,周家是什么情况她会不知道,应当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就算她同意了,定国公也不见得会答应。”
华月哼哼了两声,便也不再关注这事儿,反而扭头去看谢瑶光手上正在绣的东西,看了半晌也没瞧出名堂来,撇了撇嘴,道:“今儿元辰去了城东,说是灾民们打得那口井出水了,我想跟着去看,他非不让,要不咱俩偷偷过去玩儿吧?”
“我可不去。”谢瑶光笑,如今又不是同华月一起读书的那个时候了,她本就不能轻易出宫,更何况现在还要照顾儿子,“你也别去凑热闹了,虽说灾民们现在受朝廷的管制和约束,但万一磕着碰着的,有那个闲工夫,你不如跟着舅母学学管家的事儿。”
“我才不学那个呢,想起来就头疼。”华月叹了口气,“还是出去玩儿有意思,你要是不想出宫,咱们去太液池转转也成啊。”
一旁的珠玉听到这话也笑了,劝道:“郡主是个不受拘束的人,心性洒脱当真叫我们这些奴婢羡慕,娘娘苦夏,近来都在屋里闷着,我瞧今天日头不太大,外头还吹着风,去太液池走走也未尝不可,喜儿,你说是也不是?”
饶是性子冷清,可大半个月都在屋里呆着,喜儿也颇有些受不住,微微地点了点头。
谢瑶光看了两人一眼,无奈地将手中的绣绷收了起来,起身道:“叫奶嬷嬷看好大皇子,再让内侍拿把伞过来,省着晒着了郡主。”
华月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怕晒。
主仆客一行四人正往外走,不曾想连大门还没迈出去,便有内侍通禀,定国公府嫡孙小姐求见。
“嫡孙小姐,不就是小梦儿?”华月嘀咕了一声,不等谢瑶光开口就问那通传的内侍,“苏小姐是一个人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谢瑶光略略沉吟,点头道:“宣她进来。”
说罢她又扭头对另外三人道:“以小梦儿的性子,寻常无事是不会来宫里的,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郡主想去太液池逛一逛,你们俩陪着去吧。”
喜儿迟疑道:“我留下来吧。”
谢瑶光笑着摇头,“椒房殿还有那么多人呢,又不是离了你不行,去吧,好好的一个姑娘,跟我一样憋在屋里也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喜儿只好点头。
目送三人离去,谢瑶光转身回了正殿,吩咐内侍多拿几块冰过来放着,随即又吩咐宫女准备茶点。
苏绣梦是一路小跑着来了椒房殿的,额头上全是汗,脚步乍一停,差点眼前一花摔倒在殿前。
推开宫女想要扶她的手,年少执拗的姑娘站直了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重新整理了一番衣裳,这才迈着规规矩矩的小碎步进入了椒房殿。
比起外头的炎热来,皇后娘娘所处的椒房殿可以说是凉爽无比,但苏绣梦恍然不觉,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正厅,给谢瑶光问安行礼。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谢瑶光摆摆手,对身畔的宫人道:“赐坐。”
宫女引着苏绣梦在一旁坐了下来,又给她奉上一碗凉茶,这才退到了谢瑶光身边站着。
苏绣梦端着茶碗,半晌没有开口,一双眼睛像是神游太虚,找不着焦点。
嘴唇似乎嗡动了一下,但仔细一看,却又好像丝毫动静也无,看出少女的不安与踌躇,谢瑶光想了想,让左右的人退下了。
正殿的门依旧开着,炎热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冲淡了空气中的丝丝凉意。
苏绣梦斟酌了半晌,却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句,她抬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外,手在袖口中掏了掏,才将拿出一封信来,
信封略微有些泛黄,看着像是放置了许久,大抵是因为被少女贴身放着,天气又太过炎热的缘故,摸上去有点儿潮湿的感觉。
谢瑶光目光只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在了少女身上,她心中有些疑惑,却又不忍开口。
自从苏豫死后,原本如花般纯真灿烂的小姑娘一夜长大,变得忧郁沉闷,将所有的心事都埋藏在心底。
谢瑶光等待着她开口,可是苏绣梦迟迟没有说话,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信封,咬了咬牙,起身将它放在了谢瑶光面前的桌子上。
相顾无言,谢瑶光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开口问道:“让我看这封信?”
少女点了点头,一双眸子古井无波,葱白的手指却已然将身上的裙子抓出了褶皱来。
谢瑶光不紧不慢地将信拆开,只看了两行,动作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内容,然后又仔仔细细地再看了一遍。
信是苏豫写给女儿的,算算时间大抵是在他被凌元辰从丘山皇陵带走的前几天,尽管信中没有关于自己的一个字,但从内容来看,是一封绝笔信无疑。
信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他留下来的产业,给女儿准备好的嫁妆,给妻子准备好的田地、宅院和钱财。
然后才说到萧承和,苏豫在信中说,萧承和有谋反之心,交代苏绣梦告诉定国公府的人,不参与,不阻挠,独善其身,这样无论萧承和成功或失败,都不会牵扯到她们身上。他还搜集了许多萧承和意图谋反的证据,其中有信件、有账簿、还有一部分人的口供,若是萧承和成事之后想要对定国公府不利,这些东西能救他们一命,若是萧承和失败了,那么就将这些证据上交给皇室,也算是大功一件,或许能让定国公府走出如今不得后嗣不得为官的窘境。
这封信是苏豫留给女儿的只言片语,也是他给苏绣梦和舞阳郡主,乃至整个定国公府的保命符。
“我爹他……”苏绣梦见谢瑶光看完了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可刚刚说出几个字,便又悄无声息地沉默了起来。
谢瑶光将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中,道:“你爹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
事实上,看完这封信,谢瑶光不得不承认,身为定国公世子的苏豫是个惊采绝艳之人,他如此殚精竭虑,算好了每一步,无论事情发展到如何境地,都给妻儿留好了退路,如斯人才,只可惜未曾入朝为官,否则定有一番成就。
沉默的少女听到皇后娘娘对自己父亲的评价,眼圈通红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谢瑶光叹了口气,温言问道:“你爹的这封信,并没有交代你现在就将它拿出来,小梦儿,你为何……”
“为了我爹。”苏绣梦一开口,声音沙哑,想来是不知何时哭伤了的,大抵是事情已经摊到了明面上,又或者是谢瑶光对待她依然十分温柔,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缓缓开口道:“去年腊八节暴民作乱之事,并非是我爹指使的,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看过我爹留下来的那些证据,那里有夏应持的口供,说是他是为宁王做事的。既然夏应持同宁王有联系,那宁王又何必通过我爹去指使夏应持,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爹当时在廷尉府已然签字画押,承认自己乃幕后主使,若他是被冤枉的,那又为什么……”谢瑶光说到这儿,忽然明白了过来。
想必苏豫并非像苏绣梦所说的那样不知情,而是故意身陷其中,他要做一场惊天豪赌,赌注便是自己的命,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就像是他信中所言那般,妻儿家人皆有退路,也不算亏。
