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包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桌上一盏台灯和温酒水碗上方氤氲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热气。
空气中开始隐约浮动起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混合了谷物焦香和酯类芬芳的复杂香气,那是黄酒在恰当温度下被缓缓唤醒的味道。
他没有去看表,也没有去晃动酒壶,只是静静等着。
温黄酒,讲究一个静字和时字。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锡壶靠近液面的壶身外侧。
温度正好,温热但不烫手,大约是四十到五十度之间,正是黄酒口感最为醇和、香气最是饱满圆润的时刻。
他这才起身,拿起一块干布垫着,提起温酒壶,将壶身在手中极轻地、水平地晃了两圈,让壶内的酒液温度和香气进一步融合均匀。然后,他先为薛老斟酒。酒液从细长的壶嘴流出,形成一道琥珀色的、黏稠而不断绝的细线,精准地注入薄胎酒盅,恰好八分满,液面微微拱起而不溢出,酒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薛老,酒温好了,您尝尝。”顾怀明将酒盅双手递到薛老面前,自己才为自己斟上。
“你家老板好像不喝黄酒。”
“我喜欢喝几口。”顾怀明微微一笑,“白酒太烈,而且喝多了手抖得厉害,职业生命得少三年。”
薛老接过那盅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并未急于入口。
他先以掌心拢住薄胎酒盅,感受着那透过盅壁传来的、稳定而熨帖的温热,鼻尖微不可察地轻嗅了一下。
一股醇和绵长的香气,混合着焦糖、熟果与一丝极淡药香的复杂气息,被热气托着,幽幽钻入鼻腔。这香气不冲不烈,沉稳圆融,正如眼前这位温酒的顾怀明。
薛老抬眼,目光掠过顾怀明那双稳定、指节分明、此刻正为自己斟酒的手——那是一双顶级外科医生的手,此刻却在进行着如此精细、需要静心与耐心的古老仪式。
薛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在这个追求效率、一切都显得急躁的时代,还能如此沉下心来做这件事的年轻人,尤其是身居912心胸外科主任高位的怀明主任,可是不多了。
他小呷一口。酒液温度正好,入口顺滑,毫无燥辣之气。
那温热的液体包裹着舌尖,先是清晰的甘甜与微酸,随即更复杂的风味层次在口腔中缓缓展开,有陈年谷物转化的醇厚,有陶坛赋予的沉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皮或桂圆的香气。
酒体饱满却不滞重,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道温润的暖意,直达胸腹,却不上头,不冲脑。
“好酒,温得也好。”薛老放下酒盅,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目光落在顾怀明脸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审视与一丝探究。
“水温、时间,都掐得准。这温酒的法子,看似简单,实则心浮气躁、火急火燎的人,断然做不出这个火候。酒如此,看病,也是如此。”
他这话,明着夸酒,暗里却在品人。
意思是,顾怀明能如此耐心细致地温好一壶黄酒,足见其心性沉稳,做事有章法,懂得等待和把握分寸。
这对于一个需要瞬间决断、也需长远布局的外科大主任而言,是极为难得的品质。
顾怀明连忙微微欠身:“薛老过奖了,不过是些小小的喜好。”
薛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又抿了一口酒,这次,他闭目细细品味了片刻,才缓缓咽下。他似乎在借着这口酒的余韵,思考着什么。
“这酒啊,”薛老睁开眼,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就像那病人的脉象。初品,似乎了然,无非是滑、数、细、涩这些名目。可真要品出里面的真意,分辨出是实火、虚火,是痰阻、是血瘀,还是更深处的神出了问题,就需要静心,需要功夫,需要反复咂摸。
“有时候,你觉得品明白了,可再多品一品,又好像藏着别的味道。”
顾怀明沉默,没有附和,他也不知道该附和什么。
虽然略有腻歪,但却没表露出来。
薛老这话,显然是借品酒,在说刚才诊脉的体会。
那滑数之中带着火郁之象是他的判断,但后面那未竟的但仔细品,却又有……的迟疑,此刻似乎在这杯温润的黄酒里,找到了一个隐喻式的表达。
有些脉象,复杂微妙,即便经验老到,也难以一言蔽之,总有值得反复琢磨、甚至存在矛盾之处。
“你那小师弟罗浩,”薛老话锋一转,提到罗浩,语气里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兴趣和隐约的期待,“他弄的那个AI号脉,我虽没有亲见,但听你描述,倒是有点意思。
“它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就像在这杯大家都觉得是陈年花雕的酒里,非说尝出了新酿的味道。
“是它错了,还是我们囿于经验,尝不出那被时间掩盖的、属于原料最初的那一点生气?”
