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医生,驱绦虫治疗的有效性,最终取决于能否观察到完整虫体,特别是头节的排出。”
小郑平静地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流程。
“槟榔南瓜子疗法虽有效,但仍有虫体断裂、头节残留的风险。头节要是没有排出,可在肠道内再生,导致治疗失败。
“因此,服药后的首次排便,以及后续数日的所有排便,都必须进行仔细的肉眼观察,以确认有无完整虫体,尤其是头节。”
它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开始发绿的李老七,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需要监督他服药,确保药物全部、按时服下。更重要的是,服药后,我需要直接检查他的每一次排便,直到确认排出完整虫体,或连续多日未见任何节片为止。
“这是验证疗效、防止复发的必要步骤。在规范的医疗记录中,这应列为治疗的一部分。”
它重复了一遍刚说的话,更加仔细,确保不会引起歧义。
“你要看……看我拉屎?!”李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之前的惫懒和强横消失无踪,只剩下窘迫和难以置信。
“是的。这是医疗观察程序的一部分。我会准备必要的工具,包括足够大的便盆或容器、长镊子或长筷子、清水、消毒液、以及可能用于漂洗和固定虫体的生理盐水或清水容器。”
小郑有条不紊地列出物品清单,目光看向老郑,“郑医生,卫生所具备这些基本条件吗?如果没有,我可以立即准备替代方案。”
老郑被这过于专业和直接的要求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点点头:“便盆有,筷子也有,水有的是……可是小郑,这……这观察……”
“您有经验,郑医生。”小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对上级医师的尊重,“肉眼观察是基层诊断寄生虫感染的有效方法。只是,由我来执行,可以确保观察的连续性和细致程度,避免因疏忽或不适而遗漏关键节片,特别是微小的头节。”
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将一件常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完全框架在医疗程序优化和感染控制的冰冷逻辑里。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老郑从医几十年的时间里,也没遇到过这么较真的医生。
老郑直挠头。
对方只是个农村的二流子而已,不至于这么麻烦吧。
又麻烦,又恶心的活,老郑一般不会去做。
“真的么。”老郑喃喃问道。
但在AI机器人眼中,似乎并没有二流子、懒汉的概念,它很认真地看着老郑。
“服药后约2到4小时,患者通常会有便意。我会提前让他进入准备好的观察区域,使用指定容器排便。排便后,我会立即检查。”
小郑继续描述流程,细节具体得让人头皮发麻。
“首先肉眼观察粪便整体有无大型、扁平、乳白色、可活动的带状虫体。
“如果没有明显发现,需要用工具仔细翻检全部粪便,寻找可能断裂的、较小的节片或头节。
“头节很小,通常只有小米粒大小,乳白色,上有吸盘和小钩,需仔细辨认。必要时,可将可疑物置于清水中漂洗观察。”
“找到虫体后,需用镊子小心夹取,置于清水或生理盐水中,轻轻漂洗,去除附着粪便。
“然后平铺在浅色托盘或纸张上,测量长度,观察是否完整,特别是前端有无头节附着。
“确认完整排出后,虫体应按生物危害废物妥善处理。如果没找到头节,需告知患者治疗可能不彻底,建议间隔一段时间后重复治疗,或更换其他驱虫药,并仍需继续观察后续排便。”
小郑说完,静静等待老郑的指示,也似乎在给李老七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
它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仿佛监督排便并详细检查和泡茶、晒南瓜子一样,只是另一项待完成的、需要精确执行的普通任务。
卫生所里一片死寂。
李老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哀嚎:“我不治了,我……我让它在我肠子里待着,脑子长虫就长虫!我不干了!”
老郑看着小郑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快要崩溃的李老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小郑……办事是真靠谱,但也真能吓死人。
他以前治绦虫,顶多嘱咐病人——拉完自己看看,有长的白的虫子就拿来给我瞅瞅,哪有过这种全程监控、翻检粪便、漂洗测量的阵仗?
这到底是来了个帮手,还是来了个卫生监督员?
