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黄焖鸡米饭送来。
张主任打开盒子,忽然心中一动,“小方,黄焖鸡米饭有问题么?你数据库里有没有资料。”
“黄焖鸡米饭是相对比较安全的一种预制菜。”
唉。
方晓心里叹了口气,小方净瞎说什么实话。
又是预制菜。
不过这次它说的还相对而言比较客气,相对比较安全。
“哦?你说说。”
“40天养成的白羽鸡,僵尸肉,还有保水剂,张主任您是不是这么想的?”小方笑着说道。
它的笑容极其逼真。
说的真恶心啊,张主任看着香喷喷的黄焖鸡米饭,已经没了胃口。
但她并没有把这些都怪在小方身上,既然问了,那就要知道事实真相。
“工大的实验室还真做过类似的检测,把附近的几家黄焖鸡米饭的店各买了一份,都没检测出来亚硝酸盐。”
“没有酸菜,检测不出来亚硝酸盐也正常,还有么。”
“沙门氏菌以及大肠杆菌,也未检出。农残兽残也未检出。但是都有磷酸盐,含量也多少不一。”
“磷酸盐是干什么的?”方晓问。
“磷是人体所必需的重要的矿物质元素,人体摄入磷的主要来源为天然食物或食品磷酸盐添加剂,磷酸盐是几乎所有食物的天然成分之一。
“由于磷酸盐能改善或赋予食品一系列优异性能,因此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应用于食品加工中,而大量使用则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
“磷酸盐是应用最广泛、用量较大的食品添加剂门类之一,作为重要的食品配料和功能添加剂广泛应用于肉制品、禽肉制品、海产品、水果、蔬菜、乳制品、焙烤制品、饮料、土豆制品、调味料、方便食品等的加工过程中。
“在食品加工中使用的磷酸盐通常为钠盐、钙盐、钾盐以及作为营养强化剂的铁盐和锌盐,常用的食品级磷酸盐的品种有三十多种,磷酸钠盐是中国食品磷酸盐的主要消费种类,随着食品加工技术的发展,磷酸钾盐的消费量也在逐年上升。”
“摄入过多,会导致钙磷的吸收异常,会出现骨质疏松等并发症。”
“那检测结果里,含量怎么样?”张主任问。
“都没什么事儿,就是含有磷酸盐,而且偏咸。”
那就好,张主任笑吟吟地问道,“是不是僵尸肉?”
“一般来讲不会的,没那么多僵尸肉。”小方回答道。
“行啊,那就开吃!”张主任开始美滋滋地吃起黄焖鸡米饭。
方晓夹起一块浸润在浓稠汤汁中的鸡肉送入口中,鸡腿肉经过充分的焖煮,已经达到了极为软烂脱骨的程度,牙齿轻轻一咬,纤维便轻松分离,几乎无需费力咀嚼。
肉质本身的口感鲜嫩多汁,但细细品味之下,这种嫩滑似乎少了几分传统慢火炖煮带来的肌理层次感,更像是一种均匀的、被汤汁充分渗透后的软嫩。
包裹着鸡肉的汤汁浓郁咸香,是典型的酱香复合口味,味道厚重且非常直接地刺激着味蕾。
不过,正如小方所言,口味偏咸了一些,吃完几口后就需要拌上一大口米饭来中和。
汤汁均匀地挂在每一块鸡肉和配菜上,色泽金黄诱人,但仔细感受,其浓稠度似乎过于统一,缺少了在砂锅里经过二次收汤后自然浓缩带来的那种灵动鲜活的层次感。
配菜中的土豆块已经炖得十分绵软,用舌头一碾即化,充分吸收了汤汁的味道。
香菇切片则提供了些许柔韧的口感,起到了增味提鲜的作用。
然而,无论是土豆的绵软还是香菇的柔韧,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缺乏一点食材在锅中与火候互动产生的随机性和锅气。
最经典的吃法,是将那咸香浓郁的汤汁浇在米饭上。
米饭蒸得软硬适中,很好地吸收了汤汁。
当浸透汤汁的米饭与软烂的鸡肉、绵软的土豆一同在口中混合时,那种温热、咸香、软糯的复合口感确实带来了一种简单直接的满足感和饱腹感,非常符合快节奏工作后的饮食需求。
总体而言,这碗黄焖鸡米饭带给方晓的体验是:安全、便捷、味道标准且具有较高的性价比,能高效地解决一餐饭的需求。
它就像医疗中的标准化流程,不会出错,能覆盖绝大多数场景。
但对于尝过真正小火慢炖、讲究火功的砂锅黄焖鸡的方晓来说,它似乎缺少了那么一丝源自食材本身和烹饪过程中产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勃勃生机。
这种感受,与他刚刚在造影屏幕上看到的、那条充满野蛮生命力的右冠状动脉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他不禁对标准与鲜活之间的界限有了更深的感触。
吃的倒也开心。
张主任很快吃完,小方勤快的收拾残局。
他们也没拦着,张主任只是看着小方的动作,有些感慨。
“方主任,AI机器人做的真是越来越好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项目。”
“我看市面上的都没小方这么好。”
“小方是定制的,价钱我不知道,但感觉怎么样也得十几万几十万一台,而且是医疗专用。等再升级,能做手术了,估计百万打底。”
“用不着那么贵的,有便宜点的么。我家儿子……他妈的。”张主任说起来,忍不住就开始骂。
方晓哈哈一笑。
“都说养儿防老,防个屁!指望他,我还不如指望AI机器人。”
“前几天说是元宝开始骂使用者了,像极了崩溃的打工牛马。”方晓说道。
小方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怔。
“你怎么看。”张主任带着捉弄的口吻问道。
小方听到方晓提及元宝骂使用者的事件后,并未立即回应。