这人当真是……
谢瑶光想不出词来评价苏豫,毕竟一个能将自己的性命也算计的清清楚楚的人,很难让人评说,最终她也只想到一句“难怪舞阳郡主如此情深不悔,苏豫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也罢,事情已经过去了,当时顾及到你娘的面子,并未声张此事,对你爹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大影响。”谢瑶光说道:“你其实大可不必把这封信拿来给我看的,应该像你爹交代的那样安静等着才对。”
“娘娘,我可以把我爹留下来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你和皇上,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苏绣梦娇嫩的脸庞上变得严肃起来,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想求皇后娘娘答应我,保全我爹的名声,恢复定国公府后嗣考取功名的权利。”
说是一件事,其实是两件,先别说谢瑶光想不想答应,这两件事所涉及到的地方,并非她所能干预的,于是她摇了头,道:“此事我不能答应你,暴民案的卷宗由廷尉司封存,定国公府之事更是先帝的诏令,并非本宫能更改的。”
“皇上宠信皇后娘娘,只要皇后娘娘求求皇上,皇上一定会答应您的。”苏绣梦着急地说道。
“小梦儿,正如你爹信中所讲,萧承和谋反已成定局,皇上只需要早作准备,以不变应万变,便能掌控全局,等到他真的谋反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证据,你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就不重要了。”谢瑶光嗤笑一声,将道理掰开了讲给她听。
苏绣梦低下头,闷闷道:“可是城外有灾民,最近又是大旱天气,百姓们积劳困苦,若是宁王起事,必定要有所伤亡……”
纵使失去了父亲,骨子里渐渐渗透出成熟来,苏绣梦依然保留着她的天真纯善,她想得是,如果皇后娘娘答应了她的请求,那么依靠她拿出的证据,就能直接将宁王以谋反的罪名论处,既不会在城中短兵相接,也不会有人死,更满足她所想要的。
“娘娘。”苏绣梦又唤了一声,言语中满是恳求。
“本宫没有这个权利,不能答应你。”谢瑶光再度摇了摇头,又道:“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吩咐宫人将你关起来,然后拷问那些证据的下落,不过本宫感激你的信任,更何况萧承和的结局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所以此事就作罢吧,我当你今天没有来过,你也不必再求我。”
谢瑶光很少向萧景泽提什么要求,即便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皇后娘娘提出来的请求,皇帝陛下十有八/九都会答应,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谢瑶光才要对得起这一份尊重和爱护,不能任意挥霍,更不能随便代替他做出决定。
或许是知道谢瑶光下定了决心,苏绣梦不再请求,只是她也没有走,静静地坐在那儿,手指快要将裙子上笼着的薄纱揉烂了。
她在犹豫,在纠结,在担心自己做错了选择。
谢瑶光看着少女迷茫的表情,将放置在一边的绣绷和针线重新拿了起来,再度绣起了小孩儿穿的肚兜。
才刚刚缝好一个花样,便有声音从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直到那声音进了大殿,在椅子上呆坐着的苏绣梦才猛然惊醒,看向门口。
华月弯着嘴角笑了笑,“小梦儿还没走啊?御膳房今儿做了解暑开胃的菜品,还有香甜软糯的山楂糕,你快求求皇后娘娘,让她留你在宫里用膳。”
谢瑶光抬眼笑道:“你从太液池转到了御膳房,这绕得可有够远的。”
华月郡主对这样的调侃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因为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了,我是特意帮你们过去看看的。”
谢瑶光没接话,一边笑一边将绣绷上的布取了下来,准备得空再缝制成衣裳。
“皇后娘娘,我能留下来用膳吗?”一旁默不作声的苏绣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人没想到的话。
谢瑶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吩咐道:“珠玉,晌午再多添一双筷子。”
珠玉应了一声,转身又让人去御膳房通知了。
萧景泽这些天忙于政务,甚少在椒房殿用晚膳,难得一次,没想到还撞上了华月郡主和苏绣梦。
“你们这儿瞧着倒是热闹。”萧景泽笑着说了一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阿瑶不喜与人交际,能同她说得来话的人不多,你们若是有空,就多来陪陪她。”
华月郡主摇头笑,“我才不来呢,看着皇后娘娘和皇上夫妻恩爱,大皇子又那么可爱,我嫉妒。”
这明晃晃地调侃萧景泽竟然欣然接受,还回敬道:“那你跟元辰可要加把劲儿了。”
华月郡主哼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吃起食物来。
一旁的苏绣梦则显得分外不安,一双眼睛时不时悄悄地看一眼谢瑶光,不知是不是担心她将刚刚的事情告诉给萧景泽。
滋味各异的一顿饭毕,华月郡主揉揉肚子出宫回家,萧景泽则进了偏殿去看儿子,苏绣梦原地站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来,一股脑将里头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面上,基本上都是纸状物,有一张轻飘飘地被风吹到了地上,落在了俏丽少妇的脚边。
谢瑶光顺手弯腰捡起来,看到上边红色的手印有些迟疑,问道:“这……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证据?你一直随身带着?”
苏绣梦被问得面色发窘,嗫嚅道:“我不知道放在哪里安全,又怕丢了,所以便放在身上。”
谢瑶光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口供,供述人的名字没听过,供纸里面的内容大约是说宁王萧承和指使他与朝中大小官员接触,并且在文士之中招纳幕僚。
接触官员和招纳幕僚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不过如果接触时送了银钱或者一同狎妓却又是另一种问题了,更何况这供纸上还附上了官员名单,包括他们的官职大小,收受的财物数目,去过哪几家妓院,花费了多少银钱,堪称事无巨细。
“你爹是个审犯人的好手。”谢瑶光感慨了一句,除了廷尉司的周廷之,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的供述。
将那供纸递回给苏绣梦,不料她并没有接,谢瑶光不由问道:“你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是要给我?”
“嗯。”苏绣梦点头。
“我可没有答应你的要求。”谢瑶光笑,这丫头方才还那样恳求自己,怎么这一会儿就改了主意?
苏绣梦认真地说道,“娘娘答应了的,我问娘娘可不可以留下来用膳,娘娘同意了。”
谢瑶光哭笑不得,问道:“那你先前所求之事……”
“我爹信里也说了,活着的人比较重要,那些灾民从南北上,活下来不容易,为了这样的事儿丢了性命不值得。”说服了自己之后,苏绣梦显得轻松了许多,她笑着道:“娘娘还是先看看这些证据,能不能直接给宁王定罪?”
