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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后重生纪事 第147章 斗米仇

作者:萧鱼禾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29 KB · 上传时间:2016-03-11

第147章 斗米仇


这些人一出现就如同潮水便涌了过来,将粥棚团团围住。


凌茗霜下意识地抱起松哥儿,站到了薛明扬身旁,罗寡妇放下了手里的大勺,将小阿诚扯到自己身边,而余下的几人,或多或少都绷紧了神经。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群人来者不善。


有人闻着粥香味儿,咽了咽口水,窃窃私语道:“这粥不像是清汤寡水啊,看上去用足了料的,你看,像是有红豆,花生、枣子、粟米,这黑乎乎的倒是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离得近的人里有识货的,嘿嘿笑了一声,“这是南边来的龙眼干,咱们这儿叫桂圆,不常见呢,是值钱货。”


“这黑乎乎的有什么好,还不如吃肉来得痛快!”一个人不屑道,哼了一声,“老百姓都没了活路了,谁管你龙眼桂圆的,有那买干货的钱,凭什么让咱们喝粥,我们要吃肉!”


“对!要吃肉!吃肉!”一群人跟着附和。


华月郡主是个急脾气,见着这群人跟地痞流氓似的,不由分说地就要这要那,准备上前跟他们好生理论一番,薛明扬拦住了她,“郡主莫急,让微臣先跟他们说两句吧。”


在场的三个男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寡言冷语的暗卫,同这些人交涉的重任,无疑是落在了薛明扬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对众人道:“今日乃是腊八节,皇后娘娘念着百姓们冬日缺粮食,特开粥棚,施粥于百姓,让大家过一个好节令,这腊八粥乃是宫中御厨亲手熬制,祈祷来年五谷丰登,诸位若是要食用,先排好队,咱们一个一个来。”


薛明扬乃是武官出身,虽然有着世家子弟的豁达与风度,却又不是那些能说会道的文官,说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了施粥之事上。


这一群汹涌而来的人却并不领情,他们或叫嚣,或央求,无论用了什么样的言语,表达的意思却只有一个,他们并不想喝腊八粥,想吃肉,要吃好的饭菜,还要能够过冬的粮食。


有人说,“听说关内侯在边疆打仗的时候,皇后娘娘大手笔一捐就是五万两银子,怎么到了咱们老百姓这里,就如此抠门,连一点像样的饭菜也不肯给,只让我们喝粥!”


“就是就是!就连汝阳县主都摆了宴席,皇后娘娘是国母,更应该给咱们这些穷人吃些好的才是!”


“吃一顿能顶什么用!应该给粮食!这大雪封路,粮价都涨了三成了,我们一家穷得只能吃糠咽菜了!”


“是啊是啊!”又有人附和,“吃饱了还得穿暖吧,我们家连件过冬的新衣都置不起,几个半大小子到现在还光着屁股,这眼瞅着要过年了,皇后娘娘既然心善,就再给我们赐些衣裳御寒吧!”


大抵觉得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这些人如同吸血的蛀虫一般,一边念着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多么的不易,一边气势汹汹地要求钱财、粮食、衣物!


华月郡主气得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简直是白日做梦!皇后娘娘要是知道你们是这样一群人,别说是一碗粥,就是一口水也不会舍给你们!”


一石激起千层浪,华月郡主这话就像是往炮仗堆里扔了一个火折子一般,一群人瞬时噼里啪啦的炸了!


有叫嚷的,有骂街的,还有那推搡着朝前挤,非要他们给出一个说法的。


摆在桌子上的陶碗哗啦啦全被推到地上,成为一堆碎片,装着热粥的木桶被推到,那散发着甜香味儿的腊八粥倒在地上,已经煮成红色的大米,入口即化的豆子,还有那些红枣儿,全都成了黏糊糊的一团,被人踩在脚底。


那些说着自己贫穷的人没有一个珍惜这些粮食,或大或小的脚印从上头踩过,香甜可口的粥成了一滩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脏东西。


宋御厨痛心疾首地喊着糟蹋吃食,松哥儿在他娘怀里吓得哇哇直哭,小阿诚瞪着愤恨的眼睛盯着人群,决明徒手折断了旁边的一根旗杆,将其横拿在手里,挡住那些试图冲过来的人。


华月郡主被萧景泽扯在身后,不知所措地看着那群凶恶叫嚷着的人,她觉得那些人的眼睛像是冒着血一般,有着无尽的恨意和嗜杀,上一次她见到这样的眼神,是在战场上和匈奴人短兵相接的时候,可是这些人……这些人明明是大安的子民啊他们明明知道这是皇后娘娘设的粥棚,怎么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在这里闹事捣乱他们……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景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目光落在叫嚷得最厉害的那个男人身上,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人好像就是上午在东市见到的驱赶他并且欺负罗氏母子的那一个。


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真,这些人大抵是觉得法不责众吧,并不将官府、法度、乃至朝廷放在眼里,甚至在薛明扬亮出身份说自己是朝廷命官的时候,竟然有人毫不在意地说自己不过是烂命一条,死之前能拉着一个当官的垫背这辈子也值了。


场面愈发混乱,为了避免出现更多不好收拾的恶果,萧景泽让宋御厨和他的小女徒弟,还有凌茗霜母子、罗氏母子进入粥棚后的厨房,并且将门反锁,谁料小阿诚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一定要跟师傅共进退,决明瞪了他一眼,说了句,“先护住自己小命。”半大的少年这才偃旗息鼓,乖乖进了厨房。


萧景泽转头对华月郡主说:“元辰去调兵至今未回,也不知来不来得及,这儿离长安令府衙不远,你会功夫,教程快,待会儿绕过这群人,去长安令府,让长安令带上衙役捕快,这些闹事的刁民,绝不是突然起意,定然有人在背后指引,朕要将他们抓起来,审问清楚。”


华月初时有些慌乱,但毕竟是战场上见过血的人,这会儿已经镇定了下来,她点点头,“皇上放心,我定速去速回。”


寒风凛冽的街道上,众人身后是窗门紧闭的屋子,面前是已经被砸了的粥棚,一身黑衣的决明在最前头阻拦着那些想要闹事的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任是他武功高强,面对这一群不按路数出牌的乡野之民,也是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寻来的石头、木棍,一边推搡,一边朝这头丢东西,薛明扬领着的那一队卫尉很快便抵挡不住,形成的人墙被冲破,甚至被推到,踩踏。


决明顾了东顾不了西,只能放弃抵挡,回转身形护住萧景泽。


暴民们像是疯了一般,只顾着打砸,有人看萧景泽衣裳富贵,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竟也想冲上来抢夺。


正在双方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凌元辰终于领着一队精兵回来了。


看到这副情形,他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命人将这条街道围起来,一边飞身跃上旁边低矮的房檐,借着地势观察里面的情况。


没有看到华月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除了留下几个人看住路口,带着其他人冲了进去。


士兵们穿着甲胄,凌元辰带来的,又都是上过战场的,不像宫中的卫尉,大多都是少爷兵,所以很快便控制住了情况。


有人见情况不好想要溜,还没走到路口便被抓了起来,还有人躲在犄角旮旯里,也被揪了出来。


萧景泽抹了一把手上的血,指着一个面向凶恶的男人,对决明道:“把他带过来。”


他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在汝阳县主置下的宴席上遇到的那个男人,刚刚的冲突中,这些暴民明显分为几队,其中一队便是听从这人的命令的。


皇帝的直觉有时候异常的灵敏,亦深谙人心之道,他想,即便是混子,也是惜命的,又怎么敢无缘无故招惹朝廷的人,要么是有人以重金诱之,要么是有人以性命迫之,不管是哪一种,萧景泽相信,廷尉衙门的刑罚,总有一样能撬开他的嘴巴。


屋里的人或许是趴在窗口看到外边的情形,很快便从里面打开门,最先探出头来的是个小姑娘,圆溜溜地眼珠转了转,才朗声对里面的人说,“没事了,快出来吧。”


罗氏母子先走了出来,随即是宋御厨,凌茗霜因为带着孩子,落在最后。


小阿诚飞快地冲到决明身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小脸儿绷得紧紧地,就这么在他身边站着。


决明没理他,皱着眉看着萧景泽流血的手掌,半跪着请罪道:“属下护驾不力,请皇上责罚!”


“皇……皇上!”罗氏捂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一身清贵的少年会是当今皇帝,他……他还轻声细语地同自己说过话,还让人收了阿诚做徒弟,遇到危险也没有让他们小老百姓挡在前面,反而是自己挺身而出受了伤。


罗氏越想越激动,正想跪下来行大礼的时候,华月郡主带着长安令府的一干人等赶到了。


长安令罗氏不认识,可那一身官服做不了假,再看看金钗罗裙的凌茗霜、还有英气无比的华月,身份肯定都不简单,罗氏觉得自己这小半辈子见过这么多大人物,也算值了!


