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忽然离开,师兄弟之间总归有各种想法。
但对于小师弟罗浩,顾怀明还是不想给他添太多的麻烦。
“是这样啊,没事没事,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罗浩道,随后好像主语换了,“您说是吧。”
“是,没事儿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是许文元。
顾老板认识许文元,毕竟心胸外科每年都有年会,许老板也是一方大佬,怎么可能不认识。
电话那头,许文元的声音传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懒散腔调,但顾怀明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这不是自己了解的许文元。
“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中医大佬,都有自己的人脉,背后都有资本。”
许文元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深夜寂静的湖面,清晰,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这不是感慨,而是划定战场、点明对手的檄文。
然后,他的声音顿了顿,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吸气声,又或者只是电流的杂音。
但接下来那句话的音调并没有拔高,反而比刚才更低、更稳,语速甚至放缓了些,却像一把在绝对零度下淬炼了无数岁月的冰刃,骤然出鞘,贴着听者的灵魂划过。
“我为这件事准备了三十年。”
“三十年”这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平淡,却又重若千钧的语气说出来。
不是炫耀,不是诉苦,而是一种宣告——宣告这并非一时兴起,宣告其背后的时间成本与沉没代价,宣告其不可动摇的决心和深不见底的蓄力。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行业沧海桑田,足以让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也足以布下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局。
“他们要有本事就动我。”这句话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挑衅,但那挑衅之下,是坚不可摧的自信,甚至是某种欢迎来试试的冰冷邀请。他把自己,摆在了最显眼、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紧接着,那句真正让空气凝结的话来了——“小罗你放心,如果有问题,我拉着他们一起死,谁都别想好。”
拉着他们一起死。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色俱厉,依旧是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陈述语气。
仿佛在说的不是同归于尽的决绝,而是明天天气如何般寻常。
但这恰恰是这句话最可怕的地方——剔除了所有情绪化的渲染,只剩下赤裸裸的、经过冷静计算后的终极方案。这不是气话,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早已设定好、并且确信自己有能力触发的最终选项。
那个他们,指向模糊却又无比清晰,是所有可能觊觎、阻挠、破坏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与潜在对手。
而一起死,则意味着他有绝对的把握,在自身倾覆的同时,能拖着对方整个体系或利益集团坠入深渊。
这是一种毁灭性的平等,一种与汝皆亡的底气。
寒气,此刻才真正弥漫开来,透过无线电波,从省城瞬间抵达帝都,笼罩了车内的顾怀明。
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彻底理性谋划下的毁灭意志的惊悸。许文元轻描淡写间,掀开了温文尔雅、游戏人间表象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獠牙。
最后半句,最后你还能留下来。
许文元语气陡然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长辈的疲倦与托付。
这短短几个字,完成了战略姿态的最终部署——他是冲锋陷阵、吸引所有火力的堡垒,也是必要时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炸弹;而罗浩,则是他拼死要保下来的、最终的火种与希望。
留下来,意味着传承,意味着项目不死,意味着无论风暴多烈,总要有人看到风暴后的景象。
这句话的决绝,在于其毫无转圜余地的终极姿态——事情可以失败,但不会妥协;他可以被毁灭,但毁灭时将带走所有敌人,并为己方保留最珍贵的种子。
其寒气,则在于这种姿态并非出于冲动,而是基于三十年筹备的冷酷算计,在于他将最坏的结局说得如此平淡而必然,在于他将自己毫不犹豫地摆上了祭坛,却为同伴规划好了生路。
电话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顾怀明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以及电话那头许文元平稳的呼吸。
老许牛逼啊,顾怀明心里想到。
他知道那股势力有多大,津门的张校长刚想做点什么就被按了下去,没想到许文元却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牛逼!
