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左手,以完全镜像的、分毫不差的精准与沉静,覆上对方的左手腕。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凝固感。最后,他收回左手,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抬起眼帘。
整个号脉过程,姿态端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冗余、只余下纯粹探查意味的仪式感。
那非人的稳定与专注,形成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气场。
老郑闭上嘴,怔怔地看着刚升完级,送来的小郑。
他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升级,把墨镜去掉,没想到竟然加了新功能。
号脉的结果是什么,该不会是肾虚吧。
这玩意就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肾精亏虚,骨髓失养。”
嗐。
老郑脸上原本那点看热闹的、略带期待的神情,瞬间就淡了下去,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心里那点因为小郑专业架势而提起的好奇,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的一下泄了大半。
他端起旁边小郑之前泡的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就这?绕了半天,还是肾虚。这筐还真是啥都能装。”
老郑行医几十年,太知道肾虚在基层,尤其是在跟这些大老爷们打交道时,有多万金油了。
先前小郑那套绦虫观察流程带来的震撼,似乎也被这意料之中的诊断冲淡了些许,甚至让他心里那点这小郑是不是太过教条的嘀咕又冒了头。
而李老二反应更直接。
他原本微微前倾、带着点探究和隐隐期待的身体,一下子向后靠回了椅背,肩膀也塌了下去,脸上那种等待高人判语的郑重神色迅速消失,嘴角向下耷拉,眼皮也垂了下来,还几不可闻地“切”了一声。
李老二收回胳膊,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被那么郑重其事号脉的仪式感,换来的只是一个最普通、最没劲的答案,让他刚才亮起来的眼神,又重新黯淡了下去,甚至还多了点悻悻然。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静默。
这诊断太正确,也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人提不起劲,甚至隐隐觉得,之前那套行云流水、逼格满满的号脉架势,和这个结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落差。
“你是不是之前有过骨折?”小郑忽然问道。
“啊?”李老二一怔,看向老郑。
“你可都没跟我说,话说你怎么骨折的?”老郑心里的好奇腾的一下子升起来。
“我……那不是在海参崴,和当地黑老大的情人睡么,外面敲门,我心里慌,跳楼就跑了。”
“……”
没让人给打死,算他命大,老郑心里想到。
但八卦的念头刚刚浮起来,老郑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小孟……不,应该是小郑了,它是怎么知道的?
“小郑?你号脉号出来的?”老郑恍惚问道。
“他走路有点跛,加上脉象骨髓失养,所以猜测的。”
“……”
“……”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老郑不再质疑小郑。
自己也看见李老二走路的样子了,但没看出来他骨折过,也没往那面想。
“建议你去做个x光片,考虑胫腓骨是典型牧羊拐杖,磨玻璃密度影,纤维结构不良。”
“牧羊啥?”李老二疑惑地看着小郑,说话的口吻都开始颤抖起来。
“右脉沉细涩,左关尺尤甚,应指有滞涩感,如轻刀刮竹。”小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说道,“此为肾精亏虚,不能生髓养骨,骨骼失于濡养,骨质不坚,旧伤难愈或隐有陈伤未复之象。
“在中医理论中,肾主骨生髓,其华在发,开窍于耳及二阴。
“肾精亏虚,则骨髓生化不足,骨骼失养,可致骨质脆弱、愈合迟缓、腰膝酸软。
“从现代医学角度理解,可能与骨代谢异常、骨密度降低、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或存在骨纤维结构不良等病理基础有关。
“牧羊拐杖形态,是骨纤维结构不良在X光片上的典型表现之一,病变处呈磨玻璃样改变。建议进行下肢X光检查,以明确胫腓骨是否存在结构性病变。”
“……”
小郑说的是什么意思,李老二一句都没听懂,但他信了。
对面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年轻,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可每句话都像是老师父一般,千钧之重,砸在心头怦怦作响。
“请问……”李老二咽了口口水,已经用上了请字。
“会有什么后果?”
“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再次骨折。”小郑说道,“不过是良性的,属于先天疾病,但现代医学没有相关诊断。要是您能提供……”
“不!”李老二直接拒绝。
他才不想有一个罕见病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
“我该去哪看?”