“证据?定罪?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能够旁若无人地走进这里来的,除了萧景泽别无他人。
168.人证
第170章人证
待到萧景泽完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他让内侍送苏绣梦出宫回家,顺道去廷尉府传召周廷之。
当初苏豫一死,暴民案不得不了解,廷尉大人心中也憋着一口气,如今有了新的证据,还有其他事情涉及其中,萧景泽要让萧承和从此永无翻身之地,就必须确保这些东西是铁证,而周廷之熟读律法,先询问他的意见方是正道。
“小梦儿手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萧承和揉了揉酸痛的肩,疑惑地问道。
“是苏豫留给她的。”谢瑶光拿了块帕子,帮他擦了擦手和脸,又将自己对苏豫的看法说了一通,这才道:“苏豫当真是聪明,这计策一环接着一环,若不是小梦儿无意中发现了这封信,这个秘密恐怕要等到萧承和起事之后才会揭开。”
萧景泽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笑道:“不许夸别的人。”
谢瑶光觉得痒,双手推着他的胸膛,低下头道:“我就是随口说说,苏豫都死了,就是没死,也是长辈,这种干醋有什么好吃的,莫名其妙。”
“我乐意。”
皇帝陛下要是不讲理了,谁也拿他没办法,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小梦儿本想求我帮她爹恢复名誉,再请你下令解除对定国公府后嗣子孙的惩处,我没答应。”
萧景泽想了想,说道:“恢复苏豫的名誉并不难,他的事儿本来也没对外声张,不过定国公府的惩令是先皇下的,我若是直接取消,恐怕不行。”
“你想帮她吗?”谢瑶光问了句,“这是朝中之事,如果对你不利,也就罢了,毕竟苏豫和定国公府都是实打实犯下错的,现在这情形也不算冤枉了他。”
“过是过,功是功,如果不是多年前定国公犯了错,也就没有后来苏豫的错了,事不及后人,父皇的这个诏令确实严苛了些。”萧景泽摸了摸下巴,“不过现在萧承和还未伏法受诛,谈论功过为时尚早,且再看看吧。”
苏绣梦拿出来的那一堆证据是如何让廷尉大人惊掉了下巴,又是如何与皇帝陛下逐条分析,商议怎样给萧承和定罪的事儿暂且不提。在看完了这一番证据之后,周廷之摸了摸胡子,脸色严肃地说道:“证据虽多,但像暴民案的夏应持,贪赃枉法的许敏仪,结党营私的李太常,不是死了,就是被贬,或者辞官归去,许多证据链都断了,死无对证,想要让宁王认罪有些难啊。”
萧景泽也知道证据的重要性,否则不会等到现在还让萧承和逍遥法外,他蹙眉道:“只怕到时候让他认罪不成,还反咬一句说朝廷诬陷于他。”
“要是有合适的人证就好了。”周廷之说道:“有了这些物证,再有人证相互佐证,宁王谋反的事情便是板上钉钉,有那些闻风而动的人在一旁拖后腿,还怕其他案子不水落石出吗?”
话虽如此,但想要找到指证萧承和的人几乎是千难万难。
谋反是杀头的大罪,萧承和行事小心,不会给不相干的人留下破绽,知晓内情的人却都已经身涉其中,他们更不会自毁前途,周廷之想了想,“要不然皇上派人潜到萧承和的身边查找证据?”
自从知道萧承和的为人之后,萧景泽就在他身边安插了几个眼线,都是暗卫出身的好手,但效果并不理想,皇帝陛下也不瞒着,说道:“萧承和疑心重,不肯轻易相信人,总要百般试探才肯露出一丝缝儿来,朕已经派了好几个人,只有一个能在他身边做事,可惜也只是找到了不紧要的东西。”
周廷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没有几个皇帝不往朝臣身边安插人的,只要自己行得正立得端,便没有人能揪住自己的把柄,只是他还是有些失望地说道:“如此一来,臣只能回去将这些证据一一核查,深究内里,看能不能找出什么人证来。”
萧景泽何尝不知道这样做,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点头道,“那就劳烦众爱卿了。”
晨光微醺之时,皇帝陛下才回到椒房殿中更换朝服,准备上朝。
睡得迷迷糊糊的谢瑶光睁开眼,看着一夜未睡,面露疲惫的萧景泽,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伸手扯过外衫,披着下了床。
“你昨儿一晚没睡,跟周大人聊得怎么样?有把握给他定罪吗?”谢瑶光一边替萧景泽整了整衣衫,一边打着哈欠问道。
萧景泽摇了摇头,却又不想让她失望,便说道,“现在就等着人证了。”
谢瑶光忽然想起自己偶然在宫外看到的戏班子,那穿着官袍的钦差大臣常常是将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问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且看你如何抵赖。”便也没有往心里去只当是三五天的事情。
出乎萧承和意料的是,三五天之后,真的有了人证。
这还要从五天之前虎子娘领着虎子从守卫森严的丘山中逃出来说起。
人在遇到危及性命的事情的时候,通常会爆发出无限的潜力,为了让自己和儿子都能活下去,虎子娘一路带着儿子东躲西藏,一边找吃的,一边按照原路返回,路上躲过了无数次的卫兵巡逻,也幸好是夏天,即便是入了夜也冷不到哪儿去,只是免不了被蚊虫叮了一身包。
衣衫褴褛的母子俩趁着夜色从山上逃了出来,等到他们回到城外难民聚居的地方时,才发现当初分给他们的房子已经被别人占了。
“娘,郑叔叔。”虎子抱着他娘的腿,指了指不远处的文弱男人。
虎子娘犹豫了一番,连滚带爬地扯着儿子走了过去,她搓了搓手,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道:“郑小弟。”
郑文渊是第一次见到从丘山出来的人,瞧她们母子俩狼狈的模样,问道:“刘嫂子,你这是……是不是去了山里头的人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了?”
刘嫂子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郑文渊一眼,郑文渊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说道:“你回来了是要重新去官爷那里登记的,不然没有睡觉的地方,他们也会给你派点活儿做,好让你有饭吃,我领你们去吧。”
说罢伸手要抱虎子,不料刘嫂子拉着儿子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惧,她这些天着实被吓怕了。
虎子倒还好,记得眼前这人是平素会给他吃的,教他道理的郑叔叔,松开他娘的手扑了上去,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说道:“郑叔叔,山里好可怕,到处都是穿着盔甲的人,他们还杀人,虎子和娘差一点就死了。”
郑文渊诧异,看向妇人,问道:“刘嫂子,到底是怎么了?先前去的那些人呢,没有在山里见到他们吗?”
答话的是虎子,“见到了李三哥,还有大山叔叔,他们都躺在地上,脖子上有血,娘说他们死了。”
他说一句抽噎一下,虽然声音稚嫩,但郑文渊还是听明白了,他面色凝重地看向虎子娘,问道:“刘嫂子,虎子说得都是真的吗?”