第八百六十八章 农村包围城市
“许老板,辛苦。”
罗浩的声音很轻,透过微弱的电波传来,没有感激涕零,没有诚惶诚恐,只有一种了然之后的、骨子里的坚定。
这声“辛苦”,不是客套,而是对眼前这位医生的那份三十年沉重托付与决绝姿态的清晰认知与承接。
许文元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应罗浩,只是很轻、很慢地,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疲惫,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铁锈味的释然。
他不再保持那种惯常的、略显玩世不恭的松弛站姿,而是转身,向后几步,将腰背缓缓靠在了坚固的实验台边缘。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舒缓,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身后不是坚硬的金属台面,而是最可靠的支撑。
许老板微微仰起头,实验室顶棚均匀洒下的、略带冷色调的LED灯光,落在他线条明晰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细纹,也将他此刻完全放松的下颌线与微阖的眼睑,勾勒出一种略带疲惫的、研究者式的平静。
那不是懈怠的疲惫,而是连续高强度运算与推演后,得到关键结果、验证了核心猜想时,那种精神骤然松弛下来的、带着满足感的空茫。
“小罗,你认为我有病么?”许老板问道。
“怎么会。”罗浩没有拍马屁,而是特别简单地回答道。
“我有个学生,后来去了美国。本来呢,他出国之前只是说学习先进的技术,一定会回来的,可惜出国后的选择就走了样。”
罗浩沉默,静静地听许老板讲故事。
“我看过他们的课件,觉得非常荒谬。”
“他们的课件里明确写出来——你们不能做那些大众向的抗生素之类的药物,那个没有前途,你就得找小众的罕见病,尤其是心理类的疾病。
“然后花点营销费用宣传一下,把它形容成是普遍的大众病,然后推出你的新药,这才能获得成功。”
“毕竟价值观不一样,我同学去美国的那批人,过得好的是真的好。一周就上两天班,一天看两三个患者,剩下的时间去钓钓鱼,发发呆。”罗浩补充道。
“不。”许老板摇头,“你不觉得……前几年有个梗,你们年轻人总说,叫感觉被资本做局了。”
罗浩抚掌,微笑。
其实罗浩并不想涉及这个话题,毕竟各种前车之鉴都在。
有些事儿默默地做旧可以了,说出来反而不美。
但许老板今天表明态度,罗浩也无所谓了起来。
“是,许老板。”罗浩点了点头,接上许文元的话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清的棋局。
“其实这种找个罕见病,尤其还是心理类的,包装成普遍大病来卖药的路子,本质上来讲就是资本做局。”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实验室里某个闪烁的仪器指示灯,仿佛那点红光能给他接下来的比喻增添一丝冰冷的注脚。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比如说hpv,那么多项检查,一查是阳性,患者就慌了。花了一大把的钱,最后问怎么治疗,原来是提高免疫力。至于其他的,我觉得关系不大。”
许老板哈哈一笑,罗浩说的模糊,但他清楚。
“其实这些事儿和那些假中医,玩的是一套东西。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许文元靠在实验台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和小罗聊天果然省心。
也算是志同道合。
别人还沉浸在挣多少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和许文元的世界截然不同。
罗浩继续用他那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冷静的语调剖析道。
“您看,假中医,或者那些大师,第一步,往往是制造神秘与焦虑。
“他们会说你湿气重,他们甚至会说你体内有淤毒,若不排出,三年内必生大病。
“这跟从前风水堪舆先生说——你家的风水冲了煞,影响子孙气运其实没什么区别。
“把一些模糊、普遍甚至正常的身心状态,比如疲劳、情绪低落包装成独一无二、危及根本的煞或毒,制造一种专属的、紧迫的健康或命运的危机。
“说真吧,的确是真的,但他们说的是假的,根本不搭边。”
“这和资本操作罕见心理疾病的第一步,疾病扩大化与污名构建,如出一辙。
“比如,某种原本在人群中极少见的、与特定创伤紧密相关的解离性身份障碍,经过精心策划的营销,其部分轻微症状被无限放大,与普通人常见的压力反应混淆。
“媒体、科普软文会不断暗示:你经常忘事吗?你有时觉得不像自己吗?小心,这可能是XX障碍的前兆!
“把一种专业的、严格的临床诊断,稀释成一种看似人人都有可能沾边的时代病,从而创造出海量的潜在患者或者说汉斯消费者。”
许文元听到这里,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是冷峭的讥讽。
“第二步呢?”
“许老板,说句题外话。”罗浩笑眯眯地看着许老板。
“哦?”
“万箭穿心,您看过么。”
“看过,方方疯疯癫癫的,从她写的小说就能看出来。”
“我看完万箭穿心后,以后住的酒店都避免那种地形。我觉得我的内心就够强大的了,但还是会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响。”
“哈哈哈。”许老板怔了下,随即大笑,“话说我爷爷精通风水堪舆,以前的老中医多少都会点。”
罗浩笑笑,却没继续说这事儿。
“第二步,是提供独家、高溢价解决方案,并垄断解释权。”
罗浩语速平稳,像在做一个案例分析。
“假中医和一些玄学者会推出他的祖传秘方、能量法器、开光圣水,价格不菲。
“但告诉患者只有这个能对症化解你的淤毒或煞气。
“你吃了用了没感觉?
“那是你业障深、心不诚,或者剂量不够、疗程未到。疗效的解释权完全归他,标准模糊,无法证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