薛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他这三年的任期好不容易要熬到头,终于不用担心宫里的主子哪天又鱼龙白服的出宫,谁曾这临近离任,还会有这么一出。


他命人将这些暴民送到长安令府衙中的大牢,只余下几个领头的,那是留着给廷尉府折腾的,处理完这一切,薛严才急急忙忙地过来向萧景泽请罪。


“薛卿不必惊慌,朕无大碍,暴民闹事定有缘由,你和明扬去廷尉司一趟,告诉周廷之,务必将此案给朕审个清楚明白。”萧景泽掏出一方帕子,将伤口绑了起来,平日里流露出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全是冷意,“无论是谁,你们都可自行处置,无须再来问朕。”


若说这件事与萧瓷毫无关系,萧景泽是不信的,可他想不出萧瓷有任何理由煽动这些暴民闹事,就算是毁了一场行善施德,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而此刻,汝阳县主府的女主人睁大了眼睛,瞪着管家,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146.慌张


第148章慌张


那些人怎么会跑到粥棚那里去闹事?难道他们不知道粥棚是皇后娘娘命人所设的吗?


萧瓷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


她明明只是想噎一噎华月那丫头,根本没有要跟皇后娘娘过不去的意思,可是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你说……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我?”萧瓷颤着声音问,她素来说话不过脑,与很多人都处不来,但从来没有下狠手害过人,到底是谁,是谁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夏管家踌躇着,最近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道:“不管怎么说,您有封荫在身,又是皇上的姑母,念着皇室宗亲的面子上,皇上顶多就是申斥一番罢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一席话似是定心丸一般,让萧瓷冷静了下来,她连忙吩咐着侍女,“快,去拿我的朝服,我要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只要她先认了错,想来是不会同她这个做长辈的计较的,到时候她再从其他方面补偿一番,皇后娘娘气一消,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这般想着,萧瓷在侍女地伺候下,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不料府中的二管家这个时候突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在下人面前,萧瓷这个县主还是有几分威严的,当即呵斥道:“慌里慌张的做什么,难道后面有索命的无常追着你?”


二管家却顾不得对主子解释许多,而是朝着一旁的夏管家道:“是皇上,那人是皇上!”


夏管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他说得是谁,大惊失色地问道:“你确定?”


“我照您的吩咐跟着他们一起到了西市,就躲在拐角的一栋民居中,后来那些人闹起来了,凌家的小将军、还有华月郡主都来了,连长安令薛严也到了,都给那人行跪拜之礼,定然是皇上无疑,早上咱们瞧见的那个黑衣男人,武功出神入化,想来应该就是皇上身边的暗卫了,夏管家,咱们现在怎么办?”


谁会想到皇帝陛下是个爱好鱼龙白服游走民间之人呢?夏管家万万没想到早上那个气质出众的男人会是当今圣上,可细想想,除了皇帝这样的上位者,又有谁会有这样的气势呢。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老夏,你说说,皇上怎么了?”萧瓷听得是一头雾水,径直问道。


夏管家便将早上在遇到萧景泽,后来又让人跟着查探他身份的事情说了。


萧瓷皱着眉,骂了几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类的话,却也无法,叹了口气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只能先进宫请罪顺道探探口风了。”


那报信的二管家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六神无主的,这会儿却突然摇头,“不……县主不能去,我刚刚忘了说,那些刁民甚是厉害,和皇上起了冲突,皇上他似乎是受伤了,您这会儿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受伤了?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萧瓷并非是关心萧景泽,只是担心这些帐最终会都记在她的头上。


“瞧着像是不严重,主子先莫担心,咱们赶紧想想辙吧。”二管家道:“您说,咱们要不要找宁王殿下讨个主意?”


“他?”萧瓷不屑地摇摇头,“他自己还被困在皇陵出不来呢,能有什么好主意,不成,我还是得先去宫里一趟,不管怎么样得将说话的机会抓在自己手里。”


可惜,萧瓷注定是进不了宫了,她人还没走到门口,廷尉司的周廷之已经亲自带人来请她过府问话了。


此刻,宫城中椒房殿内,谢瑶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景泽手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用水清洗干净后,然后将金疮药的粉末洒在了上头,再换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将伤口包了起来,仔细吩咐黄忠,伺候皇上的时候要小心,莫要让他的伤口见水。


“只是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的。”萧景泽活动了一下手掌,觉得绑着的帕子不碍事,笑了一下说道。


谢瑶光瞪了他一眼,“你伤得可是右手,折子不批了?饭也不吃了?难不成是想变成个左撇子?”


萧景泽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一双桃花眼温柔地看着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揽住了她的肩,“御医刚刚不是说了,刀口不深,三五日就能结痂,不出半个月就能愈合,不过,看折子有傅相和其他朝臣,但这吃饭嘛,恐怕还得阿瑶亲自喂我才行。”


谢瑶光哼了一声,转头对珠玉说了句什么,没多会儿,宫女就端着一碗粥过来了。


“往年都是亲手做给你吃的,今年刚巧月份大了,不方便,这是我自己配的方子,使御膳房的人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萧景泽其实并不饿,在粥棚中陪松哥儿说话时,他也喝了两碗粥,但这一碗又不同,是阿瑶的心意,不管怎么说都得喝个一干二净才行。


正当他想捧起粥碗,拿起汤匙一品美味的时候,谢瑶光却动作更快地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然后递到了他面前。


他刚刚说让谢瑶光喂食不过是句玩笑话,妻子有着身孕,怎敢叫她为自己忙前忙后,萧景泽摇摇头,“我自己来吧。”


“皇上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臣妾既然喂您,您就该大大方方地喝了才是,也算是不辜负臣妾的一片心意。”


每当谢瑶光自称臣妾的时候,就代表着她快要生气了,萧景泽无奈地笑了笑,只得像个被哄着吃饭的孩子一样,啊地一声张开了嘴,主动送到了汤匙面前,然后将那香甜可口的腊八粥囊入口中。


“红枣、桂圆、花生、核桃、甘薯、葡萄干,这常见的不常见的都放到了一起,倒是丰盛,阿瑶这是当真是凑齐了十八种材料?”萧景泽喜吃甜食,只吃了几口,便将这一碗腊八粥的食材猜得七七八八,由于腊八粥是从佛寺流传出来的,所以熬制时要用十八种干果,象征着十八罗汉,可惜经过数百年流传,如今就连宫中每年的腊八节,也只是选几种干果作为辅料,意思意思罢了。


谢瑶光咕哝了一句嘴巴真刁,又舀了一勺喂他,解释道:“并没有十八种那样多,有些东西不易寻,我不想为这么桩小事费那人力物力。你前一阵儿不是说看折子看得头晕眼花,我问过御医,说是枸杞明目,便给里面加了些晒干的枸杞,不过吃个一两回只怕是不顶事儿,赶明儿去尚药局多要些入药的枸杞,泡茶或者是让御膳房炖了冰糖枸杞都成,反正这是甜味儿的。”


听着谢瑶光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儿,萧景泽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来,任凭外头风风雨雨,只要回到宫里,哪怕只是同阿瑶坐在一起,也觉得心中慰藉。


一碗粥很快就喝光了,凌氏见他们小两口坐在一起说话,领着珠玉喜儿退了出去,说是要给还未出生的孩子缝制衣裳。


谢瑶光瞥了一眼关上的门,开口道:“刚刚我娘在,怕她担心我也没有细问,今日之事不像是暴民临时起意,不顾朝廷命官在场,还能随身带着匕首刺伤你的,怎么看都像是预谋好的,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萧景泽带着手上的伤回来,也是怕谢瑶光多想,只简单说是有暴民闹事,受伤是个意外,可惜他的皇后聪慧无比,仅凭三言两语就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能苦笑着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


“汝阳县主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谢瑶光也见过萧瓷不少回了,对她的脾气秉性还算熟识,她这个人只有嘴上的功夫刺剌刺剌人,还没胆子鼓动暴民在萧景泽眼前闹事。


萧景泽点头:“话虽如此,但表姑母挑了这么个时间摆宴,去她宴席上的人又刚巧到了粥棚闹事,绝不会是机缘巧合,我已经将案子交给周廷之去办了,前因后果孰是孰非,就坐等消息吧。”


“那……”谢瑶光刚开口,萧景泽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般,应道:“萧承和那里一直派暗卫盯着,若是有什么消息,决明会来说的。”


“那我就放心了。”


萧景泽笑了笑,“你这般惦记他,也不怕我醋着?”