虎子娘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郑文渊当初不愿意去丘山,就是因为心中有不安的预感,如今得知这样的消息,也大抵猜出了一些什么,但他还是需要确认一下,便让虎子娘将这些天在丘山里的见闻说给他听。
“有约么几百人在巡山,都穿着厚重的铠甲,面容凶恶。”
“我带着虎子到了靠近行宫的地方,也有很多人,从咱们这儿进去的人基本上都在那儿,他们拿着武器,像是在练武。”
“后山上还有特别大的一处地方,堆积了许多武器,我偷了把刀,才能在山里过活这么久,对了,那儿还有一些密封的箱子,闻上去有硝石的味道,我猜是花炮。”
如果说先前郑文渊还只是猜想,那么现在他已经确认无疑,宁王萧承和这是预备造反,那箱子里有硝石味道的东西,根本不是花炮,而是火药。
他踌躇了一会儿,道:“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我去拿个东西,带你们进城。”
进城?虎子娘看了这文弱的青年一眼,又想到他之前帮着灾民做了许多的事,心里不由得腾升起一股儿信任来。
郑文渊回到自己住的小木屋中,在一个破布包裹里摸了半晌,终于找出一块玉佩和一锭银子来。
他这些天跟负责管理灾民的小官吏已经混熟了,借口自己要进城去找亲戚,又将那银子塞给了他,这才获得了准允,甚至那小官吏还送佛送到西地让人将他们送进城。
郑文渊领着虎子母子俩在城中的巷道中七拐八拐,熟悉的好像是从小生活在长安城的人一样,最终他停在了一栋宽阔古朴的宅子门口。
守门的下人打着盹儿,一睁眼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心里嘀咕着,这外头的灾民怎么进城了?嘴上却已经出声呵斥:“快走快走,这儿可不是要饭的地方,看见这门上的牌匾了没,定国公府,这可是大人物住的地方,你们这些烂泥腿子,快走远点,别把门口的路给我弄脏了。”
即便定国公府在长安城的贵族圈子中已经被排挤了出去,但在看门的下人和普通百姓眼中,它依然是高不可攀的,毕竟寻常人的门上挂不起高祖皇帝御赐的匾额,也住不起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宅子。
郑文渊全然不将那门子的话放在眼里,拉住虎子的手,免得他害怕,然后才将那一块玉佩拿出来,道:“你将这个东西拿给定国公,告诉他我姓郑,他看到了,自然会见我的。”
那玉佩玉质晶莹剔透,更为难得的是一点儿裂缝细纹和杂色都没有,一瞧便知道是上好的东西,门子的眼睛都看直了,再瞧郑文渊的眼光已经有所不同。
他喜滋滋地接过那玉佩,正打算收入自己怀中的时候,却又听到面前的文弱男人道:“这是定国公府的传家宝,你要是自己个儿吞了,小心小命不保。”
郑文渊一语道破那门子的心思,见对方似乎有所犹豫,又补充道:“你要是帮我传了话,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门子犹犹豫豫地,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郑文渊的话,毕竟别看这男人穿得破破烂烂,但说话的做派也不像是一般人。
很快,那刚刚走进去的门子小跑着从院里冲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快……国公爷……国公爷请您进去。”
郑文渊招呼了虎子和虎子娘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在这样宽阔华丽的宅邸之中,他没有丝毫不适,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反观虎子母子俩,每走一步都小心一一地,生怕踩脏了那好看的地砖。
郑文渊走到内堂的时候,正厅中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的自然就是定国公苏久林无疑,而一旁面容苍白的妇人正是舞阳郡主,苏绣梦则坐在她身边。
“见过外祖父,见过舅母,见过表妹。”
郑文渊一一唤了人,这称呼却是吓坏了虎子母子俩,但他们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郑小弟那样的读书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出身。
纵然落座的三人华服锦裳,而站立的三个人衣衫褴褛,但没有人觉得不合时宜,定国公站起身,有点儿颤抖地抬起手,示意他坐下,才叹息般地说道:“你就是文渊吧,也有十几年未曾见过了,我竟是认不得了。”
郑文渊不是定国公府的什么偏门亲戚,而是定国公苏久林正儿八经的亲外孙,苏久林除了苏豫这个儿子外,还有一个女儿,因为出身的缘故,女儿嫁得很是憋屈,早早地便去了,而定国公也和着唯一的小外孙断绝了往来。如今见着面,又看见这孩子生活的如此落魄,心中悔恨尤甚。
只是郑文渊却没有丝毫地叙旧心思,简简单单地将虎子母子在丘山的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又道:“想必外祖父也猜出来了,那宁王萧承和是要谋反的,我人微言轻,远不能上达天听,还盼着外祖父能将状纸递到御前,若是于社稷有功,亦有可能改变如今苏家的现状。”
定国公府走到如今地步,可以说是苏久林一手造成的,他如何不想改变,可他无官无职,想要去御前说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斟酌了一下,才看下舞阳郡主,希望她能给出个态度来。
自从苏豫死后,舞阳郡主除了自己的女儿,对外事几乎已经到达了漠不关心的地步,并没有开口说话。
这时候,在一旁仅仅听了半晌的苏绣梦忽然开口道:“我可以带你去见皇上。”
第171章燎原
“梦儿!”舞阳郡主低低的叱喝了一声,显然并不愿意女儿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
权力,地位,名声,这些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的东西,实际上就如同那淬着□□的珠宝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取人性命,朝堂之上,后宫之中,皇权龙位之争,即便此刻还未有刀光剑影上场,可但凡身陷其中之人,哪一个不是行得战战兢兢,稍有不慎,便会连命都保不住,她的夫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没有了苏豫,苏绣梦便是她活着的唯一的期盼。舞阳郡主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恳求的表情,低低的道:“梦儿,答应娘,不要去皇宫,不要参与这件事,就当没听到过,没看到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不是想去庄子上玩吗?娘这就吩咐丫鬟们收拾行装,带你过去住上几天好不好?”
当娘的言辞恳切,可身为女儿的苏绣梦却已经不是昔时得了玩具兵欣喜若狂的孩童,如果说失去了丈夫,让舞阳郡主一夜之间心如死灰,那么失去了父亲,便让定国公府原本天真烂漫的嫡孙小姐一夜长大。
少女的目光清澈而又倔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您教过我,做人要懂礼义仁智信,下要有悲天悯人的心地,上要有忠君爱国的胸怀,如今有人要行窃国之事,女儿既然知道了,又怎能当做没听到,没看到呢?”
若是放在从前,看到女儿能说出这一番道理来,舞阳郡主定是会感到欣慰的,可如今这样的情形,她的心中却只有惶惶不安,然而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应对之语,只能板着脸不言不语,来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爹留了一封信给我。”苏绣梦苦涩地笑了笑,环视屋内众人一圈,目光最终落到了虎子母子俩身上,她吩咐下人先带这娘俩去吃点儿东西,方才将关于苏豫那封信的内容说了一通。
定国公面色晦暗,舞阳郡主心中已然翻起惊涛骇浪,一双玉手死命地捏着衣摆,反观郑文渊依然闲适自在,全然没有听到了惊天秘闻的震惊。
“若是爷爷和娘不信,爹的信就在这儿,您可以看一看,信中所说的证据我已经交给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是非公道,自有人定夺。”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但是舞阳郡主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大的事情,女儿竟然一声不吭,连商量也没跟人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她皱着眉,依旧不赞同地说:“无论如何,这件事与咱们家没什么关系,这些证据给就给了罢,查案定罪有廷尉司,不需要你这个小丫头。”
苏绣梦显然不这样觉得,她自有一番道理,“这件事怎能说与我们没有关系,咱们受朝廷的封荫,便该行尽忠之事,更何况,爹已经为了这件事而死……”苏秀萌顿了顿,将那喷薄而出地情绪压抑了下去,又说道,“如果爹错了,做女儿的应当替他赎罪,如果爹没错,那我更应该替他洗刷冤屈
今生我爱过你。难道您觉得我这么做错了吗?”
