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练得让人心疼,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许老板是南方山区的医生,一辈子不知道做过多少类似的手术。
罗浩的反应同样迅捷。
在蛇身扭动、拉力变化的瞬间,他非但没有松力,反而极其精准地稍稍增加了一点拉力,方向略微调整,不再是单纯向后拉,而是带了一点向上的弧度。
“它在试图盘绕固定,别让它缠住任何东西。”许老板沉声道,同时操控镜头紧紧跟随蛇身,为罗浩提供最佳视野。
罗浩心领神会。
他利用这向上提拉的力道,配合蛇身自身扭动的趋势,巧妙地将蛇从可能盘绕胃壁的状态中“挑”了起来。
同时,他右手控制圈套器,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接过了旁边护士递来的异物钳,并快速将其送入器械通道。
“许老板,帮我固定住蛇身中段,别让它乱动,一秒就行。”罗浩语速稍快。
许老板没有回答,但镜头瞬间聚焦到蛇身扭动最剧烈的那一段,并用镜头前端轻轻但稳定地压住了蛇身旁边的胃壁,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柔软的支点。
就是这一秒的稳定。
罗浩操控着异物钳,精准地探出,在蛇身刚刚抬离胃壁、尚未找到新着力点的瞬间,用钳子前端光滑的侧面,在蛇身中段用力一拨。
这一拨,如同四两拨千斤,借助蛇身自身扭动的力量,将它整个掀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相对平直的状态,头部和躯干基本在一条线上,避免了在胃腔内打结或缠绕。
蛇身的扭动骤然停止,似乎这最后的挣扎耗尽了它被阻滞后残余的力气,也或许是罗浩那巧妙的一拨打乱了它的发力。
“好。”许老板难得地赞了一声,镜头重新稳稳对准蛇颈套索处。
罗浩没有丝毫停顿,趁着蛇身暂时平直、失去反抗的窗口期,持续、稳定、轻柔地施加拉力。
这一次,再无障碍。
蛇头彻底脱离了幽门环,被缓缓拖入胃腔内部。紧接着,是更粗一些的颈部,然后是躯干……
“保护套管。”罗浩说道。
护士早已准备好,迅速将一根前端开口、柔软透明的保护套管顺着胃镜镜身推入。
套管前端越过蛇头,然后缓缓展开,像一条柔软的隧道,将蛇身逐渐包裹进去。
“退镜,同步,慢。”罗浩说道,目光紧盯着屏幕,同时和许老板一起,开始将胃镜连同套着蛇、包裹着套管的镜身,缓缓向食道方向退出。
这一次,退出过程顺利了许多。
在保护套管的包裹下,蛇身光滑地通过贲门,进入食管。
通过食管三个生理狭窄时,罗浩和许老板的配合堪称完美,一个控制退出的力度和角度,一个微调镜头和套管的位置,确保没有任何刮蹭。
知道的,他俩是第一次合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医疗组的医生,这辈子不知道配合过多少台手术呢。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保护套管包裹的蛇头,从患者口腔中顺利引出,紧接着是长长的蛇身。
“出来了!”
有护士小声欢呼。
蛇落在事先准备好的密封收集盒里,依然保持着被拉直的状态,一动不动,只有尾部尖梢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
但罗浩和许老板都没有去看那条蛇。胃镜再次迅速进入患者体内,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食管、胃、幽门及十二指肠。
“食管黏膜完整,未见损伤。”
“胃内未见活动性出血,幽门黏膜充血水肿,点状糜烂渗血,但未见撕裂及穿孔。”
“十二指肠球部及降部未见异常。”
罗浩一边观察,一边清晰地口述。许老板则配合着他的检查,提供稳定的视野。
直到胃镜完全退出,罗浩关闭光源,摘下口罩,内镜室里才响起一片松气声。
“漂亮。”石主任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满是钦佩和后怕,“太漂亮了!罗教授,许老师,今天可真是开了眼!”
麻醉医生也长出一口气,对罗浩和许老板竖了竖大拇指,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留个胃管,观察一段时间。”罗浩道。
“诶,知道了。”
罗浩看向许老板,“许老板,您做过?”
“没有,我看我爷爷有类似的记录的时候有在脑子里想过。”
内镜室的医生和护士惊讶地看着许老板。
无菌帽下,隐约能看见花白的头发。
这位的年纪应该不小了,他爷爷,那得追溯到解放前了吧。
“那烟袋油子的事儿,您想过么?”罗浩一边和许老板聊着,一边走出内镜室。
许老板一和罗浩并肩走出内镜室。
消毒水的味道被走廊里流动的空气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复杂味道。
听到罗浩的问题,许老板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罗浩一眼,花白的眉毛在无菌帽下微微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介于追忆和探究之间的神情。
“想过,当然想过。”许老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平和与笃定。
“不光是想,我后来还琢磨过一阵子。我爷爷那本笔记,说是笔记,其实更像是本行医杂记,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例、山里听来的土方、他自己琢磨的药理,都往上记。
“烟袋油子驱蛇的事,他记得简略,就几行字,但里头有门道。”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许老板停下脚步,靠在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我爷爷记的是,那蛇钻进了个采药人的裤腿,卡在了大腿根,进退不得,人疼得死去活来,荒山野岭,没医没药。
“他当时身上就一杆老烟枪,情急之下,抠了点最陈最黑的烟油子——那玩意儿,攒了多少年的焦油尼古丁,劲儿大。
“抹在了能找到的、蛇尾巴附近最近的那个口上,估计就是蛇的殖泄腔。”
许老板说着,双手还比划了一下,模仿着抠烟油和涂抹的动作,神态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结果呢,后来没一会儿,蛇就自己慢慢退了出来,掉地上都半僵了。”
罗浩听得认真,这和他推测的生物神经反射原理是吻合的。
许老板继续道:“我学医后,特别是后来搞研究,回头再想这事儿,就琢磨这里头的道理。烟袋油子有用,关键在烟油,尤其是里头高浓度的尼古丁。”
“尼古丁……”罗浩沉吟。
“对,尼古丁。”许老板点头,“这东西,小剂量能兴奋神经,大剂量就是神经毒素,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引起肌肉麻痹甚至痉挛。
“蛇的殖泄腔,黏膜薄,神经血管丰富,吸收快,感觉也敏锐。那么高浓度的烟油抹上去,是什么感觉?”
