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胸膜牵拉,那层薄薄的胸膜被结节牵扯出一个细微但明确的内凹,凹陷征阳性,这是肿瘤与胸膜发生粘连或侵犯的强烈信号。
影像学上,这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早期周围型肺腺癌表现。
罗浩他有病吧。
这么典型的患者,他推来推去,非要从江北省去魔都,再从魔都到协和,最后来到912。
至于么?
顾怀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并非因为诊断困难——恰恰相反,这影像太典型,典型到几乎不需要鉴别诊断。
以他阅片无数的经验,这种形态的结节,病理回报是微浸润性腺癌(MIA)甚至浸润性腺癌的可能性超过95%。
位置在肺叶边缘,手术难度不大,楔形切除或肺段切除应该是首选方案,预后通常很好。
但正是这种典型和明确,与他此刻心中那个来自徐主任的、突兀的AI号脉提示炎症的信息,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一个影像学高度怀疑恶性、甚至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病灶,AI脉诊却说是炎症?
顾怀明的手指在阅片器边框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性:AI模型误判?脉诊信息解读错误?还是……这个结节真的是那极其罕见的、在影像上模拟出典型恶性特征的特殊炎症?
后一种可能性极小,但并非不存在。
他行医生涯中也见过个例。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AI的新功能就不仅仅是有趣,而是具有了颠覆性的临床价值——能在影像学和病理学之前,提供另一种维度的、指向良性可能的诊断线索,从而避免不必要的手术。
然而,基于眼前这张无可辩驳的CT片,顾怀明的临床直觉和数十年经验压倒性地倾向于肺癌。
他微微眯起眼,再次审视那个小结节,仿佛要透过影像看到其细胞层面的活动。手术,几乎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罗浩特意把这样一个个案、一个存在如此明显诊断矛盾的病例转给他,用意何在?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找大师兄来给他擦屁股。
患者现在一定有一肚子的怨气,自己负责最后收尾。
顾怀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在CT片和面前茫然疲惫的家属之间,无声地建立了连接。
无论AI给出了什么信号,他,顾怀明,作为912心胸外科大主任和最终决策者,必须基于最可靠的证据来行事。
而眼前最可靠的证据,清晰无误地指向一个结论。
妈的,老板不在,自己得给罗浩擦屁股。
这要是老板在,一定把罗浩叫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告诉他以后不带这么折腾人的。
“是得做。”顾怀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从片子上移开,看向家属,“片子看,考虑肺癌可能性大。位置还好,手术可以做。
“安排后天手术,具体情况,明天术前谈话再详细说。”
“好好好,谢谢顾主任。”
患者家属感激涕零。
收入院,其他事情顾怀明就不去管了,他联系了广安门的一位老中医。
小螺号瞎他妈的弄,使唤大师兄跟使唤他手下小医生似的,顾怀明心里窝火。
下班后,顾怀明还在等着。
“怀明啊,也就是你开这个口。”
人未到,声先至,或者说,是一种温和而沉静的气场先充盈了走廊。
来的人是一位清瘦的老者,约莫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半旧但洁净挺括的深灰色唐装,步履不急不缓,却异常稳健。
他脸上带着平和纹路,眼神澄澈而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里,那是历经数十年沉淀、阅尽无数病患后才能修炼出的洞察力。
顾怀明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一改之前的烦躁,脸上换上了发自内心的敬重,快步迎上前:“薛老,辛苦您跑这一趟。”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与之前对罗浩的腹诽判若两人。
被称作薛老的大夫温和地摆摆手,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怀明主任客气了,病患要紧。路上我听你简单说了,影像考虑肺癌,脉象却提示炎症?
“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也难怪你心里不踏实。”
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是,我师弟,小螺号,就是……”
“哦,唐老金针拔障术么。”薛老笑了笑,“小家伙挺有意思的,怎么?他对中医有兴趣?让他来跟我干,其他人都白扯。”
“!!!”
顾怀明沉默了下去。
这话不能捧着说,隔墙有耳,要是让其他大老板知道,哪怕是自己也会有点为难。
薛老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来到主任办公室看片子。
当然要看片子。
广安门的老中医也看片,至于那些抱残守缺的,基本都是巫医,骗骗不知情的人而已。
薛老只扫了一眼,沉吟到,“怀明主任,这还有必要号脉么?”
“薛老,是这样。”
顾怀明把罗浩那面做的事儿和薛老说了一遍。
“我听说过,许老先生的孙子在魔都,他做了上万台的类似手术。曾经我也见过他,聊了几句,但那小子嘴严,一点风声都不漏。但我有感觉,他应该有突破。啧~~~”
还有这事儿?