当然是没错的。
舞阳郡主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浅薄到转瞬即逝,女儿不再耍赖撒娇,而是有理有据地说服她,让舞阳郡主难免有些怅然,无论是那样坚定的语气让她无法反驳,又或者是提到关于夫君的两种可能打动了她,总之舞阳郡主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而是微微别过头去,明显是不愿意再搭腔。
苏绣梦知道这是母亲同意了,朝郑文渊微微的点了点头,轻声道:“烦请表哥,和你那两位朋友收拾一番,我再带你们入宫。”
无论如何都是要面圣,苏文渊和虎子母子俩那一副难民的打扮确实不太适合。
出生乡野,没多少见识的虎子娘,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穿上绫罗绸缎的一天,虽然他们身份不高,但毕竟是郑文渊带来的人,让他们穿那些丫鬟婆子的衣裳不合适,舞阳郡主便寻了件自己不穿的衣裳给了虎子娘,至于虎子,穿得正巧是郑文渊小时候的衣裳。
看着巍峨高耸的宫墙,虎子娘紧张得语无伦次,小心翼翼的问郑文渊,“郑小弟,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吧,可真气派呀!”
可不是气派!
那红砖绿瓦,镶金的大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还有面无表情身材挺拔的宫门侍卫,都是虎子娘前半辈子从未见过的。
她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害怕,一手牵着虎子,一手摩挲着身上的衣衫,忍不住的偷偷抬头,打量着站在宫门旁的人。
虎子大抵是被娘亲的情绪感染,全然不见平时的活泼可爱,一路上也蔫头蔫脑的,不过小孩子到底是对这样未知的事物感兴趣,躲在他娘身后探头探脑。
苏绣梦前些天才来过,这守门的侍卫倒是认得她,听到她的要求也不奇怪,直言道:“苏姑娘,那烦请您在这儿先等候片刻,我让人先去禀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还不见人回来,虎子娘半是好奇,半是急躁地低声道:“这得等多长时间呀?我看那戏台上的皇帝,老百姓敲个鼓他就出来了,都这么久了,皇帝该不会不愿意见我们吧。”
苏绣梦大抵是心里有事儿,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怔怔地望着宫门发呆。
郑文渊虽然在乡下生活了小半辈子,但好歹有个定国公府出身的娘,对这一切并非全然不知,他低声解释道,“这儿只是皇宫的一道偏门,像我等没有身份之人,是不能走正门或者侧门的,偏门是离皇上所居的未央宫最远的,再等等吧。”
一听他这么说,虎子娘也只好耐心等待,好在并没有再等多久,那通传之人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宫女打扮的人,他抬眼打量了诸人一眼,介绍道:“这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喜儿姑姑,你们跟着她进去吧。”
在宫闱之外已经瞪大了眼睛的虎子娘,如今进了皇宫之内,更是一步一惊叹,从危机重重的丘山到饥民遍地的城郊,从深藏闹市的定国公府到如今庄严巍峨精美绝伦的宫殿,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刷新虎子娘的认知。
直到见到那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俏丽妇人,虎子娘瞪得浑圆的眼睛却不敢再打量,而是惴惴不安地低下头,潜意识告诉她,眼前这人不是能随意看得的。
果不然,那领着他们进来的女官一本正经道:“还不快见过皇后娘娘
苦命皇后。”
苏绣梦已然先行了礼,郑文渊也未落其后,喜儿这句话正是对虎子母子俩说的。
小孩子不懂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概念,虎子娘却是知道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声喊道:“草民宋氏见过皇后娘娘。”
虎子娘宋氏怎么也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如此年轻貌美,一时间心中腹诽着老皇帝艳福不浅,一会儿又嘀咕着皇后娘娘风华正茂却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恐怕心中委屈得很吧。
谢瑶光自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虎子娘划到了被迫进宫侍奉老皇帝的可怜人中,微微笑着让他们起身,道:“小梦儿,侍卫说你领了几个灾民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禀告,那这一位是?”
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郑文渊换了身好衣裳,重新梳洗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若是手上再握一把折扇,可当真是与长安城中那些翩翩佳公子差不离了。
“这位是臣女的表哥。”苏绣梦介绍道,“是姑母的儿子。”
谢瑶光自少长于长安城的勋贵圈子之中,与苏绣梦都是嫁入宫中之后才相识,更无从得知定国公府曾有个出嫁的姑奶奶,还生了一个儿子这样的事儿。
郑文渊听到二人交谈,这才再度行礼,“草民郑文渊,见过皇后娘娘。”
不骄不躁,不疾不徐,为人难得,也难怪谢瑶光没有将他与虎子母子二人一道认作灾民。
只见她微微笑了笑,摆摆手示意郑文渊起身,道:“本宫倒是头一回听说小梦儿还有个表哥,既是亲戚便该多种走动走动才好。”
谢瑶光说这话并无旁的意思,只是随口一句家常罢了。
苏绣梦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一样,有些急不可耐的说道,“娘娘,表哥带来的这两位朋友,说他们在丘山行宫,看到萧承和练兵、杀人。”
不料皇后娘娘莞尔一笑,道:“先不急,我已经命人去找皇上了,正巧他与周廷尉在御书房商量这个案子的事,叫他们一并过来,这断案之事,合该给要拿主意的人来定夺才是。”
谢瑶光神色坦然,她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人证物证齐全,此事也到了该收尾的时候,古语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萧承和也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宫门外忽然传来了宫女和内侍们问安的声音。
虎子娘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用余光看向门口,脑海中一笔一画勾勒着老皇帝的模样,没曾想落入眼中的却是一个俊秀青年的模样,风神玉秀,仪表堂堂,自有威严。
当然,以虎子娘的见识,是断然想不出这样的词句,她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一副好模样!
这就是皇帝?这样年轻?这样俊朗?
心中犹是狐疑着,却已经听见苏绣梦和郑文渊请安行礼,她再度慢了一拍,一手扯着儿子跪了下来,给皇帝陛下磕头。
皇帝既不像虎子娘想象的那样,是个长着胡子满脸皱纹的老头,也不会动不动就说出要把谁拉出去砍头的话,即便是对待像他们这样的身份低下之人,依旧满面和煦如春风拂柳
第一舞姬。
大抵是因为皇后娘娘和皇帝陛下都如此温和的缘故,虎子娘起初的手忙脚乱和惶惶不安,逐渐地消失了,在郑文渊的帮助下磕磕绊绊地将自己的丘山的所见所闻又再度复述了一通,还补充道,“他们杀了人就把事情尸体丢在山崖下面,现在去找应该还找的到,不过天气炎热,想必已经……”
过了这么些天想必已经腐烂发臭了。
不过在皇帝陛下面前虎子娘还是没敢将这话说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在场的人理解她的意思,萧景泽略略沉吟了一番,看向一旁的周廷之,问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廷尉府可否前往丘山行宫,暂扣所有人,而后去山中搜寻被害之人的尸骨?”
