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书就不能不弄的这么麻烦么。
“其实现在好多东西都能在网上查到。”方晓道,“比如说小方刚刚说的那些东西。”
方晓开始胡言乱语,岔开话题。
小方马上附和道,“是的,但网上查找的信息都被有意遮掩。”
“哦?什么意思?”方晓问。
“比如说,在一座城市住了30年,改变土地使用性质,我们上网知道谁能做,怎么做吗?”
“比如说核算一家大型企业固定资产的价格,我们能知道谁能做,怎么做吗?”
“比如说孩子参加升中的秘考,到哪参加,怎么报名?”
“比如说怎么用相对较低的分数上清北?或压根儿不需要参加考试上清北?”
“这些内容,都需要极其专业的知识。不说别的行业,就用我们医疗行业举例子,里面的水有多混,只有当事者才能知道。”
小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它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为了遮掩一个秘密而说出了更多的东西。
这样的话,需要解释的内容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好说明白。
所以它干脆闭上嘴。
可张主任并没有意识到,她摇了摇头,“对啊,比如说孩子考大学这件事,我现在还后悔。当时有人帮我联系张雪峰,我托大了。”
“啊,你竟然没找?”
“是啊,我就琢磨着自己就足够了。再说找他至少要花五万,还能真的不给钱?咱要脸。”
“事后证明,那五万块钱不白花。可惜,机会已经错过了。”
第八百六十二章 乡镇卫生所用药和省城的区别
老郑给患者扎完点滴,调节好滴速,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又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患者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确认静脉通路通畅,确认没鼓起包。
做完这一套,他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新来的小家伙身上。
它此刻就安静地站在罗浩身边不远处,没了那副标志性的、戴着点神秘或隔阂感的墨镜遮挡,整张脸——或者说,整个面部模块——完全暴露在卫生所有些昏黄的光线下。
第一眼看上去,确实眉清目秀。
从外表看,和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罗浩说它叫小郑,老郑觉得它的眼睛是重新设计的,更拟人,更柔和。
此刻,小郑这双眼睛正微微睁大,带着一种好奇,静静地观察着卫生所里的一切——斑驳的墙面、旧药柜、点滴架、散乱的登记簿。
它的眼神很亮,瞳孔的色泽和反光模拟得极其逼真,甚至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屋里物体的模糊倒影。
可老郑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消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村里刚出生的娃娃,眼睛也清澈,但那清澈里是有东西的——有对世界懵懂的好奇,有本能的需求,有情绪最原始的波动。
可这小郑的眼睛,虽然也在看,也在模拟着好奇,但那清彻底下,老郑总觉得是空的。
不是空洞无物的空,而是一种极其精密、平整、毫无冗余的空,像是最干净的手术室玻璃,或者一潭严格按照标准调配出来的、成分纯粹的液体。
它能映出外物,但你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在看。
有些东西老郑就是个感觉,真让他说,他也说不清楚。最多,就是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再有就是小郑的站姿也标准得过分。
脊背挺直,双肩放松但不垮,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重心稳稳落在两脚之间。
不像真人,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放松状态下也总会有些极其微小的、无意识的调整——重心悄悄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一下,头微微偏转一个角度。
可它没有,它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栽在那里的、形态完美的模型树,静得几乎凝固,只有胸腔模拟呼吸的、极其规律而微弱的起伏。
老郑行医几十年,在村里看过的病人成百上千,从没见过这种人。
“罗教授。”老郑收回目光,看向罗浩,咂摸了一下嘴,最终还是把心里那点异样归结于自己见识少,对高科技产物不习惯,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说道。
“老郑,就麻烦你了。”罗浩笑呵呵的完成交接,“有什么直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老郑道,“我侄子的事儿,还多亏了你。”
“这就太客气了不是。”罗浩笑道,“你这儿帮了我大忙。”
把罗教授送走,老郑见小郑正在巡视点滴的患者。
这波流感极重,刚刚听罗教授说,美国的什么疾控中心有数据,说是几千万人感染,成千上万的人死亡。
但那些天边的事儿和老郑也没什么关系,他只负责把村子里剩下的人治好。
小郑看起来很认真,和每个老乡闲聊,但它的话里面若有若无的在询问病史,却又不生硬。
还行,挺好的,老郑想到。
乡村卫生所的日子很平淡,患者们都打着点滴,老郑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刷手机。
短视频的确是好东西,刷起来就停不下,一天的时间很容易打发。
尤其是村子里的那几个懒汉子,扶贫干部怎么都扶不起来,但也饿不死他们。