“那你醋一个我看看。”谢瑶光笑道:“我惦记他都是为了谁?也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半是娇嗔半是埋怨的语气让萧景泽忍不住将她半抱在怀里,受伤的右手抚了抚她已经隆起的腹部,叹了口气道:“有时候啊,我还真盼着这天下想谋反篡位的都早早地行事,一个一个地收拾干净了,等到咱们的孩子出世,就能无忧无虑的长大了。”


这种明知道萧承和有异心,却因为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将他处置的心境,谢瑶光最了解不过,或许是重活一世的原因,她倒是并不着急看到萧承和的下场,“哪有一劳永逸的事儿呢,就算是死了一个萧承和,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生在皇家,势必要学会分善恶,辨黑白,明是非,若我们的孩子当真无忧无虑的长大,我倒是有些担心我们百年以后他的处境呢。”


萧景泽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她说到生死之事,也不知怎的,每一次听到心中都尤为不喜,他看向她,目光温柔缱绻,声音低沉有力,“阿瑶,不要言及生死,人的一辈子还很长,哪里就说到那么远的事儿。”


是啊……这一辈子还有很长,谢瑶光笑了笑,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147.线索


第149章线索


大抵是因为皇帝涉身其中的缘故,这一群闹事之人中领头的几个,知道自己一旦认下,恐怕性命难保,竟一个个咬紧了牙关死活不松口,只说自己是觉得皇后娘娘颇具财富,竟然还不如汝阳县主大方,才起了念头的。


汝阳县主萧瓷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为了和华月郡主打对台戏,只是告诉周廷之,她从来没有让人去粥棚闹事,那些暴民虽然吃了她给的饭,并不代表就成了她的人,若想将这顶煽动民众暴乱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还请廷尉司拿出证据来。


案件情况一度僵持了下来,周廷之派人从长安令府的大牢中将那些小喽啰提了出来审问,除了问清楚他们的籍贯姓氏,知道他们平日里欺压邻里好勇斗狠之外,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有几个人倒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受人指使,可指证的无非就是关在廷尉司大牢的那些人,线索等同于断在了此处。


萧景泽听闻之后十分诧异,廷尉司的雷霆手段在百姓之间一直广为流传,曾有宁在长安令府蹲一辈子的班房,也不愿在廷尉司的大牢里过一晚的说法。


“臣亲自审问的,也用了几样刑罚,但始终一无所获。”周廷之颇为汗颜,他上任之后遇到棘手的案子不知凡几,但这一桩却是涉案人数最多,人员鱼龙混杂,却得不到一份有力口供的。


萧景泽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那明着便先不要查了,就将他们关在牢中晾着,朕倒要看看,是谁先熬得过谁。”


静待死亡的来临远远要比奔赴刑场来得痛苦的多,因为待在牢房之中的那些人,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黑白无常的索命链何时就会缠到自己的脖子上。


巨大的恐惧永远比加诸在肉体上的疼痛要更让他们难以忍受,这是他初登帝位时,处置那些匈奴刺客时,靖国公教会给他的法子,在兵法上,又被称之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过,还没等萧景泽的法子奏效,廷尉司的明察暗访终于又有了新的进展,而指证之人不是旁的,正是那一日在东市上被决明收下的小阿诚。


或许是在决明身边跟了一段时日,阿诚也学会了他师傅不动声色的那一套,小脸儿面无表情,将自己先前看到的情形说了出来。


“我们家住在平野里水井巷,和王大力家是背对背挨着的,那天晚上我起来撒尿,隔着一道墙听见有人在说话,他们大半夜的不睡觉肯定没干什么好事,我就爬到墙头去偷听。”到底是个孩子,阿诚说到这儿,有些羞窘地低下头,继续道:“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爬上去的时候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只听到一个男人说,让王大力多叫一些人,然后就拿出一个包袱给他,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王大力刚一打开那个包袱,我就看到全都是亮锃锃的银子,后来那个跟他说话的男人走了,王大力就把包袱给埋到自家后院的枣树下面了。”


阿诚说完这话还抿了抿嘴,他把这件事还告诉了他娘,准备趁着王大力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翻墙去他们家把那包银子挖出来,这样他们就不用靠他娘平日里缝缝补补,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来维持生活了。


可惜当时罗氏没同意,她一是怕王大力发现了报复,二是不愿儿子从小养成偷盗的恶习,阿诚是个极其听话的孩子,没有违逆他娘的意思,那包银子到如今还好好地藏在王大力家的后院中,被廷尉司的人一挖就挖了个正着。


足足三百两。


虽说长安大居不易,但三百两银子,已经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三年的开销,王大力一口咬定这钱是他帮别人干活得到的报酬,但是像王大力这样游手好闲的混子,除非是卖命杀人的勾当,不然是不可能一下赚到这么多银两的。


周廷之看罢阿诚的供词,笑道:“这王大力明显是与什么人做了交易,去查查他与哪些人有过来往,这个小阿诚,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王大力是个混子,平日里与他来往的多是下九流,查来查去,别说能拿出三百两银子的,就是家底,恐怕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线索无疑又断了。


周廷之无奈之下,又再度将阿诚找了来,让他好好想想,那天晚上和王大力在一起说话的人长得是什么模样。


阿诚摇摇头,那一晚月光虽然明亮,但那人却是戴着帽子,阿诚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只知道他是比王大力高了一头,身形消瘦,说话文气。


可这样的人,在长安城比比皆是,想要找出来,可以说是大海捞针。


周廷之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他先是将那三百两银子找了根绳子挂在王大力的牢房外面,让他日日看得见摸不着,又命人带着小阿诚亲自寻访可疑之人,然后让他一一辨认。


这一辨,还真查到了些了不得的事儿。


汝阳县主这些天闭门不出,在府中专心反省,但她的管家却没有闲着,日日跑到廷尉司追问案情进展,刚巧有一日就撞到了正准备出门的周廷之和阿诚。


阿诚远远听到他和廷尉司的守门衙役说话,本就紧绷着的小脸,这会儿竟连眉头都皱起来了,像个小大人一般。


周廷之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问:“阿诚,是有什么事吗”


连日来的相处,这个小孩子既不抱怨苦累,也从来没有烦躁,让周廷之这样耐心细心的办案之人十分喜欢,不仅没有把他当成小孩子看,还很尊重他的想法。


阿诚指了指不远处的夏管家,不太确定地说:“我觉得他的声音跟那天晚上那个人有点儿像。”


周廷之是认识夏管家的,他先前去汝阳县主府拿人,就已经见过这人了,后来又见他日日来廷尉司,自然是脸熟的,当下便命人将他抓起来。


夏管家正专心致志地和衙役们套话呢,怎么也没想到,忽然就涌上来几个人,将他拿住了,不过他是个沉稳的人,并没有慌乱,而是神色镇定地询问:“敢问小人犯了什么事,要劳烦诸位抓我”


周廷之缓步走过来,沉声道:“夏管家来我廷尉司数次,都是过门不入,本官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暴民作乱,我家县主被牵扯进来,她盼着廷尉司早日查明真相,好还她一个清白,才命我来打听案情的。”夏管家解释道:“若是周大人不信的话,不妨问问这位差役大哥。”


周廷之笑着摇头,“我手底下的人,我自然是信的,只不过夏管家打听案情到底是为了什么,恐怕本官还得详查才是。”


说罢这话,也不等夏管家再辩解,就能让人将他押了进去。


王大力百无聊赖的在牢房里蹲着,目光盯着挂在外头装着银子的包袱,神情扭曲。


他已经尝试了多次想从牢房中逃出去,可廷尉司的大牢乃是精钢浇筑而成,坚不可摧,多少江洋大盗都在这里折戟,他平日里那些三脚猫功夫又如何能从此处脱身。


怔忡间,牢房的大门开了,一道光亮从外头照了进来,有衙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王大力在心底默默地想,这群当官的又不知道想出什么幺蛾子来了,反正他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只有闭紧了嘴,才能保住命。


可是当他抬头看到那被押着的人的面容时,瞬时间张大了嘴巴,愣在了那里。


夏管家也没有想到,周廷之命人将他抓起来之后,不提审,不问话,而是让人直接将他押到了牢房来,他自然也是看到了王大力的,不仅仅是王大力,还有其他几个他曾给过银两的人,他们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露出了出奇一致的表情。


想要开口提醒,可惜嘴巴被廷尉司的人给封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夏管家沉下眼脸,知道大势已去,恐怕无可挽回了。


果不然,在衙役押着夏管家在牢房游了一圈之后,那些咬紧牙关不肯松口的混子们就像是失去支柱一般,瘫在牢房的稻草上,还有一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喊来衙役,红着眼睛不停地说自己要招供。