薛老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盅,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薄胎瓷盅里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
“医学一途,无论中西,最怕的就是故步自封,觉得眼前的路是唯一的路。
“有时,需要点不一样的味道来提个醒。
“你那师弟,胆子大,路子野,像是在一潭深水里扔了颗石子。是好是坏,且看它能激出什么浪花吧。”
“是是是。”顾怀明应道。
“怀明主任,你这~”薛老哈哈一笑,又摇了摇头。
“薛老,我是在琢磨我小师弟。”顾怀明连忙解释,“主要是吧,他看着老实,其实却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中医界,水深,他就这么进去……”
话到一半,忽然手机响起。
顾怀明刚要静音,瞥见是科里打来的,便做了个手势。
“不好意思啊薛老。”
“没事,你接电话。咱们医生,做什么都没个安静时候。”
“喂?”
“啊?”
顾怀明的嘴里发出两个音节,随后手机听筒里有人在说着什么,薛老却听不清。
“你确定么?!”
“怎么可能!”
第八百六十七章 那就一起死,无所谓的
顾怀明挂断电话。
薛老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薛老,那患者重新拍片子了,没事。”
“???”
薛老一怔。
顾怀明挂断电话,那几句简单的汇报还在空气中尚未散去。
薛老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在了半空,脸上原本从容平和、带着品酒后微醺暖意的神情,像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凝固了。
“没事?”薛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突然抽空所有悠闲后留下的、沉甸甸的疑问。
他眉心那道长年累月因思虑而形成的浅痕,倏地加深,如同被刻刀用力划了一下。
“肺小结节消失了?”
薛老那双原本澄澈深邃、阅尽人世悲欢后显得格外通透的眼睛,此刻猛地一缩,瞳孔在室内的光线下急剧收缩,仿佛听到了某个绝不可能发生的、违背了某种根本规律的消息。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薄胎酒盅,动作很慢,指尖甚至在那温润的瓷壁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触感的真实,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然天翻地覆。
如果说前一秒他还是位在四合院私密包间里,与晚辈对酌、谈医论道、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慈祥长者,那么此刻,他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在广安门医院、在无数疑难杂症面前、执着追寻真相的老大夫状态。
脸上所有的慈祥、温和、品酒时的闲适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近乎严厉的凝重。
顾怀明心中叫苦,自己真是多余。
但人家就在自己面前,总不能面对面都不说话吧。
妈的!
顾怀明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
薛老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他只是用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顾怀明,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榨取出这句话背后全部的真实性与细节。
空气仿佛在几秒钟内变得黏稠而紧绷,连桌上黄酒散发出的袅袅香气,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凝重冻结、驱散了。
“薛老,是……”顾怀明想解释。
“不吃了。”薛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断。
他“霍”的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快、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
那身原本熨帖的唐装,因这骤然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衣袂微扬。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讶过后的好奇,没有听闻奇迹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了难以置信、迫切求证与极度严肃的复杂神情。
他的表情在明确无误地宣告:此刻,任何闲适、任何美食美酒、任何风花雪月的交谈,都必须立刻为这件事让路。
“回去看看。”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带着必须立刻行动的重量。
说完,他不再看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小半、尚温的佳酿,也不再理会这精心布置的雅间,目光已经穿透墙壁,投向了医院的方向。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履依旧稳健,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不容耽搁的急促和沉重。
他得亲眼看看那张没事的片子。立刻,马上。
顾怀明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多事儿,应该给小螺号惹麻烦了。但他心里也没多想太多,因为现在有更好奇的事儿在等着。
肺小结节真没了?
看片子,顾怀明认为罗浩是鬼迷日眼,没想到竟然还真让他给碰上了。
幸好顾怀明还没喝,他也来不及心疼那瓶花雕,开车带着薛老就赶回912。
“确定没错吧。”顾怀明见到下级医生后首先确认这事儿。
“老板,确定。”下级医生很认真地说道,“我看见后,再三询问,最后还是不放心,又带患者去做了一次。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确认单号,看着影像出来的。”
顾怀明手下的精锐医生的确很好用,挑不出什么毛病。
电脑屏幕上,高分辨率显示器清晰地展示着新鲜出炉的肺部CT影像。顾怀明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右肺上叶那个曾经是典型肺癌的位置。
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首先,是结节的消失。
之前那个边界毛糙、密度不均、带着细小毛刺和内部实性成分的磨玻璃结节,几乎完全吸收了。
原先占据视野的磨玻璃阴影,此刻已淡化为一片几乎与周围正常肺组织融为一体的、极其浅淡的云雾状稍高密度影,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如果用颜色来比喻,之前是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灰白色的、有杂质的毛玻璃,现在则像是有人用橡皮擦用力擦拭过那块区域,只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均匀的、颜色稍深的水渍或薄雾,边界变得模糊不清,与正常肺组织的移行带非常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