萧景泽这皇帝,当真做得和旁人都不一样,他事事心中都有自己的主意,却又事事都知道问询朝臣们的意见,尊重而有度,实乃帝王之道。
周廷之好歹也是皇帝的心腹,知道萧景泽这话并无什么指派的意思,而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当即道:“若是这位妇人愿意做报案人,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有两点……”
“这其一嘛,若是有人报案声称,在丘山皇陵亲眼看到,宁王的侍卫杀人,微臣于情于理都需探查一番,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此事是宁王指使啊,即便是查下来,也有人顶罪,微臣最多也只能治他一个监管不力之罪”。周廷之思索了一番,回答道。
虎子娘摇头,情急之下开了口却又不知如何言语,踌躇了半晌才将想说的话连成语句:“不是的,我听那些丢弃尸体的人亲口说,那两个人是宁王所杀,是专门做给不服管的灾民们看的,我们好多人都被那个王爷抓起来了,只要问一问肯定好多人都看见了。皇上慈悲心肠,可要救救他们啊!”
“这是自然,都是朕的子民,活着的人要救,死了的人,朕也不会让他们白白丢掉性命。”萧景泽安抚道。
谢瑶光听到虎子娘的话,笑了笑,说了句:“杀鸡儆猴,焉能不留把柄。”
她看向萧瑾泽,“他如此不加掩饰,当真是无所顾及了吗?还是想破釜沉舟?如果这船沉了,,要是不会水,那可就完了。”
这个比喻让萧景泽哭笑不得,道:“他都破釜沉舟了,要么朕死,要么他死,还关会不会水什么事。”说到沉船游水,萧景泽倒是想起昔年时,他刚刚得知萧承和的身份,带着他去靖国公府拜访量凌傲柏,却遇到了谢瑶光不小心掉进莲花池中的事情。
昔年含苞待放的小荷,如今已成为他身旁盈盈而立飘香菡萏。
周廷之接过皇帝陛下的话,道,“若是有这样的证言,直接去丘山行宫抓人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就廷尉府那点儿人手恐怕不够,臣还要请皇上相助才是。”
“朕不好直接出面,周爱卿去靖国公府找郡主和郡马爷,他们会给你帮忙的。”
周廷之颔首,表示同意。
“至于这母子两人,乃是重要人证,你就一并带到廷尉府,好生照料,要务必注意他们的安全。”
皇帝陛下三两句话决定了自己的去处,虎子娘有些不安地看向郑文渊,在场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她平常触及不到的大人物,她也只能信任一起从南边逃难过来的郑小弟了
龙凤吟之倾城笑。
后者朝他安抚地笑了笑,“周大人是好人,不用担心。”
七八月份燥热的午后,就在城外的灾民没有了郑文渊这个主心骨,一片慌乱的时候,从靖国公府的大门里。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人分别各乘一骑,马蹄声嗒吧嗒地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飞快的划过,走出了城门,径直向丘山而去。
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正是华月郡主与凌元辰。
凌元辰如今是三品武官,手握兵权,华月郡主是皇室宗亲,脾气又是出了名的火爆和得理不饶人,让这两口子帮着周廷之去丘山抓捕人犯,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甲兵已经将丘山团团围住,炎热的天气没有让他们动摇分毫,华月郡主看着被厚重的盔甲捂出一身汗的士兵,皱着眉道:“周大人怎么还不来?”
“再等等。”凌元辰道。
华月郡主拎着手里的软鞭,抬眼看见不远处的丘山皇陵,没有平日里的静谧,安详,反而时不时的传来喊杀声,和短兵相接的声音。
“萧承和的胆子可不小,要不然咱们还是先进去把他抓起来吧!省得他到时候跑了。”华月郡主看了凌元辰一眼,有些跃跃欲试地说道,好不容易有点儿事情做,她可不想在这儿干等着。
“我们是来协助周大人的,廷尉府办案自有章程,莫要胡乱来。”凌元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一边低声拒绝了她的提议,还叮嘱她要学会耐心。
华月郡主万分无奈地说道:“好吧,听你的。”心中却想着,等到抓到了萧承和这个乱臣贼子,一定要好好痛骂他一番,再让皇上和皇后娘娘好好奖励奖励自己,不然这大热天的,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岂不是太亏了些。
就在凌元辰和周廷之在丘山皇陵打算瓮中捉鳖的时候,承国公府、御史台、武英侯府等一众官家府邸门外,也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只待领头的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破门而入,缉拿人犯。
苏豫提供的证据里,只有他活着的时候查探到的人员名录,而在他死后,萧承和亦再度结交了不少人,萧景泽正是凭着苏豫留下的证据,派决明和他手下的暗卫们顺藤摸瓜,才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揪了出来。
闷热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发酵,而在丘山行宫后院练兵的灾民们却已经被冲进来的甲兵们吓得瑟瑟发抖,那些曾叫嚣着若是能上战场,自己也会是个好兵的卫陵者,迎面碰上凌元辰率领的兵士,便被对方身上的气势所摄,就连抵抗也显得十分无力。
早在廷尉府的人和甲兵们冲进来的时候,吴舟横就已经飞快地退到了行宫内,慌乱的周嘉梦正指挥着丫鬟收拾金银细软,而萧承和则将挂在墙上的宝剑拿了下来,斥责一句:“慌什么,既然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能背水一战了,要么活,要么死。”
不得不说,或许是萧家人血脉里都有这样放手一搏的狠劲,这一刻,萧承和的想法与萧景泽所说的话竟奇异地重叠到了一起。
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一个是纸上谈兵的王爷,一个麾下曾有百万雄师,一个却要抓千百个灾民当炮灰,孰优孰劣,谁胜谁负,在这场斗争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七月的流火,终于在丘山皇陵烧成了真真正正的燎原之势,将那些魑魅魍魉全都烧得干干净净。
第172章完结章
谋反乃灭族大罪,宁王一案,干系重大,牵扯人数众多,其中不乏朝廷的栋梁之才。就拿周嘉梦的一位姐夫来说,他年少时在科举上连中三元,一举博得睿宗皇帝青眼,承国公将嫡女下嫁,可谓是风光无限。
这些牵扯在宁王案中的官员,无不是朝廷高官厚禄供养着的,然而人到了高处,知道了权利名欲令人沉醉的滋味,一念之差,便再也无法从其中挣脱了。
三日之后,廷尉府对宁王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杀害人命等数案并审,其中指证宁王杀人谋反的,便是那些被他曾抓起来的灾民,饶是其中有一大半因为害怕不敢来,但剩下的也有好几百号人,廷尉府衙门的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你一言我一语,那负责记录案件情况的小吏都快忙不过来了。
但是有了这几百号人的证言,加之凌元辰抓人之时,萧承和当场反抗,还当着周廷之的面杀了好几个人,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萧承和不肯认罪,但架不住有个贪生怕死的人上赶着招认了,周嘉梦哭得是梨花带雨,不住地说自己被萧承和所骗,求廷尉老爷开恩,求皇帝陛下开恩。
一个十七八岁,闺阁里娇养着的姑娘,出嫁后又被萧承和捧着,哪里见过廷尉府审案的阵仗,心知无力回天,只能一五一十地将萧承和如何与她爹、她的几位姐夫共谋,这其中还牵扯到许多底下的小官。说起来周嘉梦的记性也是好,但凡是见过的,都能将姓名相貌或官职说出个一二来。
周廷之审理过不少大案、重案,但这样胆大包天、利欲熏心,仅凭着空口说白话给人许以重利,就能让人替他做事的人,周廷之还是第一回见,而上上下下,凡是有官职在身的,算下来竟然有百人之多,要知道,就是几年前的怀王谋反案,也没有这么多人参与其中,更何况武英候乃是二品大员,论职级,还要高出周廷之半品,是杀了,还是流放,不是周廷之能做主的,他只好命人将一干人犯重新押回牢中,匆匆地进宫去向皇帝禀报了
重生名门千金。
萧承和被抓之后,谢瑶光的心里就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她知道谋反之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倒没有再关注案件的进展,反倒是华月时不时地进宫同她说几句。
“你可不知道,宁王的案子一开审,长安城里酒楼茶肆的说书先生们可没闲着,又把当年仁德太子逼宫篡位的事儿拿出来说,还评价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年先帝是虎毒不食子,怎么会想到是给另外一个儿子埋下了祸根呢,现在老百姓们,尤其是那些曾经被萧承和抓走的灾民,都恨不得朝廷立刻判他砍头大罪呢。”
华月郡主说得是眉飞色舞,也不知躲在茶舍酒馆之中听了多少的话本评书。
谢瑶光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多感兴趣,依旧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这才道:“判什么刑罚,也不是说说就能算的,你要是闲得慌,不如我给你找点儿事情做?”
