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了。”李老二马上拿起装着x光片子的袋子,递到罗教授面前。
罗浩接过装X光片子的袋子,动作利落地取出里面的两张片子——一张是胫腓骨正位,一张是侧位。
他转身走到墙边,将片子“咔哒”一声精准地卡在阅片器的灯箱上,按下开关,冷白的光线瞬间透射出来,将骨骼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出来。
李老二下意识地凑近了两步,目光也落在片子上,但他只能看出几根大白骨头,具体好坏完全看不明白。
罗浩的视线在片子上快速扫过,随即定格在左侧胫骨的中上段。他微微前倾身体,右手食指指向那片区域,指尖几乎要触到胶片。
“这里,”罗浩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讲解一个经典的教学案例,“左侧胫骨中上段,髓腔密度弥漫性增高,失去了正常骨皮质和骨小梁清晰的结构,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磨砂玻璃样改变。这就是典型的磨玻璃密度影。”
他的指尖顺着胫骨的轮廓缓缓移动:“再看骨骼的形态。正常胫骨应该是一条相对笔直的骨干,但你这一侧,胫骨向前外侧呈现轻度的、但明确的弯曲变形,骨干略有增粗、膨胀。
“这种承重骨受力后发生的弯曲畸形,在影像学上就形象地被称为牧羊拐杖畸形。”
接着,他的手指点向骨皮质区域:“注意这里的骨皮质,明显变薄了,但边缘还算清晰光滑,没有看到被破坏的迹象或者明显的骨膜反应。病变主要局限在髓腔内,与上下正常的骨组织分界还算清楚。”
罗浩稍稍退后半步,目光将两张片子的信息综合起来,总结道:“典型的影像学三联征——磨玻璃样改变、骨骼膨胀变形、皮质变薄。
“这支持你之前听到的骨纤维结构不良的诊断。
“这是一种良性病变,可以理解为骨骼的质地发育得有点问题,正常的骨组织被纤维样的组织替代了,所以强度不够,容易弯曲甚至骨折。”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李老二,语气放缓了些:“片子很典型,和你之前描述的陈旧性骨折史也能对上。这种病是良性的,不用过度担心,但需要妥善管理,避免受伤。”
“这种情况,你算是幸运的。”
“啊?”李老二茫然地啊了一声。
罗教授说的很复杂,他没听懂。
“简单讲呢,就是你的骨头不够硬,所以特别容易骨折。”罗浩换了一种方式,“而且类似的情况很多基层医院会忽略,手术术后取固定钢板的时候发生二次骨折。”
“那时候会认为是癌症导致的。”
“啊!”
“你发现的早一些,还好。”罗浩笑呵呵地说道,“你平时疼么?”
“不疼啊。”
“嗯,那还算是轻,不用吃止疼药。”罗浩道,“西医上来讲,比较麻烦,要用帕米膦酸二钠、唑来膦酸,以及维生素d等等。”
“我记得……唑来膦酸是治疗骨癌的吧。”李老二一下子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的母亲就是癌症伴有骨转移,最后的时候用的唑来膦酸。”李老二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癌症!
虽然罗教授已经提前说明不是癌症,可李老二还是害怕。
“这药有很多用处,你别多想。”罗浩笑道,“这病的治疗需要高度个体化,必须由骨科、内分泌科、放射科等多学科团队根据患者年龄、病变部位、症状和全身状况共同制订方案。”
“!!!”
“不过你运气好,刚好许老板在。”
罗浩回头看了一眼许老板,“许老板,您给号个脉,出个方子?”
“来吧。”
许老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洞悉。
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放回桌上,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固有的仪式感。
许老板的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身体内里的气血流转。
他向李老二招了招手,示意其坐到诊桌旁的方凳上。
李老二有些局促地坐下,相较于面对罗浩时的紧张,面对这位气度更为内敛深沉的老者,他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敬畏。
许老板并未立刻号脉。
他先是静静地端详了李老二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眼睑、口唇周围细细扫过,这叫望神,观察患者的精神状态和气血荣枯。
接着,他声音平和地开口,问了几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平日怕冷还是怕热?夜里睡得安稳么?口干不干,喜欢喝凉水还是温水?”