而且它明显比之前的那台AI机器人更……教条,老郑心里想到。
之前的小孟可不会有这么多事儿,就只是沉默的帮自己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当然,偶尔遇到自己的漏诊,小孟也会提醒自己。
但升级后的AI机器人却变了个人似的。
小郑的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李老七脸上,仿佛没听见他那句不治了的哀嚎,也无视了老郑的挠头和周围略显古怪的气氛。
“刚才我摸了一下你的脉,有点问题。”小郑忽然说道。
郑医生,”小郑转向老郑,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脑内虫子和粪便观察的对话只是寻常交流,“在为李老七先生进行绦虫治疗的规划间隙,我进行了简要的脉诊评估。其脉象存在明确的异常特征,可能与治疗耐受性及长期健康状况相关,需要予以关注。”
它稍作停顿,用那种陈述事实的精确语调说道:“右尺脉沉取极微,应指力弱,如触丝棉,重按则有空豁之感。左尺脉沉而细涩,往来欠畅。
“从中医脉学角度,尺脉,尤以右尺,主候下焦肾与命门之火。此脉象是肾阳亏虚,命门火衰的典型指征。
“阳气不足,无力鼓动脉道,故沉弱;阳虚不能化气生血,脉道不充,故见细涩;重按空虚,乃元阳大亏之象。”
“这意味着,”小郑的目光再次掠过李老七畏缩蜷曲的身形,与其脉象描述相印证,“其体内维持基本生命活动与温煦功能的根本阳气严重不足。
“在生理基础上,进行驱虫治疗需更谨慎评估其正气能否耐受。
“即便成功驱虫,此类体质也易导致疾病迁延、恢复缓慢,或易感他病。长期来看,可表现为畏寒肢冷、精神萎靡、腰膝酸软、夜尿频多、功能减退等一系列机能低下的状况。
“建议在治疗寄生虫的同时或之后,需考虑调和阴阳、温补肾阳,以固本培元。”
“啥?”李老七愣住。
“啥什么啥!”老郑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最近看片看多了?”
“我一直有有看啊,每天在家躺着,还有什么事儿。”
“我就说,你怎么连媳妇都不想找。”
“找媳妇干嘛?花那么多钱娶进门,还不一定叫我老公。遇到的个帅的,直接跟人就跑了。咱们村以前的老吴头,离婚的老婆带个女孩,二婚的破鞋生了个男孩,还跟一个年轻女的勾勾搭搭。”
“最后怎么样,我就看着那个男孩跟他长得不像,说不是他的。他当时揍了我一顿,做检查一看,傻眼了吧,根本不是他的。”
“……”
“……”
老郑和李老二都沉默了,这事儿的确是真的。
“他大老婆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切~~~”
李老二怔了下,怎么看老七的表情感觉那孩子是他的呢?
“我长得不好看,就没姑娘能看上。我这叫心里有逼数,国家养着我,得伺候我到老吧。你们忙一辈子,能捞着啥?还不是给我养老?”
李老七一番话说得老郑和李老二心口塞塞的,好像有一块大石头。
这算是活的通透?
“本来我还担心,但那年扶贫干部一下乡,我就知道这辈子可以躺平了。”
“妈的,扶贫的小冯手机屏幕就是美女,我问他要种子,他都不给我。”
说着,李老七啐了一口。
“但你肾虚要治。”老郑也不和他辩驳,咬死了肾虚要治。
Emmm。
说别的,一句话李老七有十句话等着,道理歪得让人辩都找不到角度。
可说到肾虚,他一下子怂了,眼巴巴地看着小郑。
“我能治,但你要听话。”
“你是中医?黑中医毕业的?你老师是谁?”
“黑中医?不是。”小郑摇头,“我老师是许老师,解放前在海上滩陆氏诊所做金针拔障术的那位老人家。”
李老二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胳膊,“小兄弟,你给我号个脉。”
老郑是万万没想到升级之后的AI机器人竟然还会吹牛了,解放前的老神仙,它能碰到?
不过老郑没揭穿小郑的“谎言”,至少村里的无赖汉李老七已经服了。
男人,呵呵。
说别的都能梗个脖子讲歪理,只要一说到肾虚就不说话了。
“老七啊,要不你也娶个媳妇回来?”
“娶媳妇?你可别扯淡了,婚礼当天喊别人真老公的那种么?这帽子你愿意戴就戴,我有扶贫干部养老就行。”
“……”
“……”
老郑口干舌燥,冷冷说道,“等上头没了政策,看你傻不傻眼。”
“我还就不信了,不说先富带人后富么?老子就是最后面的,不给我兜底?老子我是基本盘!你们懂个屁。你们不要脸,总有人要脸。”
“!!!”
“只要我不想不开,就能躺平一辈子,你们辛辛苦苦,也未必比我好到哪去。”
老郑被李老七说的闹心,不再去看他,转过目光去看小郑号脉。
小郑洗净手,擦干,在李老二对面端正坐下。
他没有寒暄,只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伸出右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指尖如羽毛般,精准又轻盈地依次点落在对方右手腕的寸、关、尺上。
力道由极轻的浮取开始,平稳过渡到沉稳的中取,最后是深透的沉取。
它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只有指腹在极其微小的范围内进行着难以察觉的力度与角度调整,仿佛在无声地叩问、倾听、解析。
咦?光是这个姿势,就有点说法啊。
虽然老郑不会号脉,可他长眼睛了,能看得出来小郑的姿势就像高手一般,渊渟岳峙。
整个过程,小郑眼帘微垂,目光沉静,呼吸近乎停滞,整个上半身连同手臂凝成一幅静止的剪影,唯有全副心神都汇聚于那三根指尖之下。
约一分钟后,他以同样轻缓、平稳的姿态抬起手指,动作干净得像截断一根悬丝。
“左手。”他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