他看向罗浩,像是提问,又像是自问自答。
“我猜,就像人门肛黏膜上抹了辣椒油,不,比那厉害得多,是又辣又痛,还带着强烈的神经毒性刺激。
“蛇这东西,它再厉害,基本的神经反射和趋利避害的本能总是有的。
“那么强烈的刺激从身体最后端传来,它会本能地想逃离、摆脱这个刺激源。
“往前是人的皮肉和裤子,它钻进去已经费劲,而且可能也记得前面钻不通;往后,是它来的方向,是它认为能退出去的路。
“所以,在剧痛和神经毒性的共同作用下,它身体很可能产生一种向后的、剧烈的蠕动,拼命想把自己从那个刺激源头‘拔’出来。这就叫逆动而退。”
罗浩点头:“很合理的生物本能反应解释。强烈的伤害性刺激作用于体后段,诱发逃避反射,可能导致肠道逆蠕动,加上高浓度尼古丁可能直接引起局部肌肉痉挛,综合作用下迫使它退出。”
“是这么个理儿。”许老板赞许地看了罗浩一眼,“所以我说,我爷爷那法子,核心是驱,是用强烈的刺激和可能的毒性,逼迫蛇自己动。这法子在当年那山野绝境里,是没办法的办法,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急智。管用,但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对蛇凶险,可能被毒死或剧烈挣扎造成更大伤害;对人更凶险,烟油里的毒物可能经直肠黏膜吸收,加重中毒,而且操作极其粗糙,容易误伤。
“我爷爷笔记里也提了,那人后来拉了好几天肚子,高烧,估计就是感染导致的,亏得我爷爷用了些草药才缓过来。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多抗生素。”
“所以您刚才在手术室里提这个,并不是建议我们用。”罗浩了然。
“当然不是。”许老板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时代不一样了,手段也不一样。我爷爷那法子,是驱虎吞狼,不得已而为之。你们今天用的法子,是釜底抽薪,高明得多。
“能用胃肠镜,谁愿意给蛇抹烟油子呢,你说是吧,小罗。要是有,肯定是那种哗众取宠的人,咱唯物主义者,不信这套。”
他看着罗浩,眼神里带着欣赏:“你用局部麻醉,阻滞它颈部运动神经,让它失去主动对抗和逃跑的力量,然后安全地取出来。
“这是解除武装,而不是暴力驱赶。
“思路其实有相通之处——都是作用于蛇的神经系统,改变它的行为。但你的方法,更精准,更可控,对患者的风险降到最低。这就是进步,是医学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罗浩的肩膀:“我提我爷爷那个老法子,一是当时看你们有点束手无策,拿个例子出来,告诉大家这事儿不是毫无头绪。
“我爷爷也就是记录一下,估计这里面的门道,他自己都没想通。”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能神化老一辈人。他们没那个条件,所以很多治疗都很糙。这是成功的,或许有失败的,我爷爷连记都没记。”
罗浩笑了:“许老板,您这是给我上了一课。老法子里有智慧,但更要有选择地用,用现代医学的思维去理解、去改造。”
“活学活用,才是本事。”许老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达,“我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你这手胃镜下精准神经阻滞取活蛇,肯定也得拍手叫好。他那烟袋锅子,可以退休喽。”
第八百五十四章 算卦越灵,AI机器人损耗越大
“吴院长,我和小罗聊会,麻烦了。”许老板还是把吴院长给撵走。
“这么,合适么?”
“我同学,当时他成绩不好,也不知道怎么办,憋的直哭。”许老板等没人的时候给罗浩八卦。
“后来呢?”
“我买了两斤鸡蛋,带着他去给病理老师送去。”
“哈哈哈。”
“病理老师都要退休了,小吴在她家就哭了,伤心欲绝。我说我以后帮他补习,绝对不添麻烦,老师也就同意了。”
“这么简单啊。”罗浩笑笑。
“嗯,那时候都简单,但人也单纯,很多事儿很多人都不会。”许老板笑眯眯地说道,“后来呢,老师跟院里说出题有问题,把试卷召回,给他一个及格分也就够了。”
罗浩扬了扬眉。
“你那时候送礼么?”许老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