案子一下子变得顺利起来,几个领头的不用周廷之问话,就已经老老实实地将夏管家是如何找上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召集熟识之人,先是领着他们去汝阳县主的宴席上,然后又故意说皇后娘娘只施舍粥,实在是抠门,引起许多人没能在东市吃上席面的愤怒,然后领着他们去闹事,而这其中要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夏管家提前教好的。


夏管家对于这些人所阐述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在周廷之询问他是否是受汝阳县主指使时,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闭口不言。


而萧瓷在得知夏管家被抓起来,并且承认整件事是他在背后所为之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夏管家是她府中的老管家,他说是自己去鼓动暴民作乱,还刺伤了皇帝,这不明摆着让人以为是她在背后指使吗


萧瓷觉得,这一回,她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148.年关


第150章年关


对于暴民作乱之事,谢瑶光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尽管在最初知道萧景泽受伤的时候,她恨不能将罪魁祸首揪出来千刀万剐,然而随着愈来愈频繁的胎动让谢瑶光饱受折磨,夜不能寐,这倒还是小事,接踵而来的脚肿和腿抽筋才更是令她苦不堪言。


萧景泽无法,只能去御医那里讨教了法子来,每晚入睡前帮她按一按,效果如何且不说,光是这份心意,就足以让谢瑶光感到安慰。


怀孕的过程万分艰辛,尤其她又是第一胎,经常会出现情绪失控,若不是有萧景泽哄着,只怕她都钻了不知多少回牛角尖了,就连谢瑶光也觉得,她娘说得没错,她就是瞎折腾。


在这种孩子折腾娘亲,娘亲就折腾孩儿他爹的时光中,新年很快就来了。


“我听说昨儿汝阳县主跪在前殿请罪,你没见她,让人把她给请回去了?”谢瑶光扶着自己的腰,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萧景泽没有应她的话,先是摸了摸她的手,觉得有点儿凉,便吩咐珠玉拿个手炉过来,再让喜儿将这屋内的炭火拨弄得旺一些。


“娘给我缝了对手捂子,戴着暖和得很,才不用手炉的,今儿起来倒是忘记戴了。”谢瑶光解释了两句,接过珠玉拿来的暖炉,笑了笑问道:“你还没答我刚才的话呢,不是前一阵儿说汝阳县主的管家参与暴民作乱之事吗?按你的性子,怎么会轻轻松松绕过她?”


“我什么性子?”萧景泽笑问。


谢瑶光瞥了他一眼,刚说了一句“睚眦必报”就被萧景泽一把给搂住了,男人温热的呼吸弄得她脖颈痒痒的,一双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想到皇帝陛下好几个月没开荤,谢瑶光脸一红,怕他当着几个宫女的面胡来,连忙低声道,“刚刚我是胡说八道的,皇上行事严明,依律量刑,是最刚正不阿的人了!哎呀……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别……”


萧景泽的手伸进了她的后腰,故意摩挲了一下,谢瑶光怀孕之后身体变得极为敏感,还没有大动作便已经受不了了,眼圈泛着红连声求饶。


皇帝也就是吓唬吓唬她,阿瑶如今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了,他也不敢太过分,笑着放开她,这才认真道:“汝阳县主没那个胆子,她害朕,有什么利益可图,还不如安安分分做个县主,起码朝廷给的食邑和俸禄都是实实在在的,这一回,只怕她是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尚不自知,才会来请罪的。”


“所以皇上迟迟不处置这件事,是想引蛇出洞吗?”谢瑶光笑问。


那汝阳县主府的管家,定然是另投他人,只是这个人是谁,引得暴民作乱又有何动机,谢瑶光想不出,最先她以为是萧承和,可从皇陵传来的消息,萧承和并无什么异常表现,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在皇陵边上开了一畦菜地,教着那些卫陵的兵士们种地。


萧景泽摇摇头,“那管家自知性命不保,不肯吐露实情,廷尉司那边也查不出什么新证据来,估摸应当是行事隐秘,未曾留下马脚,如今不杀他,只不过是觉着要过年了不宜见血罢了。”


“我还当皇上有什么好计谋呢。”谢瑶光嗔笑了一句,又问道:“我娘已经帮着我在草拟今年除夕家宴的菜单了,咱们要不要请萧承和和周嘉梦夫妻俩?还有汝阳县主,不管怎么说,她身陷暴民之案在外人看来乃是不争的事实,恐怕外头也是风声鹤唳。”


“既然所谓家宴,请得自然是宗族之人,宁王和汝阳县主又没有明着有什么罪名,咱们何必落人口实,请吧。”萧景泽道,“今年的宴席有岳母布置,你就莫要在劳心,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着孩子出生吧。”


谢瑶光瘪瘪嘴,本欲争个长短,说自己并非有了身孕便成了无用之人,可细想想萧景泽也是为了她着想,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在凌氏无论是拟定菜品、布置席位,还是给几个小辈准备新年礼时,谢瑶光都要在旁边问一句,又顺便给些自己的建议。


凌氏拿她没办法,自己虽为命妇,但这除夕家宴乃是皇室宗亲才能出席的,她自然不懂仪程,少不得做皇后的女儿从旁指点。


“娘可不要同皇上说,不然他又该训我了。”谢瑶光晃着凌氏的胳膊撒娇,让她给自己做掩护。


“你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撒娇成什么样子。”凌氏无奈,“皇上虽说这两日忙于朝务,只是用膳和安寝才回来,但你当他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不是皇上先点了头,珠玉喜儿她们能由得你跟着我在这儿忙前忙后?”


谢瑶光哼哼了两声,最终咕哝出一句没人听得清的话。


除夕家宴转瞬及至,汝阳县主收到宫中送来的名帖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些,伺候她的婆子也跟着喜滋滋的,“皇上皇后定然是知道主子不是坏人,没有怪罪主子,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了。”


萧瓷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吩咐丫鬟去采买新的胭脂水粉,又喊来府中的绣娘做新衣裳,可刚吩咐了没多久,她又改了主意,“马婆婆,你说本县主到时候穿得素净些,再打扮的憔悴点儿,到时候再在所有人面前向皇上求情,这事儿是不是就过去了?”


马婆婆是个奴才,能有什么大主意,自然是以萧瓷马首是瞻,点点头道:“还是主子聪明,您是皇上的姑母,皇上肯定会站在您这边的。”


萧瓷满意地点点头。


而另一边,西郊皇陵中的周嘉梦和萧承和,收到来自宫中的帖子后,一个欣喜若狂,一个低头沉思。


欣喜若狂的是周嘉梦,她感慨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鸟不拉屎急不生蛋的鬼地方了,整日跟一座座坟包相伴,晚上稍稍有点儿响动她都能吓出一身病来,好在……


想到这儿,她抬头看了一眼萧承和,成婚半载,她对这个夫君是极满意的,且不说他容貌俊朗,风神毓秀,虽然在民间长大,但也是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公子,对待自己温情蜜意,床上更是极尽温柔,即便是偶尔耍了性子,也是他来哄她,只怕就连当今皇上也没有这样的胸襟气魄呢。


“夫君,我的头一次参加家宴,你说我穿什么样的衣裳?那间绛红色的曲裾好不好,逢着新年正应景,好像有些老气了,那粉紫色的那件呢?新做的,我穿了还没几次呢,或者那间藕粉色的,正好衬我的肤色……你觉得呢?”