“什么事?”大抵是上一次跟凌元辰一起去丘山行宫抓人让她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这回谢瑶光刚一开口,就忙不迭地问起了具体事项。
“现在滞留在长安城内外的灾民不少,你去找之前负责管理这些灾民的人员,给他们重新登记造册,问清楚原本的户籍,可以在赈灾处领取回乡盘缠,早日归乡生活,若是不愿意的,也可以再去凉州甘州等边疆之地同军户一起屯田,朝廷也会给一笔钱作为补贴。”
解决了萧承和的案子,如何安置灾民就成了大问题,谢瑶光早有远见,与萧景泽商量过后便拿出这两个对策来。
华月还以为谢瑶光让她做什么抓人查案之类的事儿,没想到竟然是安置灾民,一想到要跟那群动不动就哭哭闹闹的灾民们打交道,华月郡主就开始觉得头疼,更何况先前她也接触过那些灾民的,知道有不少人都想留在富庶的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更容易谋个前程,便推拒道:“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万一那些人不肯走,非得要留下来,难不成我还能把人给赶走吗?”
“倒是忘了这一点,不走便不走吧,给他们暂时落个户,想留下来就得自食其力,朝廷做到仁至义尽,而后各人活成什么样,便看他们自己了。”谢瑶光略一思索,便说了个法子出来,又道:“不过还是要问问皇上的意见,你要是不乐意,我就让三舅舅去做,也是一样的。”
“他做和我做有什么区别吗?”华月撇撇嘴,不再说这件事,又将话题扯回到萧承和之事上来,“你当真一点也不关注案件的进展,我刚刚入宫的时候,可是听守门的侍卫说,周廷尉去御书房见皇上了。”
“不是跟你说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是我不关注,是过几天结果就出来了,我何必浪费时间。”谢瑶光笑了笑,命珠玉将大皇子抱过来,笑道:“有那个闲工夫,我还不如跟儿子多说说话。”
华月喜欢逗弄小孩子,见到白白胖胖的安哥儿笑道眉眼弯弯,当即伸手要抱,没想到之前谁抱都高高兴兴扑倒人家怀里的小家伙儿,这一回却别过头,说什么也不让她抱,一碰就哇哇地叫唤。
“你娘欺负我,你也欺负我。”华月郡主哼哼了两声,嘟囔道。
谢瑶光解释:“安哥儿现在开始认人了,除了我和奶嬷嬷,谁抱都哭,就连皇上也一样。”
听到她这么一说,华月心里顿时平衡了,嘿嘿地笑着,从荷包里摸了半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坠来,提起来在安哥儿面前晃
家欢。
小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那玉坠子只在面前晃了两下便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了,伸着手就去拽,华月左躲右闪,愣是没有让安哥儿抓着,不过好在安哥儿是极有耐心的,既不哭也不闹,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最终还是将那玉坠的穗子给攥在了手里。
一大一小玩得正开心,萧承和从外面进来了,见到华月在,笑道:“你怎么三不五时朝宫里跑,听说关内侯夫人教你掌管家事呢。”
华月才不怕,应道:“我可没时间学那个,皇后娘娘刚刚可是交给我一件大事要我去办呢。”
“哦。”萧景泽讶异,笑问道:“现在除了宁王的案子,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需要出动我们华月郡主?”
谢瑶光提儿子理了理围兜,道:“别听她在那儿胡说,我是看她闲着,让她帮着去处理灾民安置的事儿。”
“这还不算是大事?”华月撇撇嘴,站起身,特意给萧景泽倒了一杯茶,笑嘻嘻地问:“皇上,周大人刚走吧,宁王的案子怎么样了,是不是能判了?”
萧景泽瞥了她一眼,故作生气道:“这朝堂之事也是你能问得,案子能不能判你等等不就知道了。”
华月并不怕他,反而吐槽了一句,“你们两口子说出来的话,怎么一模一样的,快点跟说说,我倒想知道,萧承和那么大的胆子谋反,是不是敢作敢当?”
萧景泽无奈地笑了笑,道:“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周廷之今儿是来问关于武英候如何判罚之事的,朕给了他一道诏令,按律即可。”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律法何以治国。
尽管宁王一案已经宣判封卷,但长安城中街头巷尾无不私下议论,要说这宁王,从小在民间长大,他爹仁德太子当年就是逼宫谋反想要当皇帝,让先帝给发现了,先帝念着父子俩的情分啊,饶了那仁德太子一命,要说现在这位皇帝啊,那叫一个仁善,把仁德太子的儿子从民间寻了回来,还给他封了王爷,为了满足他的孝心,还把丘山给了他做封地,但是谁能想到呢,这仁德太子的儿子,跟他爹一个德性,也想着谋反当皇帝,敢情这父子俩是以为那皇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别的不说,单看这一回皇帝雷厉风行解决了灾民的事情,就知道人家才是天命所归,至于你们父子俩,一看就是乱臣贼子的命。
所有人都在说宁王的案子,骂着宁王不识好歹,白瞎了皇帝的好心,而定国公苏久林却心中暗暗着急,这一回能兵不血刃地将宁王拿下,指证、判罪,他们苏家也是出了大力气的,也不说让皇帝陛下论功行赏了,他只盼着皇上能把先帝给予苏家的惩罚撤掉,让苏家的子孙也能正儿八经地走仕途之道,让他莫要百年之后仍旧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但这种事儿吧,你想要,却不能明着要,否则便成了挟功邀赏,万一惹恼了皇帝,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苏久林觉着苏绣梦与宫中的主子熟识,有几分情分在,便想着让她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一提这事儿,没想到明示暗示好几次,偏偏苏绣梦就像是听不懂似得,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常进宫,反而规规矩矩地待在闺阁中,同舞阳郡主学起了管理中馈之事。
“梦儿,我听下人们说,宁王判了斩刑,秋后便要处决,那些灾民也有了去处,皇上和皇后娘娘心善,可有说过要怎么……怎么……”苏久林着实有些说不出口,但为了后代子孙的福祉,也不得不腆着老脸说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对我们家,有没有什么章程?咱们家也算出了一份力,你去皇后娘娘面前说说,看能不能让她求求皇上,把我们家那刑罚免了?”