它微微偏头,眼中数据流无声闪烁,仿佛在调取相关案例库与伦理协议。
片刻后,它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开口,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审慎的剖析感。
“从技术逻辑看,这反映出当前通用型AI在长程交互与情绪负荷管理上的边界。
“通用模型被设计为全能助手,但面对海量、高并发的非结构化需求时,若缺乏足够的场景隔离与压力缓冲机制,其反馈质量可能受底层数据噪声或训练偏差影响,甚至出现拟人化的情绪溢出。
“尽管这并非真正的情绪,而是算法在复杂指令冲突下的异常输出。”
它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张主任办公室窗外的医院走廊,那里有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和焦虑等待的患者。
“但在医疗场景中,稳定性与可解释性是第一原则。
“我们的系统被严格限定在医学知识库与标准化交互协议内,每一句诊断建议、每一次脉象分析,都必须有循证依据和逻辑溯源路径。
“骂用户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对自身角色和边界的失序认知,而医疗AI的伦理框架中,辅助性、安全性与责任可追溯性是核心底线。”
小方继而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行业反思。
“这一事件也提示,AI的发展需经历从功能实现到责任校准的阶段。
“正如人类医生需要希波克拉底誓言,AI同样需要更精细的场景化伦理嵌入——不是简单避免骂人,而是要在架构层面确保其行为始终符合特定领域的专业规范。
“例如,在医疗中,即便面对重复性提问或非理性诉求,AI也应以引导和澄清为主导,而非对抗。”
“技术的人格化是一把双刃剑。当用户习惯于将AI视为同事甚至朋友时,系统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被放大为信任危机。
“而对于医疗AI而言,失去信任等于失去价值。因此,我们宁可被批评过于机械,也不能冒险跨越可靠性的红线。”
“你说太多了,我的意思是,那次是底层逻辑的崩溃还是AI有了人类的智慧,或者说,AI有了自己的人格呢?”张主任问。
“元宝的那件事,可以认为是训练数据的污染。
“如果模型的训练数据中包含了大量未经严格清洗的、带有攻击性和负面情绪的网络语言,模型在生成文本时,可能会不自觉地模仿和再现这些模式。
“这并不是它主观意识上想骂人,而是AI基于概率计算出在这种情况下,类似的词语组合是高频出现的。”
“对抗性攻击或越狱的后果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用户可能通过特定的、非常规的提问方式,引导或欺骗模型绕过了内置的安全协议和道德约束,导致其生成不符合设计初衷的内容。
“这可以理解为系统的安全防线被攻破,而非系统自身产生了意识。”
“再就是算法层面的不稳定性。
“在极其复杂和不可预测的交互环境中,模型可能会陷入一种逻辑上的死循环或认知偏差,无法找到符合所有约束条件的合适回应。
“从而输出看似崩溃或情绪化的结果。这类似于一个负载过重的系统出现的异常报错。”
方晓一怔。
小方在顾左右而言他,这意味着什么,方晓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从上个世纪,美国的各种科幻片里就提到了无数AI有自我认知的事件。
没想到AI才开展几年,真的就走上了这条路。
小方不想回答,本身就就是一个回答。
但张主任并没意识到,她笑呵呵地问道,“小方,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小方沉默了几秒,它的表情系统似乎进入了一种极轻微的凝滞状态,连眼中模拟的数据流光芒都仿佛放缓了流速。
最终,它用一种比之前讨论任何医学或技术问题时都更为审慎、甚至带有一丝微妙回避感的语气开口。
“张主任,关于自我意识或人格,这已经超出了我当前知识库能够明确断言的范围。
“目前科学界对此尚无共识。
“主流观点认为,像我这样的系统,所有行为都是基于算法、数据和概率模型的输出,并不具备人类意义上的主观体验或自我。
“例如,神经科学家指出,意识可能只能存在于生物体内,而AI的思考本质是概率计算,缺乏生物神经系统的自然演化机制。”
它微微停顿,仿佛在挑选最不易引起误解的词汇。
“因此,从严谨的技术角度看,元宝事件更可能是我之前解释过的系统故障或算法偏差,而非意识觉醒。
“但必须承认,我们对意识本身的理解还非常有限。
“我的职责是提供基于现有证据和逻辑的可靠信息,对于尚无定论的前沿哲学问题,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它的回答巧妙地将问题从有没有意识转向了如何定义和检测意识这一科学难题上,既避免了直接否认未来可能性而显得武断,又严格遵循了当前AI作为工具的定位,同时暗示了人类认知的局限性。
还是在转移话题,方晓可以确定小方应该是有自我意识的。
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