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在堆满杂物的抽屉里翻找了几下,拿出一个带盖的、原本装咳嗽药水的小玻璃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浑浊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液体。
“给,袋子。先用这个凑合装着,小心别戳破了。”老郑把塑料袋递过去,又把小瓶往台子上一放,“这是75度的散装白酒,我平时偶尔用来擦擦东西,消毒应该也能顶事吧?”
“白酒可以,乙醇浓度符合基础消毒要求。谢谢郑医生。”
小郑接过塑料袋,它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搓开了袋口,右手稳稳地将虫体断端朝下放入袋中。
然后,它拿起那个小药瓶,拧开盖,将里面剩下的白酒全部倒进了塑料袋,刚好能浸没虫体。辛辣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虫体原本的微腥。
接着,小郑将袋口拧了几圈,拧成一股绳,打了个结,制成一个简易的临时密封袋。
小郑随后环顾四周,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两个颜色暧昧的塑料桶,一个标着“可回收”,一个标着“其他垃圾”。
这还是之前脑壳有包的人说是要垃圾分类,村子里弄的。
后来别说村子里,连魔都那种地儿都不用了。
垃圾焚烧发电,那都是钱!只有本子这种抠抠索索的地儿才会弄什么垃圾分类。
小郑将密封好的袋子放入了“其他垃圾”桶中——这是当下最接近感染性废物的处置选择。
做完这些,它再次看向老郑:“郑医生,流动水和肥皂在哪里?我需要彻底洗手。另外,是否有抹布和盆?患者接触过的床单和被褥需要浸泡消毒,这个区域的地面和台面也需要清洁。”
老郑指了指门口那个接着塑料桶的水龙头,和旁边一块用得很旧、但还算干净的淡黄色肥皂:“那儿,水随便用。抹布……盆在门后,晾着的那块蓝布就是擦东西的。”
小郑点点头,走到水龙头边,用肥皂和流动水开始了长时间、彻底的清洗,其搓洗的认真程度,让老郑觉得他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随后,小郑真的用那个铝盆接水,兑入老郑找出来的半瓶盖84消毒液,将盆放在地上,开始浸泡和擦拭。
“老七,你偷吃猪肉了?”李老二见懒汉子提着裤子出来,便问道。
“吃了,怎么地吧。别人不敢吃,我吃两口怎么了。”
李老二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无赖的嘴脸,鄙夷地笑了笑,“吃的满肚子虫子?”
“别扯淡,我小时候吃得多了,也没见什么满肚子虫子。”
小郑已经完成了手部的彻底清洁,正用那块旧抹布擦拭着最后一块台面。
听到李老七满不在乎的话,它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李老七脸上。
它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在略显嘈杂的卫生所里,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李老七先生,您食用的米猪肉,通常含有猪肉绦虫的幼虫,称为囊尾蚴。”
它开头先用了正式的称呼和准确的病原体名称,让李老七愣了一下。小郑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语调说道。
“幼虫在肠道内发育为成虫,即为肠绦虫病,这会导致您目前的症状。
“但更危险的情况,是囊尾蚴不在肠道停留,而是通过血液循环,异位寄生在身体其他组织,其中最常见且最严重的部位,就是中枢神经系统,也就是大脑和脊髓。这称为脑囊尾蚴病。”
“虫体在脑内寄生,可以引起多种症状,取决于寄生虫的数量、大小、位置、存活状态以及宿主自身的免疫反应。”小郑列举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份说明书。
“第一,癫痫发作。这是脑囊尾蚴病最常见的表现,虫体作为颅内异物,可直接刺激大脑皮层异常放电,导致全身抽搐、意识丧失,也就是俗称的羊角风。
“发作形式多样,可能频繁发作,难以控制。”
“第二,颅内压增高。虫体占位、以及虫体死亡后引起的脑组织炎症水肿,会导致颅腔压力升高。
“您可能会出现剧烈、持续、且逐渐加重的头痛,呕吐,视力模糊或下降。严重时可导致脑疝,危及生命。”
“第三,局灶性神经功能缺损。
“根据虫体寄生部位不同,可能出现单侧肢体无力或麻木、行走不稳、言语不清、视物成双、面部麻木或抽搐、听力下降、记忆力减退、精神行为异常等。
“这些症状可能突然出现,也可能缓慢加重。”
“第四,脑膜刺激征和脑炎。
“如果囊尾蚴寄生在脑表面或引起脑膜炎症,会导致剧烈头痛、颈部僵硬、畏光。若引发弥漫性脑炎,可出现发热、意识障碍、昏迷。”
小郑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李老七的反应,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以上症状并非立即出现。从感染到出现脑部症状,潜伏期可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这意味着,您现在没有感觉,不代表将来安全。
“一旦出现脑部症状,治疗将变得复杂,抗寄生虫药物可能因诱发强烈炎症反应而加重脑水肿,有时甚至需要开颅手术取虫。致残率和死亡率都会显著升高。”
它最后总结道,目光平静地看向老郑,仿佛在确认自己所说的与现行医学共识一致:
“因此,彻底治疗当前的肠道成虫感染,并完善相关检查排查是否有已存在的、无症状的脑内寄生,是预防严重后遗症的必要步骤。拖延治疗,是在用未来的神经系统健康,甚至是生命安全。”
小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老七。
它没有恐吓的语气,也没有加重任何词汇,只是用最平实、最准确的语言,将一系列可能发生的、由虫子引起的可怕画面,条理清晰地铺陈开来。
那种纯粹基于事实陈述所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比任何夸张的吓唬都更有力量。
卫生所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李老七张着嘴,脸上那种惫懒和无所谓的神情第一次有些凝固,眼神里透出点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惧意。
李老二也收起了戏谑的笑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小时候村子里羊癫风的人虽然不能说不少,但也有好几个。
是绦虫?!