每一个问题都简单直接,却直指身体寒热虚实的根本。李老二一一作答,许老板微微颔首,仿佛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这时,他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他没有像小郑那样追求极致的轻盈与精准,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右手的食、中、无名三指搭在了李老二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他的落指,初时极轻,仿佛鸿毛拂过水面,几乎感觉不到压力。李老二只觉得腕部皮肤上传来一丝微暖的、干燥的触感。这便是浮取,意在体察卫气及浅表气血情况。
数息之后,许老板的指腹才徐缓而坚定地增加了一丝力度,如同春水渗入土壤,由表及里。
他的手指仿佛自带灵性,在脉搏跳动的细微处细细体味着血流的速度、力度、形态,以及脉管的紧张度。
但许老板的手指并非静止不动,指腹在极小的范围内进行着极其精微的寻与按,仿佛在触摸一段由血脉谱写的、无声的乐章。这便是中取,探察中焦脾胃及整体气机。
最后,指力再次加深,直至按至骨旁。这一次,他屏息凝神,仿佛将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了三根指头之下,去捕捉那最深层的、反映肾与命门根本的脉气。
整个号脉过程,许老板始终眼帘微垂,目光内敛,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全身心都沉浸在与患者脉搏的对话中。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绵长,与李老二略显急促的呼吸形成了鲜明对比。诊室里一时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而专注的气息。
罗浩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带着对长者的尊重与对技艺的欣赏。
与之前小郑那种非人的、绝对标准的稳定不同,许老板的静是一种蕴含了数十年生命经验与临床智慧的沉静。
他的手指似乎不仅能感知到脉搏的物理跳动,更能透过皮肤,触及那流动的气血背后所揭示的生命故事与体质根基。
约摸过了两三分钟,许老板才缓缓抬起手指,那动作如同收起一件珍贵的古物,带着一份郑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内心将指下的体感与刚才望、闻、问的信息进行最后的印证与整合。
然后,他抬起眼帘,看向李老二,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你的脉象,沉取方得,细而略弦,尤以左尺为甚,如按琴弦,细紧而欠柔畅。此乃肾精不足,肝血亦亏,水不涵木,筋骨失养之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这种权威并非来自地位,而是源于深厚的学养与实证。
“与你X光片上所见的牧羊拐杖,根源相通。
“肾主骨生髓,精亏则髓海空虚,骨骼失其充养,故而质脆易折,形态非常。
“所幸年岁尚不算太高,病非一日之寒,治亦需循序渐进,重在填精补肾,佐以柔肝养血,强筋健骨。”
“老……老师。”李老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老中医。
他想跟罗教授一样叫他老板,但总觉得不尊重。
老板,在李老二的心里面有固有的认知——财大气粗,膀大腰圆,系着名牌腰带,带着劳力士水鬼,一举一动都带着土得掉渣的气息。
可眼前这位儒雅随和,一举一动都超脱了凡尘。
所以李老二只能用“老师”这个词来称呼。
“不用客气。”许老板摆了摆手,淡淡说道,“肾俞、命门、太溪、悬钟、大杼,以及夹脊穴、阳陵泉、足三里。针灸,一周三次,半年左右见效。”
半年?
这么久?
“许老板,真行?!”罗浩惊讶。
“嗯,我在魔都治过20例类似的患者,针灸后的效果还不错。”
“那……”
“这玩意没法写病历。”许老板无奈,笑道,“所以his系统里没有记载。”
罗浩心里暗骂了一声,的确没法写。肾俞、命门、太溪、悬钟、大杼、夹脊穴、阳陵泉、足三里针灸治疗这种可以说是先天性的疾病,的确有够扯淡的。
幸好遇到了许老板,幸好自己可以亲眼见证。
许老板自信满满,罗浩甚至想看看半年后患者的片子。
“回头我给针灸的时候,找你们中医科的秦主任看一眼。前期我来治,以后就秦主任接手了。”
“好,谢谢许老板。”罗浩客客气气地说道。
“那明天,去挂个中医科的号,咱们在中医科见。”许老板挥挥手。
李老二愣住,这就完事了?
“刚说的那事儿,就和我年轻时候遇到的一样,我估计是临床医生一步步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
第八百六十四章 累了,要不怎么能给男人号脉号出宫寒
“的确,很多时候就是一步步退,然后出的事儿。话说许老板,我最开始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以为是当地医生疯了。”罗浩道。
“嗐,哪有那么容易疯。你说骨科手术扩大适应症,扩大手术范围,这还能理解。但儿科手术,还是心胸外科的,他们哪有本事做。”许老板道。
“我也有疑惑。”罗浩见李老二还没走,便看过去。
“罗教授,这就完事了?”
“是啊,你这个也不是急症,是个慢性病,许老板亲自给你针灸,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放心吧。”
罗浩的态度很随意,李老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放了心。
见患者离开,罗浩回到许老板身边坐下。
“前段时间不是说外卖公司有个算法么,国外和国内都一样。”
“哦?国外怎么算?”许老板问。
“某大规模送外卖的app会根据司机在晚上十点以后接单的数目和速度,来判断他有多么饥渴的需要钱,所谓desperation score。
“一旦被打上好人卡之后,app就会自动把利润率最低的单子都送给他,反正知道他不会挑拣,会照单全收。”
“国内是判断2-5块钱的单子,要是接的多,就意味着很缺钱,是吧。”许老板问。
“嗯,国内外……涉及挣钱都差不多,那是资本的算法。这算是,人善被人欺?”罗浩看着许老板的眼睛问道。
“我小时候,还讲阶级,后来就分民族了。其实就是为了掩盖阶级叙事,不过这些不好多说,跟咱们关系是有,但却不大。”
“基努里维斯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还蛮有趣的——我不想生活在一个认为善良是弱点的世界里。”
许老板摆摆手,示意罗浩不要这么较真。
“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这几天号脉太多,有点倦了。”许老板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