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主任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起身迎接,“小罗,你先看片子。”
说着,徐主任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
罗浩瞥了一眼,道,“肺癌啊,抓紧时间做手术。”
徐主任皱眉,眼睛眯起来看着罗浩,“小罗,AI机器人号脉后说是炎症。”
罗浩脸上的笑意像潮水般褪去,但并非变得阴沉,而是一种骤然凝神、进入深度思考状态的沉静。
他原本笑眯眯的、微微弯起的唇角瞬间拉平,变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眉毛几不可查地向眉心聚拢了毫米,形成一个极细微的、代表专注和疑惑的纹路。
原本随意投向徐主任的目光倏地收回,重新转向阅片器上那张CT片,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极其锐利和集中,仿佛有两束无形的光从瞳孔中射出,牢牢锁定了那个0.8厘米的结节。
那目光不再带有任何社交性的温和,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技术性审视,冰冷、精准,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器在重新读取每一个像素。
罗浩没有立刻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也没有为AI机器人辩解,只是用这种沉默而极度专注的凝视,重新评估着那片光影构成的区域。
仿佛要透过影像本身,看到AI指下所感知的、那个截然不同的、属于炎症的脉象世界。
办公室里原本徐主任骂街留下的燥热空气,似乎都因为罗浩这突如其来的、冰封般的沉静而迅速降温、凝固。
徐主任和陈岩都识时务的闭上嘴。
AI机器人出错了,小罗教授要怎么做呢?
这么明显的肺癌,无论是毛玻璃样结节还是胸膜牵扯,都可以铁板钉钉的证明这就是癌症。
可AI机器人号脉……真特么不靠谱啊。
本来好好的机器人,非要增加什么中医功能,那玩意靠谱么。
虽然徐主任知道那位许老板,可他内心深处对中医有着天生的不信任。
从医这么多年,只见过民间的黑中医害人,极少见到中医能救人。
温补一下就顶天了,有关于化疗的患者还要叮嘱不要吃中药,以免肝肾衰竭之类的。
也不知道小罗教授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啊。”罗浩终于说话了。
“是啊,罗教授,是不是要重新调试一下?”徐主任问道。
“我联系一下魔都那面,去华山和肺科两家医院看看。”罗浩道。
“???”
“???”
徐主任和陈岩都愣住。
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再去协和看一眼。”
“???”
“???”
这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为什么要去顶级医院看?徐主任表示不理解。
“让患者口服抗生素,自己出去买。”罗浩道。
“……”
“罗教授,没必要这么折腾吧。”徐主任问。
“新上线的功能,还涉及许老板的专业,我是相信的。”罗浩道,“虽然影像学上看是恶性的,但概率上讲,怎么都有1%的可能性是良性的。”
罗浩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转头,微笑,“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协和配台,术中病理是良性,大家都在欢呼。”
“呃……”
这种场面徐主任也见过,虽然表达的方式各自不同,但术中冰冻回报是良性,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只是,这和眼前的病人有什么关系。
“徐主任,和患者家属沟通的事儿,交给您了。”罗浩客客气气地说道。
“好。”
徐主任应了下来,毫不犹豫。
不算是违反医疗规定,本来指南就有考虑经验性抗生素治疗的方案。
而且去魔都、帝都转一圈,完善诊断,也算是对患者负责任。
徐主任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罗教授。
两年来,徐主任见过太多牛逼的案例,以至于他根本不想否定罗浩的诊断意见。
“谢谢。”罗浩微微颔首,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那手术的话?”
“去912,我联系顾主任。”罗浩道,“如果最后还是肺癌,我让师兄上台。”
“!!!”
吁~~~
虽然手术不难,但国内最顶级的专家上台,也能给患者、患者家属增加一些心理安慰吧。
徐主任什么都懂,这回内心深处最后的坎儿已经没了,他欣然去和患者家属交代。
……
10天后。
顾怀明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放在眼前。
一个患者,小螺号前后打了两次电话,他这么重视么?
而且据说患者的诊断很明确,但小螺号却让患者、患者家属折腾了一大圈。
昨天在协和,胸外科看过,影像科也看过,都建议手术。
最后一站来到自己这里。
小螺号搞毛线呢?!
顾怀明有些不理解,他认为罗浩一定是做科研做魔怔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患者应该来了,顾怀明坐直,轻声道,“进。”
第八百六十六章 你这小师弟啊
“顾主任,您好。”
患者家属满脸木然,疲惫。
十天之内,他们所有的精力、热血几乎被消耗殆尽。
肉眼可见的疲惫。
顾怀明更是不理解,小螺号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看眼片子。”顾怀明淡淡说道,“床位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手术的话,后天就可以做。”
得到912胸外科大主任的允诺,患者家属有些茫然。
真的?
患者家属脸上的木然,这都是十天之内熬出来的。
带着一张写着疑似的CT片子,从老家扑到魔都。
无论哪家医院,大厅都是人挤人,空气混浊,电子屏上的专家号永远是已满。
天不亮去排队,队伍长得看不见头。
好不容易见到一位,说“像癌,需要手术治疗”,然后就是遥遥无期的排床。
转身又奔帝都。场景差不多。
人更多,号更难。
特需的号贵,咬着牙挂上,见面时间以分钟计,结论大同小异,听着像判决,却又不是终审。
问床位,回答要么是“等通知”,要么是“至少三个月后”。
像皮球,被无形地踢着,在不同的医院、科室、缴费窗口和检查室之间滚动。
钱像水一样流走,希望像撒了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每天醒来就是打听、排队、等待、听各种不确定的话,夜里守着辗转反侧的病人,不敢深想。
要么,就建议回当地做,专家也说这是小手术,没什么问题。
十天,两个城市,数不清的队,见了不少专家,听了不少可能、建议、再看看,心力和体力一点点被抽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对确诊与治疗之间那道似乎永远填不满的鸿沟的无力。
十天,那张薄薄的CT片子,变得越来越重。
所以,当顾怀明用如此平常的口气说出床位准备好了,后天可以手术时,他们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句话太直接,太确定,和他们过去十天经历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漫长折磨,格格不入。
“咔”一声轻响,冰冷的塑料片框卡入阅片器的轨道。顾怀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附,瞬间锁定在亮起的灯箱上。
右肺上叶,那个0.8厘米的阴影,在专业阅片灯下,所有恶性的细节纤毫毕现。
典型的磨玻璃结节,边缘毛糙,细小的毛刺如芒刺般向四周肺组织放射。
顾怀明一眼就捕捉到那些不规则的、短小的毛刺,这是肿瘤细胞向外侵袭生长的影像学足迹。
密度不均,在淡磨玻璃的基底上,几个更致密的小白点清晰可见,提示可能存在实性成分,意味着更高的侵袭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