“去医大一院吧,我给罗教授打个电话。去了之后,一切都听罗教授的。”
“好。”
李老二随后问清楚后便忙不迭地走了,他是真被眼前这个年轻医生给吓了一跳。
闯荡江湖,李老二见过很多怪力乱神的事儿,但大多数都是骗人的,即便当时被蒙蔽住,事后也能想懂。
可老郑手下的这个年轻医生不一样,李老二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有绦虫病的李老七身上。
至于自己,根本不是那位年轻医生的主要目标。
要不是最后为了证明他会号脉,都轮不到自己。
而李老七,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出来。
一个农村的懒汉子,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炕上,能有什么油水。
要是放在二毛那面,还能拆开卖零件,但这事儿国内不让。
难道真的是自己有问题?李老二开车直奔省城。
按照年轻医生给的地址,他先联系了罗教授,随后赶到医大一院。
“那事儿我还具体打听了一下。”
按照指示牌走到介入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李老二听到有人说话。
“许老板,您那面的消息是什么样的。”
“好像说是怀孕的时候做检查,就不支持生,大概率有先天性疾病。后来呢,还是生下来了。”
“对了,前些年我还在油城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患者。患者也是先心病,家里也没什么钱,就要在那面做手术。当时的科主任想着要开拓一下业务,和院里打了申请,减免费用,又从省城请的专家去做手术。”
“术后其实还好,但返流少量。家里一看,这不行啊,要治就得全都治好,少量返流,那以后怎么办。”
“这不挺好的么。”
“是挺好,谁都没把握恢复如初。但患者家里闹,又哭又闹的,就是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不过吧,当时还没有医闹,所以大家也没那么认真。”
“摆事实,讲道理,患者家属还是不认可。毕竟上次做手术很顺利,也没花多少钱,所以他们坚定地想要再做一次手术。”
“嗐,手术这玩意又不是填坑,多一锹土就有一锹土。第二次手术的风险多大,尤其是心脏方面的手术,很可能再打开看看人就没了。少量返流也不影响什么,就这样呗。”
“当时大家都这么说,可直到患者的母亲在科室门口准备上吊。”
“我艹,还真要上吊?”
“是啊,就算是吓唬吓唬人也受不了。你想啊小罗,你要是科主任怎么办?手术失败,有院里兜底,请的是医大的专家,大不了赔钱呗。”
“要是患者家属吊死在病区门口呢?社会舆论就不说了,这个主任位置肯定要被腾出来。”
“那倒是,手术做了,术后呢?”罗浩问道,“是不是死了,大闹一场,然后拿着钱回家了?”
“嗯,就是这样。其实我当时从阴暗的角度来猜测患者家属的心思。要么治愈,孩子以后好好的;要么就死了,医院赔一笔钱。总之呢,他们站在不败的位置。”
“啧啧。”
李老二愣住,医生平时都聊这些?
他缓了缓神,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
“请问罗教授在么?”
“我就是。”
那医生一米八一、八二左右的个子,身姿挺拔,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村里老郑那样松松垮垮,也不像某些医生那样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旧渍,而是干净、熨帖,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不染尘埃的整洁。
他转过来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办公室里特有的、属于主人的从容。
李老二的目光先是被那身高攫住,随即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轻易看穿很多东西的清澈和笃定。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过分热情,也无医者常见的职业性疲惫或疏离,只是平静地、带着询问意味地看着他。
就是这一眼,让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些场面的李老二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年轻医生身上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凶悍,不是富贵,而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近乎正确的笃定感。
好像他站在这里,穿着这身白大褂,就天然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和结论,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听他的,准没错。
“我就是罗浩,我们电话联系过。”罗浩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沉稳。
他没有急着走过来握手,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平稳地落在李老二脸上,仿佛在等待对方说明来意,又仿佛一切已在意料之中。
那姿态,不像是在接待一个突然闯入的病人,倒像是早已准备好处理任何复杂情况的主刀医生,在手术开始前,确认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李老二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为了来省城特意换上的、自以为挺撑门面的皮夹克,在这件简单干净的白大褂和这双平静的眼睛面前,有点无处遁形的局促。
他见过的厉害人物不少,有江湖气重的,有官威足的,但像眼前这位年轻教授这样,不言不语,只是站着,就让人觉得他赢定了的气场,还是头一遭。
“罗……罗……教授。”李老二有些结巴。
“别紧张,没什么事儿,让你拍的片子拍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