即便是像周嘉梦这样刁蛮任性的大小姐,终有一天也会为一个男人而摧眉折腰,只不过她的温柔还不过片刻,见到萧承和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反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立刻生气了。


拧了一把萧承和的手背,却在对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周嘉梦等着萧承和说软话哄她,却根本没有想到此刻她身后的男人眼中已经涌现出杀意。


萧承和晦暗的目光只一瞬便恢复了正常,他笑着抱过周嘉梦,“我是在想,梦儿跟随本王去皇宫赴宴,少不得要置办一套新头面,如今年关将近,想来城中大小店铺都没法子再预订了,正在为这个犯愁呢,一时没顾上听梦儿说话,还请王妃勿怪。”


周嘉梦听得这话,心里早已是怒气全消,但面上仍有几分不依不挠,哼哼了两声,萧承和低头亲了亲她,又说了一番甜言蜜语,两人便又和好如初了。


一番温存之后,周嘉梦趴在萧承和的怀里道:“皇上让王爷在这西郊守陵,一守便是好几年,妾身心里头着实不愿意,倒不是不想陪着夫君,而是这皇陵地处偏僻,咱们又有职责在身,想去城里逛一逛都是千难万难的事儿,要不这一次家宴,咱们就求求皇上和皇后娘娘,让他们准许咱们回城吧。”


萧承和笑了笑,皇上若想让他回去,便不会下令让他在此处守陵,还将周围的山地民户封给他做食邑了,这个女人当真是蠢,不过蠢也有蠢的好处,便是好哄,既然凌芷彤和靖国公府没拿到手,那么承国公府将就着用用也不是不行,毕竟周家喜欢嫁女儿,女婿遍布朝堂宗亲,他得借着这次回京的机会,同他那位好舅舅再商议商议。


“让梦儿跟着我在这里受苦了,只要能回去,别说求情,就是让本王闯一闯刀山火海,为了你,我也愿意。”情话信手拈来,萧承和看着怀中一脸娇羞的女人,觉得十分无趣,却仍是露出一副笑脸来,那面孔上,布满了无限情意。


周嘉梦笑着道,“皇后娘娘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咱们先求情,软的不行来硬的,她总会同意的。”


萧承和对此却没有抱任何希望,从靖国公府午后池塘的那一次偶遇开始,他始终觉得谢瑶光对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如今他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恐怕和她脱不了关系。


这些即将参加除夕家宴的人,各有各的心思,而令谢瑶光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最先开口的确是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149.愿望


第151章绣梦


这一次的除夕家宴,多了几个人,除了刚刚封王娶了王妃的萧承和周嘉梦夫妇俩,还有嫁为人妇的华月郡主和新鲜出炉的郡马爷凌元辰。


汝阳县主一改往日的尖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言不发,华月郡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坐在左下首的长公主不知低声和凌氏说着什么,两人俱是一副笑模样,看起来心情极好。


其他人,比如给文远侯夫人方氏之类的皇戚,都是笑意吟吟的,一坐下便举杯说两句新年的祝词,夸一夸谢瑶光肚子里的孩子。


总之不论这些人心里想得是什么,这宴席还未开始之前,整个建章宫中都是和和睦睦其乐融融的景象。


谢瑶光扫了一眼,却发现舞阳郡主没有来,苏绣梦坐在华月郡主右手边的位置,呆呆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


“小梦儿今日怎么是一人来的?你娘呢?”谢瑶光抿了一口甜汤,随口问了句,如今她有了身孕,像这样需要饮酒之筵,萧景泽都会命人给她准备甜汤。


被皇后娘娘叫到名字,苏绣梦才从怔愣中回过神,低声道:“禀皇后娘娘,我娘自入了冬身子就不大好,今日实在起不来身,托我向皇后娘娘和您肚子里的小皇子问安。”


“许久不见,小梦儿也长成大人了,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我开心。”谢瑶光笑了两声,也没有再追问,吩咐珠玉开宴。


大抵是战事停歇,又与西域通商的缘故,从长安往西这一路上的州府,都在短短一年时间大变样,就连那原本黄沙漫漫,贫瘠不堪的甘凉二州,今年交上来的岁贡,也要比往年多一倍,国库充盈,谢瑶光倒没有再像往年那般要求菜色简朴,然而数量却和以往一样,即便是长安富户贵族皆豪奢,但她和萧景泽都不怎么喜欢这样无缘无故地浪费,更不会在这自己是主人的家宴上刻意迁就其他人。


酒过三巡,歌舞唱罢,缓缓一袅楚宫腰的伶人退场,似乎这一场家宴才到了真正拉开帷幕的时候。


十三岁的少女喝了一壶果酒,醉得满脸酡红,眼神迷离,她望着推杯换盏的宗亲,望着喜笑颜开的宫人,目光落到了空空荡荡的大厅,呼啸的北风从门缝中穿堂而过,苏绣梦只觉浑身寒意,她端起桌前的白玉羽觞,从自己的桌前走到了萧景泽与谢瑶光面前的台阶下,晃晃悠悠,每一步似踩在云端,却又郑重其事,每一步都踏在了实处。


“臣女给皇上,给皇后娘娘、长公主、宁王殿下,汝阳县主拜年,愿诸位全家平安添百福,满门和顺纳千祥。”


“你是不是也同华月一样,整日里琢磨着怎么溜出府去玩,不然是从哪里学来这市井俚语的吉祥话。”谢瑶光打趣了一句,朝珠玉点点头,后者端着托盘走到苏绣梦身前,她这才又道:“好在我今年早有准备,小梦儿嘴甜,这最上头的大红包就归你了。”


一旁的华月郡主眨眨眼,问道:“这里头瞧着银票不少,不值得我的那一封,皇后娘娘包了多少,若是少了,我可要不高兴。”


皇亲国戚哪个又是缺钱的主儿呢,除夕佳节,这样的玩笑话无非就是图一乐。


谢瑶光瞪着眼睛摇头,“成了亲的人也好意思向我讨红包,没有。”


华月郡主笑,“皇后娘娘也忒小气了些,好歹您也是我的长辈。”


“谁是谁的长辈?我的小舅母!”谢瑶光反驳。


两人你来我往的话语,逗笑了不少人,长公主和凌氏忙安抚自家孩子,唯有在一旁站了半晌的珠玉心中不安,原因无他,那跪在地上饮了一杯屠苏酒的苏家小姐,迟迟没有起身接过那份属于她的赏赐。


谢瑶光打趣完了华月郡主,扭过头看到苏绣梦还未起身,笑问道:“小梦儿莫慌,郡主现在估计不会眼馋你的红包了,没听刚刚皇上允诺特意给她一个吗?”


当然,不肯吃亏的谢瑶光最终也让她的三舅舅,郡马爷凌元辰答应给她包一个红包,谁让皇后娘娘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只有散红包的份儿呢。


谢瑶光说这话还是因为她刚进宫那一年的除夕家宴,苏绣梦得了她给的东西,生怕华月郡主起了好奇心又死皮赖脸地要去把玩,她以为小姑娘担心的是这个,还顺口笑话了华月两句。


谁曾想苏绣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低下头,低声道:“郡主当年只是与臣女玩闹,我那会儿不懂事,倒叫皇后娘娘操心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瑶光也是明了了几分,径直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苏绣梦沉默着,迟迟没有开口,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半晌后,台阶下的姑娘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缓缓起身,就像是没有听到谢瑶光的话一般,拿起托盘中的红包,笑道:“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谢瑶光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更何况这是除夕家宴,并非问话的好时候,想着苏绣梦一个小姑娘也没有什么大事,她便笑着摇摇头,示意她起身坐下。


周嘉梦等了半晌,都没找着一个说话的机会,倒叫苏绣梦把风头抢了去,心中十分不喜,一时未曾掩饰,面上竟也流露出几分,诸位做长辈,也只当看不见罢了。


没想到,苏绣梦刚刚回了位子,周嘉梦便趁着无人说话之际开了口,她先是笑了笑,随即施了一礼,道:“今日乃除夕佳节,臣妇先给皇上、皇后娘娘拜年,皇后娘娘心善人慈,臣妇这新年有一愿望,还望皇后娘娘施恩成全。”


这天底下的礼尚往来,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与心甘情愿的,全然没有像周嘉梦这样明目张胆要东西的,幸而谢瑶光也算了解她的为人,又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动怒,而是笑问道:“宁王妃就知道,你的愿望,本宫定能实现?”


她今日冷眼瞧着,萧承和待周嘉梦可谓是好得不得了,与上辈子在凌芷彤面前的做派别无二致,只可惜狼就算将獠牙藏起来,那也是只恶狼,周嘉梦倒还真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老话。


果然如同谢瑶光所料想的那般,她一开口,便是请谢瑶光下旨将他们夫妇俩从皇陵召回,还搬出不少大道理游说,说得好似那西郊皇陵是地狱囚牢一般,片刻也待不得。


谢瑶光仍是笑着的,周嘉梦原本还有些不安,见到她这副表情,心里便开始笃定和善的皇后娘娘定然会答应她的请求,嘴角不由得弯了弯,时刻准备着在谢瑶光点头之后叩谢。


谁料,半晌之后,皇后娘娘开口,竟不是她所期待的那般,而是笑意吟吟地盯着她问道:“听宁王妃的意思,为先皇和仁德太子守陵,是对你夫妇二人的折磨,本宫原以为宁王孝义可嘉,没想到竟是误会一场,既然如此……”


“娘娘误会了,微臣不敢。”不等谢瑶光后边的话说出来,萧承和连忙出声,“为先皇和先父守陵,微臣心甘情愿,只是王妃与我新婚,难免惦记着长安繁华的生活,有时候受不了西郊陵园的清苦罢了,微臣回去开导一番,想来她就会明白的。”