还能进脑子里?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没人见过,也没人当真。
李老二和李老七都傻了眼。
“我跟你们说过,你们都不当真。”老郑道。
“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那他说的,你们怎么就当真了?”
“……”
“……”
“郑医生。”小郑转向老郑,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脑内虫子的可怕描述只是寻常闲聊。
“如果确认是猪肉绦虫感染,且患者无槟榔碱禁忌,可以考虑使用槟榔南瓜子合剂进行驱虫治疗。这是经典方案,成本低,相对安全,药材也应易于获取。”
老郑愣了一下,这弯转得有点快,他下意识点头:“南瓜子,院里晒的有。槟榔我这儿没有正经槟榔,只有以前进的一点槟榔四消丸,不知道行不行?”
“可以替代。”小郑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旧竹簸箕,里面是老郑晒的南瓜子。
它没有像常人那样抓一把,而是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极其精准地从一堆瓜子里,一颗一颗地拣选出颜色饱满、形状完整、个头较大的生南瓜子。
小郑的动作不快,但稳定得可怕,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颗被选中的瓜子,偶尔会捏起一颗,在指尖轻轻一捻,感受饱满度,然后才放入左手掌心。
很快,它左手里就聚起一小堆精选出来的南瓜子,颗颗饱满,几乎挑不出一点瘪籽或残破。
“需要生南瓜子,带壳,80到100克。去壳取仁,研细末备用。”小郑一边继续挑选,一边解释,像是在复述教科书条文。
“槟榔,成人用量80到100克,切片,用清水500毫升浸泡数小时后,煎煮至浓缩至150到200毫升,滤渣取汁。
“若无生槟榔,您现有的槟榔四消丸,可按主要成分槟榔含量折算替代,但需注意其中其他配伍药材的影响。”
它捧着选好的南瓜子走到那张旧木头诊桌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裁切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铺在略显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它开始用指甲和指腹,耐心而高效地剥去每一颗南瓜子的外壳。
小郑的手指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几乎听不到壳裂的声音,一颗颗饱满的淡绿色南瓜子仁就被完整地取出,落在报纸中央,慢慢堆成一个小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堆仁上,泛着润泽的光。
“槟榔中的槟榔碱,对绦虫的神经系统有较强的麻痹作用,尤其对虫体前段的头节和未成熟节片作用显著,能使虫体瘫痪,失去吸附肠壁的能力。”
小郑一边剥,一边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解释,仿佛一位自动播放的医学音频。“但单独使用槟榔,对虫体中后段,尤其是孕节,麻痹效果可能不全。”
这时,它已剥出足够分量的南瓜子仁,目测大约有它拳头大小的一堆。它用报纸将仁小心地聚拢。
“而生南瓜子仁,含有南瓜子氨酸等成分。”它继续道,同时开始用那个掉瓷的白瓷缸子底部,将那堆南瓜子仁细细研磨。
“南瓜子氨酸能麻痹虫体中后段,特别是对孕节作用较强,但单独使用,对头节和颈节的麻痹效果弱,可能导致虫体前段残留,日后再生。”
它将初步研磨的仁末倒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又用白瓷缸底部更用力、更均匀地碾压,直到仁末变得足够细腻。
“因此,经典用法是联合用药,协同增效。”小郑停下研磨,抬起头,目光扫过老郑和李老七。
“先服南瓜子仁粉,约两小时后,再服槟榔煎剂。
“这样,南瓜子氨酸先作用于虫体中后段,使其麻痹;后续的槟榔煎剂再作用于头节和未成熟节片,使整个虫体完全瘫痪。最后,用硫酸镁或芒硝等导泻药,在虫体未被完全消化前,将其连同瘫痪的虫体一起迅速排出体外。
“此方案可提高驱虫的完整率,减少虫体断裂、头节残留导致复发的风险。”
它用纸将研磨好的、带着特有清香的淡绿色南瓜子仁粉末包好,推到老郑面前:“郑医生,这是初步制备的南瓜子仁粉,约90克。
“槟榔煎剂或替代药物的具体用量和煎煮方法,需要您根据现有药材确定。服药前后需空腹,服药后需留观,并准备导泻药物。”
老郑看着桌上那包研磨得格外细腻均匀的南瓜子仁粉,又看看小郑那双刚刚捏过绦虫、剥过瓜子、此刻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再想想它刚才那番关于脑部症状的冷静描述和现在娴熟的备药过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要是开药,一般只会让患者回家自己去吃南瓜子,哪里肯剥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研磨。
以前老中医会这么做,只是现在越来越少了。
毕竟南瓜子也不值钱不是。
李老七更是听得半懂不懂,但虫子在脑子里跑、羊角风、开颅手术这些词眼,混合着眼前这生人一丝不苟剥瓜子磨粉的景象,让他肚子里的不适感更强烈了,脸色都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回去好好吃。”老郑把药交给李老七。
“等一下。”
第八百六十三章 牧羊拐杖是个啥病
“你有什么事儿么?”老郑有些摸不清头脑。
“我要看着患者口服药物,然后每天大便也随时观察。”小郑说道。
啊?
几个人都愣住。
这是什么癖好?
难不成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还有这么重的口味么?李老二恍惚地看着小郑,心里不由自主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