顾怀明犹豫,难不成小螺号做的事儿是真的?
“AI机器人号的脉,不是许文元号的?”
“是,据说是这样。”
薛老不置可否,“我去看看。”
没有过多的寒暄,薛老直接走向已经安排在检查床上的患者。
他先是温和地看了患者一眼,目光中带着抚慰,然后轻轻坐下,示意患者伸出手。
薛老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三指搭上腕部,他即刻便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干扰。
诊脉的过程异常安静且专注。
薛老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在寸、关、尺三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力度和位置,时而轻取,时而沉按,仿佛在通过那跳动的脉搏,与患者体内的病邪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呼吸匀长,几乎与患者的脉搏同步,整个人沉浸在那微妙的气血波动之中。
这不同于AI机器人的程序化扫描,而是一种融入了经验、直觉与深厚中医底蕴的深度感知。
足足过了七八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又仔细看了看患者的舌苔、眼睑,并温和地询问了几个看似与肺部无关的问题,比如睡眠、饮食和二便情况。
薛老也没说更多的,转身离开。
“薛老,您看……”顾怀明在一旁轻声问道。
“脉象细滑,略数,右寸部确有郁滞,但整体来看,邪气虽聚,根基未大伤。
“关键在于,这滑数之中,带着一股火郁之象,更像是热毒壅盛、气血搏结的炎症反应,而非典型癌毒深陷、耗伤正气的那种沉涩顽疾之脉。”
“但仔细品,却又有……”
顾怀明静静地听着,薛老在说囫囵话。
很明显他没号明白。
但顾怀明也不能直接说破,等薛老说完,顾怀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嗯,你做手术吧,术后病理结果给我看看。”
“好,薛老。”
顾怀明换衣服去陪薛老吃饭。
从薛老嘴里,顾怀明知道许文元竟然还一直坚持号脉,但只号脉,平时还是手术优先。
他跟许文元更熟,可却从来不知道那货竟然还号脉。
在顾怀明的心里,许文元就是个贪财好色的家伙,也不结婚,绯闻无数,每周绕着华东开车走一圈,上百万就到手。
身边的女人么……因为没结婚,也没人腹诽他什么,据说那狗东西身边女人无数。
可这么看。
似乎也不准,顾怀明心里想到。就是不知道许文元是怎么说服小螺号的,小螺号就是看着温顺,其实他特么跟一块石头似的硬。
进了一个四合院的单间,顾怀明拿出一个用细棉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揭开布,里面是一只光素无纹的锡制温酒壶,壶身泛着柔和内敛的银灰光泽,壶嘴细长优雅,显然有些年头,保养得极好,是专门用来温黄酒的器具。
他另取出一套配套的、同样质地的两个小酒盅,盅壁极薄,几乎透光。
“怀明主任,你这太客气了。”薛老微笑。
“薛老,应该的。”顾怀明轻声道。
他走到洗手池旁,用温水将温酒壶的内胆和酒盅细细烫过,又用洁净的软布里外擦得干燥锃亮,不留一丝水渍。
黄酒忌生水,也忌油腥,器皿必须绝对干净。
接着,他打开带来的那坛十年陈花雕。
并不直接把黄酒倒入温酒壶,而是先倒入一个洁净的玻璃醒酒器,让琥珀色的酒液在空气中稍稍接触,散去一些坛藏的闷气,唤醒更丰富的酯香。
这个过程顾怀明做得不急不缓,目光沉静地看着酒液注入醒酒器,酒花细腻,挂壁明显,确实是好酒。
然后,他将醒酒器中的黄酒沿温酒壶的内壁缓缓注入,避免直冲壶底激起泡沫,只注入七分满,给酒液留下受热膨胀和香气蒸腾的空间。
盖好壶盖后,他取来一个阔口、壁厚的白瓷碗,注入约八十度左右的热水——水温是关键,太高会使酒香过于暴烈散失,太低则温不透,酒味激发不出来。
几分钟后,他用手背试了试碗壁温度,确认合适。
最后,他将装有黄酒的锡壶稳稳坐入盛了热水的白瓷碗中。
锡导热极佳,能均匀而温和地将热量传递给壶中酒液。
顾怀明并没有将壶完全浸没,只让热水达到壶身的三分之二处,避免壶盖处过热。
做完这些,顾怀明在薛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温酒壶上,但心思显然飘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