被一个小女子摆了一道,萧承和心中是万分恼怒的,尤其是当周嘉梦不识趣地还想要辩驳时,他忍不住厉声喝止,又转而对谢瑶光与萧景泽道:“嘉梦不知礼数,冲撞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请恕罪,微臣愿替她领罚。”


尽管说着心甘情愿的话,但萧承和藏在衣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他恼怒周嘉梦的愚蠢,但更怨恨的是自己的无能,此刻他恨不能击碎面前与他作对的人,但却只能生生忍受着这些他根本不想做的事儿。


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萧承和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心情豁然开朗,皇后娘娘又如何,有朝一日,他定然要她匍匐在脚下,受他今日所不能言之苦。


除夕夜的灯火长亮,照耀着从建章宫到椒房殿的一路,凌氏上了年纪,同年轻人热闹了一会儿便有些乏困,与长公主二人先行离席,她们两个年纪大些的长辈一走,几个小辈便也坐不住,周嘉梦丢了脸面,拽着萧承和急急地离开了,而华月郡主想着明日一早还要去靖国公府和关内侯府给叔父长兄拜年,也道了一声告辞。


宴罢已是月上中天之时,萧瓷异常沉得住气,不仅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还在心底里暗笑周嘉梦的愚蠢,这样有求于人的事儿,岂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即便是皇后娘娘想答应,也会担心落人口舌,回头让人说她偏心。


她暗暗思忖着,等一会儿人都走光了,她再悄悄去椒房殿请罪。


谁曾想,帝后都已经离席,苏绣梦却仍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似是是发愁,又像是喝醉了一边迷茫。


“小梦儿?小梦儿?”萧瓷唤了两声,见小姑娘没有应答,便提起裙子悄悄出了大殿,打算从未央宫绕道至椒房殿,这样在路上就不会碰到其他人了。


150.大义灭亲


第152章大义灭亲


除夕夜的风依然凛冽,窗外黯淡的月光映着树影,一片斑驳,而椒房殿内仍是一派暖意融融的景象。


大抵是即将迎来新年的缘故,谢瑶光这一晚难得没有觉得疲累,入了内殿,脱了外头罩着的大毛衣裳,她扭头笑着对珠玉说,“你们几个这一年跟着我,也算是分外辛苦,待会儿早些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


珠玉犹豫了一下,看向萧景泽。


皇帝陛下轻轻捋了捋谢瑶光的发,又摸了摸她的手,觉得温度尚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皇后熬不得夜,你们若是想守岁,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话儿也好,御膳房还有撤下来的干果碟子,你们分了吧。”


珠玉笑着谢了恩,又上前两步铺好床铺,燃了安神香,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谁料门还没阖上,就觉得背后站了个人,那影子都被月光和烛火映在门框上了,可珠玉愣是一点儿声响都没听到,她吓得心头一颤,犹犹豫豫地回过头去看,发现是苏绣梦披着件斗篷站在她身后,那瘦瘦弱弱的身子裹在里头,乍一看还真是有点儿吓人。


珠玉拍着胸口一边喘气一边道:“原来是苏姑娘啊,您站在这儿做什么?”


她刚问完这句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刚刚除夕宴上苏绣梦的举动,犹疑地想,难不成是苏姑娘有什么话觉得那会儿说不方便,所以才趁宴席散了之后专门来找皇后娘娘?


想到这儿,珠玉低声问:“苏姑娘可是来求见皇后娘娘的?刚巧娘娘这会儿还没休息,用不用奴婢给您通传一声?”


苏绣梦轻轻点点头,“那就劳烦姑姑了。”


虽然她声音如同蚊子一样微不可闻,但好在珠玉离得近,听得十分清楚,应了一声,便将那还没阖上的门再度推开进去通禀。


屋内,脱了鞋袜的谢瑶光刚刚将脚放进热水里,因为腹部隆起的缘故,她自己个儿根本无法弯腰洗脚,只能将企盼的目光望向萧景泽。


其实这小半年,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没少伺候自家夫人洗脚,他笑了笑,俯下身子凑近谢瑶光,后者会意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亲,这已经是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了。


谁知萧景泽刚占完便宜,还没弯下腰,就听到珠玉在屏风后禀报:“皇上,皇后娘娘,苏姑娘在外求见。”


“小梦儿?”谢瑶光纳闷,下意识地看向萧景泽,“现在已经临近子时,她不回家与父母亲守岁,来这儿做什么呢?”


“你将她叫进来问问不就知道了。”萧景泽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脚,一手轻轻撩起盆中的水,为她洗去一日的疲累。


一只玉足被握在掌心,脚趾头依然圆润可爱,萧景泽无意中挠了挠她的脚心,引得谢瑶光咯咯笑个不停。


“你别……别挠……哈哈……”


皇后娘娘的笑声从屋内传出来,珠玉知道这皇帝陛下在与她玩闹,尽管心知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不能行房,但听着那哗哗的水声,猜想到屋内情形的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低声提醒道:“皇上,皇后娘娘,苏姑娘还在外边等着呢。”


回过神来的谢瑶光瞪了萧景泽一眼,催促道:“快帮我擦一擦,珠玉和小梦儿都在外头呢,别闹了。”


萧景泽笑了笑,十分听话的用干帕子裹住她的一双玉足,轻轻拭去上面的水迹,又替她穿好鞋袜,这才开口道:“叫她进来吧。”


苏绣梦适才在外边,只隐约听到屋内的笑闹声,此刻进到屋中才是真正的吃惊,任谁也不会料到,皇上与皇后娘娘竟然是这样相处的,想到家中父母的情形,她的眸色不由得暗了暗。


珠玉将那盆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又重新拿了个手炉来交给苏绣梦。


大抵是第一次独自一人面对帝后,十三岁的小姑娘显得分外不安,但她隐忍的表情中又流露出坚定之色,在脑海中将自己要说的话组织好以后,苏绣梦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为难地看了珠玉一眼。


谢瑶光笑了笑,摆摆手让珠玉下去,又开口问道:“方才在宴席上其实是有事要说的吧,你倒是能忍,说来听听,若是无故搅扰,我可不饶你。”


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又带着几分厉色,重活一世,在很多小事情上谢瑶光从不与人计较,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宽容大度,心地善良的代名词,她遇事不恼不怒,不妒不恨,不嗔不怪,皆是因为没有往心里去罢了。


苏绣梦倒是没有留意到谢瑶光的语气,她见门已经关上,屋内只剩下皇上皇后和她三个人,咬了咬牙,突然跪了下来。


谢瑶光没有去扶她,而是转头看向萧景泽。


英俊的帝王目光深沉,显然已经想到了苏绣梦所要说的话,并非是一个小姑娘的童言稚语。


身在高门大院,生来便是皇亲贵戚,这决定了他们的锦衣玉食,也同样让他们变得比寻常百姓家的孩童更为早熟,而苏绣梦今日举止有度,无论是知道避开宫女,还是开口前先跪君王,都昭示着她要说的事情与她这样的变化紧密相关。


地上的炭盆中银霜炭燃得分外通透,那一抹火红火红的光像是要化开一般,却又紧紧地黏在一处不可分割。


少女穿得很厚,一身粉白色袄裙,外头还裹着墨色的兔毛斗篷,然而她的脸色苍白,即便是通红的炭火也为她添不上一抹血色。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才开了口,声音低沉嘶哑,好像垂垂暮霭的老妪,而不是豆蔻梢头的娇俏少女。


“臣女听闻前些时日长安西市有暴民作乱,砸了皇后娘娘所设的粥棚,还刺伤了皇上,而这主谋之人,乃是汝阳县主府的管家夏应持。”


当时是白天,又是在西市这样人口混杂的地方,最后还出动了兵士和长安令府的差役,苏绣梦会听闻也不奇怪,萧景泽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世人以为,此时乃汝阳县主在背后指使,就算是长安许多贵府之中,因为了解汝阳县主的为人,皆以为此事乃是因为她与华月郡主斗气而起。臣女今日要说是,正是此事,指使夏应持引导暴民作乱的,并非汝阳县主,而是臣女的父亲,定国公世子苏豫。”


苏绣梦微微低下头,说出这样的真相,她心头有千般不愿万般不忍,可是非对错,黑白曲直,从来都不是能被掩藏的,在少女的心中,此刻的坦诚是对于父亲的救赎,总好过有朝一日被翻出来成为一辈子的污迹,甚至因此而丢掉性命。


“定国公世子?”谢瑶光讶异出声,问萧景泽,“我记得定国公远离朝堂,他的儿子也只是受了封荫,并无官职,夏应持怎会听他差遣?再者,定国公府和汝阳县主府素无往来,定国公世子身份尊贵,夏应持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这二人又是如何相识的?”


