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推动下的药企也一样。”罗浩目光转回许文元,“当他们成功将某种罕见心理疾病的边界模糊、患者群体虚拟扩大后,便会推出针对该病的新药。
“这种药往往价格极其昂贵,并且会通过资助的专家共识、临床指南,将其塑造为一线选择、金标准。
“如果效果不佳?
“那可能是你共病了其他问题,或者需要联合用药、长期维持治疗。
“同样,疗效的评判被复杂化,治疗周期被拉长,解释权和后续的升级方案,牢牢掌握在他们构建的权威体系手中。
“普通的心理咨询、生活方式调整?在他们塑造的话语体系里,那成了不专业、治标不治本。”
许文元轻轻“呵”了一声,这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前吧,我去过一个乡村,那面有个神医画符,烧成灰后就水喝下去,病能好几分。”
许老板忽然八卦。
罗浩只是微笑,这事儿看样子全国都有。
“我学生很信,我就去看了一眼。偷梁换柱,拿了张符纸回来做化验,结果发现里面含有大量的兽用抗生素和兽用激素。”
“偷梁换柱?”罗浩关注的点和别人不一样。
许老板瞥了罗浩一眼,解释道,“他们看得紧,要当面烧了才行。我用点江湖伎俩,把要烧的符纸换了,回去做的化验。”
罗浩笑着打量了一下许老板,这位竟然还精通这些手段。
不过罗浩没追问,而是继续说道。
“第三步,大概就是构建闭环,排斥异己了。”
“没错,许老板。”罗浩点头,“弄假中医和假玄学的人们会构建一个围绕他自己的封闭圈子或信徒体系,内部不断强化信仰,对外则极力贬低正规医学。
“一般称之为西药伤身、治标不治本。
“任何质疑者都会被贴上不懂传统文化、被西医洗脑的标签。形成一个逻辑自洽、情感绑定、排斥外部验证的信息茧房和利益共同体。”
“而资本操纵的医疗营销,手段更高明,但也更隐蔽。”罗浩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他们会通过资助患者团体、影响媒体议程、在学术期刊上发表有利于己方的研究,有时甚至存在发表偏倚或数据操纵、与部分医疗意见领袖深度绑定等方式,构建一个看似客观、科学、充满关怀的疾病认知与治疗生态。
“在这个生态里,他们的药是希望,是科学进步;其他竞争疗法或质疑声音,则可能被边缘化为不充分、落后甚至对患者不负责任。
“质疑者可能面临来自科学权威、患者民意甚至伦理层面的多重压力。”
“压力太大。”许老板说了一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
“是啊,压力的确大。就拿我举例子吧,真有药厂找我站台,我估计都拒绝不了。别说是这个,我不是养了一头大熊猫么,部里面说中东有个国王要过生日,需要我带着竹子出国。”
许老板挑挑眉。
“拒绝不了,我先是自己拒绝,后是找了一些关系,最后通过所里面。顶了几天,还是顶不住。”
“什么时候走?”
“快了,前几天竹子已经回哈动了,我这面已经准备出发。”
“别说是你,他又怎么样?被逼急了站在台上胡说八道,还要在意他那张老脸,最后说体外试验能治疗病毒。”
许老板笑呵呵地说道。
虽然没说是谁,但罗浩知道。
“嗐,我当时看见新闻都傻了眼,别说是药物,就算拿可乐上去,体外对病毒也有作用。”
两人都懂,这背后的力量有多强,能逼着老人家胡说八道。
说到这里,罗浩略微停顿,也不再就这个话题深入,而是总结道。
“所以,无论是包装罕见心理病,还是假中医的把戏,核心都是:制造或夸大一种模糊的、难以自证的需求或危机。
“然后提供一种独家、高价、解释权归己的解决方案,构建一个封闭或半封闭的体系来维护这种供需关系,排斥或消解外部质疑。
“区别只在于一个披着现代医学、科学的外衣,操作更系统,影响更广泛;另一个则打着传统、玄学的旗号,手法更粗糙。
“但利用的人性弱点,对健康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对简单解决方案的向往是一样的。”
许文元静静地听着,直到罗浩说完。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和一点希望。
“所以你看,小罗。有些东西,穿上白大褂,印上英文期刊,它就科学了。
“有些东西,守着老方子,讲着阴阳五行,它就是迷信了。
“可扒开那层皮,里面运作的鬼,很多时候是同一个。
“区别只在于,一个用的是资本的权杖,一个用的是信息差的镰刀,收割的,都是人在面对痛苦和无知时,那点最原始的恐惧和希望。”
他微微直起身,离开倚靠的实验台,目光扫过周围精密的仪器。
“我们做的这个,”他指了指实验室里那些正在默默运转的设备,以及其中蕴含的AI模型,“某种意义上,就是想用他们最推崇的数据和算法,去对抗这种被异化的科学,也去涤清那些被滥用的传统。
“这条路,注定要砸很多人的饭碗,挡很多人的财路。”
他看向罗浩,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淬炼过的钢铁般的意志。
“小罗,你怕么?”