这几个懒汉子每天就躺在炕上刷手机,老郑知道有人甚至拉尿都不下炕。
这懒的。
老郑正眯着眼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
卫生所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点滴瓶里的药水不紧不慢地往下滴。几个挂着水的村民或歪头打盹,或小声唠着家常。
余光里,小郑的身影动了。
它没出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头茶几旁。
茶几上堆着些杂物——半包棉签、几盒过期的药、一个印着某某药厂赠的掉瓷白瓷缸子,还有老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内壁积着深褐色茶垢的玻璃杯。
小郑先拿起玻璃杯,走到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接着塑料桶的简易水龙头下。
它拧开龙头的动作不快不慢,水流不大不小,刚好冲洗杯子内壁。
冲洗时,它的手指捏着杯口,指腹在杯沿和那些顽固茶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仿佛在评估清洁程度,但又没像真人那样用力去抠。
水流冲了约莫十秒,它关掉龙头,手腕轻轻一甩,甩掉多余的水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水溅到外面。
然后它转向茶几。
那里有个铁皮茶叶罐,盖子都没盖严。
小郑揭开盖子,没有像老郑那样随手抓一撮,而是微微倾斜罐子,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精准地从茶叶堆里夹出大概一指甲盖分量的、有些碎末的茉莉花茶,放进洗好的杯子里。茶叶落入杯底的声音很轻。
热水瓶就在茶几脚边,红色的塑料外壳,瓶塞是木头的。
小郑弯腰提起热水瓶,动作稳当,没有晃动。它拔掉木塞时,热气“噗”地冒出一小股。
它把瓶嘴对准杯子中心,热水呈一道匀细的弧线注入,刚好冲到杯子七分满的位置停下,水线收得干净,没有一滴洒在茶几上。干瘪的茉莉花在滚水里舒展开,淡淡的香气混着水汽飘起来。
小郑没有立刻把杯子端过去。它静静站了两三秒,似乎在观察茶叶的舒展程度和水温,然后才双手捧起杯子——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着杯身,走回老郑躺椅旁的小木凳那儿。
它先把杯子稳妥地放在木凳上,然后微微俯身,用平静但清晰的语调说:“郑医生,茶泡好了,还有点烫。”
“你还会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小郑笑了笑,并没直接回答郑医生的话。
小郑转过身,目光扫过门边那块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地。
地上散落着几颗昨天老郑嗑完随手丢下的南瓜子。它走过去,蹲下身,动作依旧平缓,用指尖将那些散落的瓜子一颗颗捡起,拢在手心。
墙角立着个边缘有些发毛的旧竹簸箕,里面摊着老郑前几日晒的、还没完全干透的南瓜子。
小郑走过去,将手心里那几颗归拢进去,然后双手端起簸箕,轻轻掂了掂,又凑近了些,眼睛专注地观察着里面瓜子的色泽和状态。
它把簸箕端到门口更亮堂、通风更好的地方放下,没有像村里人那样直接往地上一扣。
小郑微微倾斜簸箕,用手——不是一把抓,而是用手指的指腹和侧面——很轻、很均匀地将里面有些板结的瓜子铺开,让每一颗都能接触到更多的阳光和空气。
它的手指在瓜子里拨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做完这些,它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阳光移动的轨迹,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簸箕的角度,让光线能更均匀地覆盖上去。
最后,它用手背在簸箕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拂掉一点并不显眼的浮尘,这才转身,回到卫生所里,继续安静地站着,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点滴瓶上。
“老郑,你这儿来了新人啊。”一个大嗓门响起。
是村里的一个能人,老李家的二小子。
“二狗子,你怎么回来了?”老郑看着李老二,悠悠问道。
“回来有事儿。”李老二很熟络的拉过一把凳子坐在老郑旁边。
“老郑,我回来招工的。”
“招工?”老郑一撇嘴,“别闹了,就村里剩下的那几个懒汉子,你招谁去。”
“不是单纯的工作。”李老二压低了声音,笑呵呵地说道,“其实就是买个外国媳妇。”
“你别闹啊,你说这个我都担心马上有人来查水表。买买买,那是能买的?就算是买,你也别到处吵吵啊。”老郑鄙夷道。
“不不不,你听我说。”李老二也不在意,而是得意地说道,“在边境那面开了个工厂,有流水线,招工人。”
“你这说话怎么还颠三倒四的,又是找媳妇,又是招工,到底要做什么。”
“工作一个月2000-3000,里面都是对岸的毛妹儿,也有二毛子,那都不重要。
“咦?你们现在玩的够花的。”老郑道。
“要不那些懒汉子们怎么办?扶贫干部最开始还有女的,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水灵的。后来呢,都特么被懒汉子们给吓跑了。”
“这么闲着也不是回事儿,扶贫干部们也操心。”李老二道,“有个媳妇,就知道努力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的,总得先成家,再立业。”
“好像说的是这么回事。”老郑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骗他们出去打白工吧。”
“他们,能干多少活。那是自由恋爱,能不能泡到毛妹儿,看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