不等苏绣梦回答,屋外却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指着地上的少女恶声恶气道:“好啊,我就说是谁暗中陷害于我,真是没想到,定国公府平日里满嘴的仁义道德,竟然是个背后下黑手的,我当真是冤枉,还为此惴惴不安了许多天,指使暴民作乱,意图谋刺皇帝,乃是大逆不道谋反之罪,苏豫他好大的胆子,我看皇上就应该夺了定国公府的爵,将苏豫打入天牢,不日斩首示众才行!”


苏绣梦怎么也没想到有人胆敢躲在椒房殿外偷听,可面前这人又是此事的苦主,事实如此,她反驳不得,只得闷着头跪坐在地上,半晌没有言语。


萧景泽皱了皱眉,不悦道“若说定国公世子胆大妄为指使暴民作乱,那汝阳县主擅闯皇后寝宫的大不敬之罪,朕又该如何处置呢?姑母能判得了一府世子斩首之刑,不如也教教朕,这大不敬之罪按律当如何?”


原本义愤填膺地指责苏绣梦的萧瓷霎时间低了声音,咕哝道:“我……我就是看外头没有人守着,便自己个儿走进来,哪里会想到听到这丫头说的一番话,皇上,皇后娘娘,我是情急之下犯了错,可那苏豫,却是明目张胆的想要弑君,定不能轻饶了他呀。”


汝阳县主的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这一次她受了这样大的冤屈,若是不能严惩苏豫,萧瓷心里可咽不下这口气。


萧景泽无奈地摇摇头,“即便是要指证此事乃定国公世子所为,也需要确凿的证据,定罪之事有廷尉司,姑母便不必操心了。”


萧瓷生怕皇帝如同之前对她那般,迟迟不肯将这件事的处置结果明示,又担忧萧景泽万一看在苏绣梦大义灭亲的份上将此事轻描淡写的放过去,急急忙忙道:“皇上,我大安以律法治国,纵使皇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苏豫一个无官无职之人,若是皇上心慈不忍处置他,那我萧瓷便做一回恶人,我去定国公府上问一问苏久林,是不是把他那一套欺君罔上的心思全都教给了他儿子!对了,还有舞阳郡主,她可是咱们皇家人,莫不是安逸日子过惯了,忘了自己姓氏名谁,竟跟着她夫君一道谋害皇上了。”


“你胡说!我娘才不是这种人!”苏绣梦红着眼睛,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我娘先前根本不知道我爹做的事,后来是我爹从府中支了五千两银子给夏应持的家人,我娘才发现的,她跟我爹大吵一架之后就气病了,到现在还没好呢!”


母亲是那样温婉的人,从小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即便是同父亲吵架,也没有喊打喊杀,只是怪他不爱惜自己的前程和名声,还劝着他投案自首,她没有做错什么,不该承受这样的污蔑。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在苏绣梦心目中,她娘和其他的的贵妇夫人没有什么不同,有着良好的教养,温柔的面容,精通琴棋书画,熟知经史典籍,她是郡主,是定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温良淑德。


可舞阳郡主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彻底超越了苏绣梦的认知。


她既没有像寻常人那般慌乱无措,也没有怨恨丈夫犯下这样的大错,而是一字一句详陈利害,劝苏豫主动去廷尉司认罪。


她没有趋利避害想着如何保全自己,也没有要替丈夫隐瞒他所犯下的罪行,而是坚定的承诺,“皇上那里,我会去求情,若是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若是你要下狱,我每旬都会去探望你,若是你被流放,三千里河山我跟着一起走。”


舞阳郡主与苏豫青梅竹马,及笄之时她的母亲淑仪公主尚且在世,天底下的父母哪个不希望女儿嫁得好,可多少名门望族,多少青年才俊,舞阳郡主都没有放在眼里心中,而是一心一意绣着红妆,待她的情郎娶她过门。


时人都知道,嫁到定国公府便意味着脱离长安名流贵族的圈子,便意味着子孙后代再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舞阳郡主却从不在乎这些虚名妄利。


可谁能想到呢,有朝一日,她为了嫁给苏豫所不在乎的,所丢弃的,却成为苏豫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


少年夫妻,如斯深情,可惜都抵不过名与利的诱惑。


舞阳郡主与定国公世子的缱绻情深抑或横眉冷对,都不是萧瓷所关心的,只听得她冷笑一声,道:“谁晓得舞阳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说不定是心虚不敢见我,躲在家里不出来呢。”


“姑母!”萧景泽不喜她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斥责了一声,道:“姑母若是无事,就早些回家去吧,过完年就是先皇后的忌辰,你们虽为姑嫂,却有母女的情分,朕看不如姑母就为先皇后抄写十卷经书,以表孝心吧。”


萧瓷还欲争辩,可瞧见萧景泽阴沉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愤愤然地甩开袖子走了。


一旁的少女忍了半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似母亲那般坚强,心目中高大无比的父亲竟然成为意图作乱的逆臣,苏绣梦虽然开口说出了真相,但对于这样的事实内心却是根本无法接受的,尤其是当萧瓷那样指责她娘的时候,她更是满心的委屈。


萧景泽眉头依然紧皱,问道:“小梦儿,你指出你父亲苏豫乃是暴民案背后主使之人,可有证据?”


苏绣梦强忍着不肯发出抽泣声,一手抹掉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点了点头,说道:“我娘发现我爹无故在账房中支出银两后,就将账本收起来了,银票是我爹身边的小厮送的,听说夏应持的家人就住在城东的甜水井,皇上派人去问问就知道了。”


“舞阳郡主的病有碍吗?要不要朕派个御医去给她瞧瞧?”萧景泽坐了下来,没有再追问苏绣梦有关案件的的事儿,而是换了个话题。


苏绣梦道:“请了郎中看过了,不妨事的,只是肝火旺盛,明儿初一,不能用药,左右我们家初二也不用走亲戚,到时候煎几服药便好了。”话虽说得平淡,但微微颤抖着的声音到底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谢瑶光幽幽地叹了口气,拉住小姑娘的手,问她,“后悔今日说出真相吗?”


苏绣梦摇摇头:“臣女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为人要行得正坐得端,才能立于天下,我娘也时常教导我,不怕犯错,就怕犯了错没有承认的勇气,我爹他不愿认错,我这个做女儿的便替他来认。”


说到这儿,她微微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女的父亲虽然犯了大错,但是还请您们念在我和我娘的份上,从轻处置。”


大抵是从苏绣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上辈子的影子,谢瑶光有些于心不忍,抬头看萧景泽,没料到君王依然眉头紧蹙,并没有要开口应答的意思。


151.因缘际会


第153章因缘际会


直到苏绣梦离去之际,萧景泽也没有开口应下她的请求,年轻的帝王眉头紧蹙,似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一般,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牵住谢瑶光的手道:“夜深了,睡吧。”


谢瑶光如今有孕在身,本就熬不得夜,他们俩原本就打算今晚不守岁,早些歇息的,谁能想到接二连三的有人来到椒房殿,还说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来。


“我原本以为此事的幕后主使是萧承和,现在看来似乎是先入为主了。”谢瑶光兀自笑了笑,“也是,他现在被困在西郊皇陵,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只是可惜了小梦儿,遇上这么个爹。”


萧景泽抿了抿嘴,不愿她再忧心此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看小梦儿经过此事,也长大了不少,别想这么多了。”


谢瑶光点点头,她刚刚听到汝阳县主和苏绣梦的话,心中有些疑惑,有心想问一句缘由,但刚一抬头就看到萧景泽满脸郁色,或许是在年终岁末的时候听到这种事,心中也颇为烦恼吧。


左右如今官衙皆已经放假,此事即便是要审,恐怕也得过了上元节再说,自己又何必非得在这个时候非要问个清楚明白呢。


她扶着腰上了床,汤婆子将被窝热得暖暖的,穿着中衣都稍嫌有些热,谢瑶光想脱,可萧景泽不准,“汤婆子也管不了一晚上,等到半夜被窝就凉了,你自己个儿手脚都容易凉,还是别逞强了。”


谢瑶光笑了一声,道:“这不是还有你吗”往日夜里汤婆子冷了,都是萧景泽帮她暖手暖脚的。


“我万一睡着了呢”皇帝陛下无奈地笑了笑,除掉外衣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又替她掖了掖被子,道:“本来就有孩子折腾,别好不容易睡着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乖乖的,结果被冻醒来。”


谢瑶光发现,打从她怀孕以后,皇帝陛下就变得跟老妈子似得,叮嘱这个叮嘱那个,自己说了几次之后,他虽然有所收敛,或是改了说话的方式,或是换了个人来劝自己,但本质上还真是没什么不同。