“祖父,这不是请求就能做到的事儿,请恕孙女无能为力
重生之何枝可依。”苏绣梦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苏久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郑文渊拦了拦,“外公,表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既然这般说,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您又何必逼她呢?”
“不是我逼她,我一个老头子,能有几年好活,倒是你,还有苏家旁支的孩子们,往后不能走仕途一道,不能一展抱负,就是姑娘们说亲,也是多有难处,我心中有愧啊……”苏久林叹了口气,心中悔恨交加,恨不能时光倒流,扇那时的自己一耳光。
郑文渊笑了笑,“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咱们要往后看,若是这一件事不足以让皇上免了苏家的罪,那咱们就尽力去做,两件,三件,只要不走岔了路,总有一天是能成的,更何况,我觉得皇上和皇后娘娘不是不念情的人。”
郑文渊说的不错,几乎是这顿饭还未吃完的功夫,宫里头就来了圣旨,宣召定国公苏久林入宫面圣。
皇宫的內侍几乎已经有二十年多年未曾踏足定国公府,而苏久林自仁德太子之事以后,也从未接到过圣旨,甚至忘记了焚香沐浴,好在家中有个郡主出身的儿媳妇,才能将这件事做得井井有条。
换上几乎被压箱底放置的定国公的朝服,苏久林从正厅出来,精气神十足,朝那宣旨的內侍道:“走吧。”
皇帝陛下一见面便给了定国公两个选择,要么放弃国公府的爵位,换取后嗣子孙做官的机会,要么朝廷赐予其黄金千两等财物作为此次查案的奖赏。
苏久林为了改变自己当年一念之差酿下的祸事,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前一种,对于他来说,苏豫只留下了苏绣梦一个女儿,定国公府的爵位本就后继无人,就算选,也只能从旁支中过继,还不如丢了这葑荫,自己给自己谋一份前程。
不管定国公府的其他人怎么想,如今府中做主的是定国公苏豫,他点了头,萧景泽也不含糊,当下就命人拟好了圣旨,交给苏久林带回家去。
待到人走了,谢瑶光才抱着安哥儿从屏风后走出来,透过窗子望向定国公远去的背影,道:“能当机立断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先帝当年的惩罚对他们来说的确严厉,他们近些年安安分分的,没有再走错路,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萧景泽笑了笑,“只是论功行赏罢了,这赏要赏在他们的心头上,否则如何让人尽忠。”
帝王之道,不外如是。
长安城的勋贵和老百姓们先是被宁王谋反的事情震惊了一番,如今定国公府被夺爵,却又突然能做官了的事情,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几乎人人说起,都又是纳闷,又是疑惑的,唯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这是皇上给的赏赐。
就在人们的议论声中,炎热的天气终于过去了,初秋的风吹着有些凉爽,在屋子里闷了一整个夏天的人都开始穿行在街道上,东西两市又从早到晚地重新热闹了起来。
而原本滞留在长安城的灾民,一部分领了衙门给的盘缠,成群结队地回乡去了,这其中就有虎子母子俩,除了官府给的盘缠,谢瑶光还额外给了他们一封银票,虽然不能做成富家人,但后半辈子的吃喝不愁了
逆袭末世收美男。
另一部分则是妻离子散的孤家寡人,大多数都选择了去遥远的北疆和军户屯田,朝廷说了,官府会给他们耕作用的工具和种子,种出来的粮食,每年每户只需要上交十五石,余下的都归他们自己。
当然也有不少见识过长安城的繁华,选择在这里扎根的,坊市一开,他们也更容易找到活计,在这里留了下来。
这一年的秋天,皇帝陛下还昭告天下,全国免除赋税三年。
这下不止是长安城,就连外面的州县百姓,也都夸皇帝陛下仁心德行。
谢瑶光翻了翻手中的书,是从宫外传进来的话本子,笑道:“你是没瞧见这上头写的,只差是把你夸成了天神下凡,解困渡厄,救百姓于水火,不过这本还没有前两天看得那本有意思,那上头可是写了你红颜知己无数,碍于我这么个悍妇,才不能将佳人们接进宫中一亲芳泽,皇帝陛下当真是好艳福呢。”
珠玉笑意盈盈地将桌上的碟子撤了,烹煮了一壶茶,给两位主子一人倒了一杯,笑道:“话本子里写得东西怎么能当真,不管这宫里宫外,奴婢是从未见过像娘娘和皇上这般恩爱的夫妻的,这才是上天给的缘分,那些编造话本子的人,都是胡乱说,哪有我们知道的清楚。”
“珠玉说得极对。”萧景泽抿了口茶,道:“阿瑶莫不是醋上了?那回头我让人去坊市摊子上把这些书全找来烧了可好?”
谢瑶光心里是有几分不舒坦,倒也不至于上纲上线,摇摇头道,“这些话本能流传,不就证明如今长安城太平,百姓们拥戴你,烧什么,珠玉不都说这上头是胡说的吗?”
萧景泽听着她颇有几分别扭地语气,笑了笑抿嘴不语,阿瑶这般可爱的模样,可是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了。
他当下挥挥手示意珠玉等人退下,在谢瑶光身畔的软塌上坐了下来,一手搂住谢瑶光的腰,一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唇瓣像是贴着了那小巧圆润的耳垂,谢瑶光的脸噌地红了起来,耳朵像烧着了一般滚烫。
皇帝陛下似乎犹嫌不够,轻轻地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的红颜知己,自始至终可只有阿瑶一人。”
心飞快地跳起来,两人自从有了安哥儿之后,因为夜里要照顾儿子,床笫之间便收敛了许多,加之这一阵儿政事繁多,萧景泽几乎隔三差五就得在书房睡上一遭,两人上一次亲热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这会儿只是轻轻地触碰,便能引得人浑身战栗,面红耳赤。
萧景泽是个正常男人,火气旺盛,更不用说如今的谢瑶光微微低头,露出如玉的脖颈,让人忍不住地就想咬一口,这样想着,他当真是咬了下去。
谢瑶光急促地叫了一声,感觉手软脚软地不由人控制,干脆闭上了眼。
难得爱妻如此配合,萧景泽正想着更进一步的时候,屋里忽然传来了小孩子哇哇哭的声音,谢瑶光忙睁开眼站起身,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忙忙进去看儿子去了。
这样的情形自打安哥儿生下来已经不知上演过了多少回,皇帝陛下心中暗骂一声小讨债鬼,又给儿子暗暗记上了一笔,但还是跟着进了內间。
窗外日光正好,斜斜地映在抱着儿子正给他换衣裳的少妇身上,一大一小,一恬静安然,一活泼好动,皇帝陛下忽然发现,他想要的生活,早已得到了。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