“当然怕。”罗浩笑了笑,“许老板您藏了三十年,不也一样怕么。”
“可我没时间了。”许老板道。
罗浩惊讶。
许老板见罗浩的表情骤变,抬手拍了他一巴掌。
“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虽然精力、体力都不在巅峰,但加上多年的经验以及其他的,我正是巅峰,或者说巅峰已过。等过几年人走茶凉,那才真的扛不住压力。”
许老板的目光如刀,看着罗浩。
难道这就是罗浩当年不肯留在协和的原因?
不能够啊,当年这小家伙才多大,怎么能想到这么多?
许老板认真地看着罗浩,似乎要看到他内心里想的是什么。
“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烦,书上分明写的是——当医生要治病救人。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抑或是希波克拉底誓言之类的,说的都是这些。”
“可实际上,嘴上都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我这人比较犟。”
许老板笑了笑,“我也比较犟,遗传我爷爷,我爸就不犟。”
“其实吧,很多事儿看着没什么利润,但利润体现在别的地方。我去年参加了冰雪项目,许老板,您也知道,东三省对冰雪项目一直都有投资,但最后就省城坚持下来了。”
许老板点了点头。
“当初大家都在布局冰雪经济,唯独江北省坚持了下来。尔滨冰雪大世界举办了二十五年,几近关闭,终究是熬出了头。”
“说实话,如果没有尔滨,国人看冰雪或许真的只能去国外了。那些年,冰雪经济并不被看好,像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看的、这东西火不了是大多数人的直接反应。
“它一出生就被定了性。幸好,还有人坚持。幸好,终于等到开花结果。”
“当年为什么要关?”许老板问。
罗浩知道许老板问的肯定不是挣不挣钱,讲真,挣不挣钱是这个项目里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十几年前,都快开春了,一家羊城人去冰雪大世界。冰雕倒了,砸死了人。”
“哦,这事儿我不知道。”
“现在呢?天愈冷,尔滨的夜就愈浓。
“人总是趋暖避寒,许多人选择去海南享受冬日暖阳,却仍有无数人奔赴尔滨,来看看雪。
“去年冰雪节,每天有10万人乘高铁、搭飞机、自驾而来,最高峰据说有100万人来,只为沉浸于那片冰雪幻境。
“安徒生的童话世界,在哈尔滨得以复现。
“不管男女老少,一旦踏入冰雪天地,神情都变得温柔起来。
“中国地大物博,南北差异悬殊。
“理论上,任何事物都有人钟情,只是概率问题。
“臭豆腐能成为全国旅游热门小吃,还有什么是不被人们喜爱的呢?
“帝都的豆汁,狗都不吃的东西,虽未走向全国,却无碍当地人每日一碗的习惯,外地游客不尝一口,仿佛就不算到过BJ。这就是文化——时间积淀成文化,众人接纳即成文化。”
“你一说安徒生童话,我现在想的都比较黑暗。”
“卖火柴的小女孩么?”罗浩问。
两人同时笑了笑。
“据说有个人被冻的腿部血管喷血?”许老板问。
“我没接触这个患者,而且也想不太懂。偶发的罕见病,也没去多想。”罗浩想了想,他实在是不想聊那么沉重的话题。
说起资本做局,罗浩就觉得亚历山大。
还是说说八卦来的省心一点。
“现在南方人来东北,说啥都要舔雪。人装备齐,带着水瓶子,舔上去,沾上了直接倒水。还有个患者因为舔雪,导致咽喉部烫伤。”
烫伤?
许老板微微一怔,随即知道是南方人带的水太烫了,所以导致的烫伤。
“美国有个节目,两口子一起上的,据说当年他们冬天去加拿大,女的尿急,躲在车边小便,被沾车上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浇水,男的尿了泡尿……哈哈哈。”
“我也听说过这事儿。”罗浩笑笑,“还挺有名的,现在大家都知道。现在省城……今年据说开冰雪节的时候要扩一下骨科。去年骨科就出现爆满的情况。”
“德国骨科?”
“咦?许老板您怎么知道这个词的?”罗浩有些惊讶。
“我还不老好不好。”
“嘿嘿,是。别的城市的朋友,比如说帝都的朋友,一年要去三五次故宫之类的。冰雪大世界,我是一次都懒得去。
“去年跨年的时候,我和陈勇穿了件衬衫去表演,差点没冻死。”
“你腿脚真利索,那些动作我可做不来。”
许老板也不多说什么,开始和罗浩八卦冰雪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