不过这样平常的琐碎的,却又周全细致的关心,她也一样十分享受便是了。


也不知怎的,往日一躺倒床上很快就能睡着的谢瑶光,今夜是迟迟不能入睡,她总觉得萧瓷今日的话有什么深意,可不管怎么琢磨,好像都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在里头。


谢瑶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躺在他身边的萧景泽又岂会察觉不到,到底是枕边人,他不用想就知道谢瑶光心里定是在琢磨什么事儿,他叹了一口气,阿瑶这爱操心的性子,只怕是改不了了。


皇帝陛下无奈地笑了笑,伸长了胳膊搂住妻子,低声道:“别乱动,小心压着肚子。”


“我没动,我就是觉得躺着不舒服。”谢瑶光半天想不出缘由,觉得难受,索性将枕头靠到床头,自己扯着被子坐了起来。


萧景泽见状,也如法炮制,顺道将被子朝上拉了拉,将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他看着谢瑶光一脸不解,笑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小梦儿为父求情,我为何不肯答应”


谢瑶光摇了摇头,理所当然道:“苏豫犯下的是大错,你若是想饶他,那是给予他的情分,是帝王的胸襟与气度,你若是按律法处置了他,那也是他应得的,说不得百姓们还要赞你一句不偏不倚呢。”


这话里话外全都是对他的维护之意,萧景泽听出来了,不由得调侃了一句,“皇后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谢瑶光瞥了他一眼,道:“想请皇上帮我答疑解惑,不说点好话怎么成”


“阿瑶想问什么”萧景泽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问了句,他知道,如果不解开阿瑶心中的疑惑,只怕她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谢瑶光笑了笑,“其实和苏豫之事说有关吧,好似有无甚关联,说无关吧,也是今日之事我才知道的。”


“阿瑶兜圈子做什么你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得了萧景泽这句话,谢瑶光才说道:“方才在内殿,我好像听到汝阳县主说,定国公教苏豫做谋逆之事,想着她即便是气自己被陷害,不可能信口雌黄说这样的话,所以有些想不明白罢了。或者,这是定国公府一直不受朝廷重用的原因”


定国公府祖辈乃是大安朝的开国功臣,于大安朝的江山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当时高祖皇帝论功行赏之时,便选了一个“定”字给当时的苏家作封号。


任谁都不会想到,数代更迭之后,为大安朝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之后,竟然会成为谋逆犯上,指使暴民作乱的罪魁祸首,


活过两世,谢瑶光经历的谋逆和叛乱已经不少了,从谢家到怀王,再到萧承和,而她却始终不明白,这些人想要夺取皇位的意义在哪里,只为了登高一呼便有无数人跪地响应的虚荣吗还是执掌了从贩夫走卒到皇亲国戚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若是只为了这样的一己私利去伤及百姓,那么即便是坐上了皇位,能长久吗


谢瑶光不知道,毕竟上一辈子她没有看到萧承和的结局,可是那些帮着他叛乱的臣子的下场,谢瑶光却是知道的。


杀得杀,贬得贬!


见证过萧承和谋朝纂位的所有人,几乎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翻脸不认人。


又或者像是谢家和怀王那样,赌上了性命和前途,最终却满盘皆输。


不过谢瑶光这样想,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这样想,就比如定国公苏久林。


“定国公府后人永世不得入朝之事,是父皇下得旨意。”萧景泽道:“你想得没有错,苏久林的确是曾经犯过谋反的大罪。”


谢瑶光不解,“可是我在史书上从来没有看到过关于定国公府谋反的一字半句,再说了,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我看定国公府虽然不曾入朝,但也依旧过得好好的啊。”


见萧景泽但笑不语,谢瑶光皱着眉琢磨,忽然灵光一闪道:“按照定国公的年纪来看,只怕他当年参与的是仁德太子逼宫谋反之事吧,当时先皇顾念着父子亲情,没有重判仁德太子,所以也放过了定国公,是不是”


“是也不是。”萧景泽轻轻笑了一声,“这件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一部分是登基之前靖国公告诉我的,还有一部分,是从父皇生前的手札中看到的。想来你也知道,定国公府是大安的开国功臣,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高祖皇帝当时除了封爵,还赐给苏家一块丹书铁劵。”


“当时仁德太子谋反失败,参与逼宫的一干人等如数被打入天牢,包括当时负责宫闱警卫的苏久林,那会儿他还不是定国公,甚至还没有请封世子,父皇虽然顾念亲情,但也只是对萧博文一人,其他人嘛,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其中太子府的数位詹事,被判了凌迟之刑,当时的太子太傅也受到牵连,被永禁天牢,没多久就死了,但在这些人里,苏久林是个例外,当时他的父亲定国公手持丹书铁券,于朝堂之上为儿子请罪,这丹书铁券乃是高祖皇帝赐下的,即便是父皇,也不能违抗,只能饶了苏久林一命,可惜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当时定国公为了保下这个儿子,也是煞费苦心,跪在未央宫外三天三夜,年老体衰又水米未进,最后死在了未央宫外,当时朝野上下一片震惊,不少人都认为父皇行事太过偏激,以至于逼死了老臣,所以迫于压力,父皇只能免了苏久林的罪,并且为了自己的名声,让太史令将这一段从史书中抹去,不过他还是下令,定国公府的爵位由世袭罔替改为普通世袭,并且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萧景泽说完这些,叹了口气,“老定国公也算求仁得仁,苏久林承爵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以往之事,平日里从不与朝中官员来往,很是低调,这次苏豫之事也是让我吃了一惊。”


谢瑶光万万没想到此事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在里面,当时苏久林参与谋反之事时,萧瓷已经及笄,知晓内情,也难怪她会那样说。


不过谢瑶光关心的不是萧瓷会如何想这样的事儿,而是……


“你说,苏久林当年帮着仁德太子逼宫谋反,那现在苏豫指使暴民作乱,会不会也是为了萧承和”


谢瑶光起初以为自己先入为主,凡是遇到些跟动摇朝廷根基,动摇萧景泽民望的事儿都以为是萧承和干的,但现在细细一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苏豫他爹帮着萧承和他爹谋反,那苏豫也有可能帮着萧承和谋反啊,再说了,苏豫如今无官无职,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儿,无论是为名为利,总要有人许给他吧。


“单凭猜测想要给萧承和定罪,那是不可能的。刚刚小梦儿说到这事是苏豫指使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此事背后是不是有萧承和的影子,但是西郊暗中盯着他们的人每日送回来的奏报都说没有异动,可见如今萧承和行事之小心,想要证据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萧承和道:“我明儿吩咐决明去探查一番,再让人去定国公府走一遭,舞阳郡主手中的证据要拿回来,至于苏豫,暂且让人看着吧,他若是真的在为萧承和办事,两个人总会有私底下联系的时候。”


然而事情并不如萧景泽所料想的那般,定国公世子足不出户,在家中照顾生病的舞阳郡主,尽管廷尉司的人已经拿到了舞阳郡主手中的账册,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苏豫的小厮是个目不识丁口不能言的哑巴,根本无法审讯,更不用说拿到他的口供了,而另一方面,薛廷之领着人去到苏绣梦所说的城东甜水井,想要找到夏应持的家人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趁着除夕街上最热闹的时候搬走了。


整件事情处置的滴水不漏,而苏豫本人也十分坦然,如果不是听到苏绣梦亲口指证自己的父亲,萧景泽和谢瑶光断断不会相信,这件事会是他所为。


时间一晃就到了上元节,廷尉司的案子依然毫无进展,长安城内外张贴的悬赏告示上,是画师根据邻里描述画出来的夏家人的画像,赶赴元宵灯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到了,说上一两句,只不过是当做笑谈。


东西两市时不时响起烟花爆竹的响声,各式各样的花灯迷人眼,只可惜今年谢瑶光不能再去感受这人潮涌动中的热闹了。


椒房殿中的炭火盆上架着个小锅,里面的水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珠玉端着一盆白滚滚的元宵过来,问:“今年御膳房包了许多种馅料的,娘娘想吃哪一种”


“宋御厨还真是实在,这元宵的个头,我怎么觉着一个顶去年的两个”谢瑶光笑了笑,吩咐道:“每种馅料都下两个吧,这东西也就是一年到头吃一回,两三个就饱了,哦,皇上喜欢甜食,多给他留几个。”


“奴婢省得的。”珠玉小心翼翼地将元宵下了锅,站在一旁的喜儿伸手护着锅沿,怕溅出来的水烫着谢瑶光。


就在主仆三人等着锅里的水再度翻滚,好把元宵煮熟的时候,萧景泽带着一身寒气从外边进来,笑着说:“苏豫今日出府了。”


152.变故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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