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等不起蛇自然安静,也承受不起硬拉的风险。需要一件工具。”
他不再解释,目光扫向器械台:“给我一个1毫升注射器,一个静脉留置针的软管,还有一小块无菌砂纸。利多卡因,2%的,抽1毫升到另一个注射器里。”
护士迅速备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浩的手上。
只见他拿起那枚崭新的1毫升注射器针头,用无菌砂纸包裹住针尖,然后沉稳而均匀地开始打磨。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冷静得不像是在准备一场生死攸关的冒险,倒像是在实验室里打磨一件精致的样品。砂纸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他举起针头对着光检查了一下——针尖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微小圆钝的半球状。
“针尖磨钝,可以降低刺穿蛇鳞或胃壁血管的风险,主要靠药液浸润扩散起作用。”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将磨钝的针头接上那段透明的静脉留置针软管,软管另一端连接上抽好利多卡因的1毫升注射器。
一套简易的、加长的、前端圆钝的黏膜下注射器就此完成。
“这能行吗?”一个年轻护士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怀疑。
手术台上用砂纸打磨注射器针头,这事儿好像听老医生们说过,可谁都没见过。
无菌砂纸,放在库房里都快生锈了也没见谁用过。
罗浩没有回答。他接过石主任手中的胃镜操控部,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周围所有的质疑和紧张都隔绝在外。
屏幕上的画面随着他的操控稳定而缓慢地移动,镜头重新对准了蛇颈后方的胃壁区域。
那里的黏膜因为压迫和摩擦,颜色略显深暗,但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活动性出血点。
罗浩把自制注射装置通过胃镜的器械通道小心翼翼地下入。
软管和钝圆的针头出现在镜头视野里,像一条纤细而坚定的水蛇,缓缓靠近目标。
“推注0.2毫升,极慢,用你的最小力道。”罗浩对扶着注射器的护士说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双手稳如磐石,控制着胃镜和注射导管,将钝圆的针头轻轻抵在选定的胃壁黏膜上。
“我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许老板,您怎么在?”罗浩惊讶。
“我说在院里转转,找了吴院长给我介绍一下,好久没回来了。没想到啊,你在这做手术呢。”许老板已经换好衣服。
胃镜手术本身就是有菌手术,对无菌要求没那么严格。
“许老板,您见过类似的手术?”
“我爷爷的笔记里有,72年在太行山采药时遇见一例,用烟袋锅内烟油子放入蛇的门肛,蛇逆动而退出。”
“……”
“……”
“……”
所有人愣住。
罗浩也没仔细问具体情况,现在在手术中,虽然他没表现出来紧张,可患者的病情很重,一刻都不能耽搁。
许老板接过护士的操作部,用最小的力量推动活塞。
屏幕上看不到药液,只能看到针头接触处的胃壁黏膜,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外凸起了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略显苍白的皮丘。
完美,罗浩信心大增。
这种操作有经验是最好的,但别说是其他医生,哪怕是罗浩自己都只是纸上谈兵。
有许老板在,那是最好的。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一个简单的操作,罗浩就知道身边这位属于深藏不露的那种,手术成功性大增。
推注完成。
罗浩稳稳地保持着针头位置,停留了五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撤出了注射装置。
内镜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在回响,以及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蛇。
五秒,十秒,十五秒……
蛇,一动不动。嵌顿依旧,之前那细微的蠕动也消失了,但看起来更像是僵直。
“好像没反应?是不是剂量不够?还是位置不对?”石主任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失望。
麻醉医生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看吧,我就说这太冒险、太不靠谱了”。
年轻护士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仿佛在计算着失败的到来。
罗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他依旧紧紧盯着屏幕,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在分析着每一寸蛇身肌肉最细微的张力变化。
“再等等。利多卡因浸润神经末梢需要一点时间。而且,0.2毫升的浸润范围有限。”罗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准备好,再推0.3毫升,位置向尾部移动约两毫米。”
“还打?”石主任有些愕然。
“嗯。第一次是试探和初步浸润。第二次加强和扩大阻滞范围。”罗浩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次将注射装置送入,针头轻轻抵在第一次注射点略微偏下的位置。
第二次推注。
又一个更明显一些的苍白皮丘在胃壁黏膜上鼓起。
这一次,等待的十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质疑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石主任的额头渗出汗水,麻醉医生抱起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许老板却很轻松,他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了瞥罗浩,这小伙子的技术水平要比想象中高。
在许老板来之前,他觉得对方只是一个科研型的医生。
就像是自己医疗组里专门负责写论文的医生一样,上台动手能力,甚至看病能力都约等于零。
没想到,罗浩一个介入医生,竟然连镜子都玩的这么好,而且连兽医都能尝试一下。
即便是换自己在术者的位置,也未必能比罗浩做得更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那压抑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屏幕上,那条原本因嵌顿和刺激而显得僵直的蛇,其颈后部的肌肉,忽然极其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那不是死亡后僵硬的松弛,而是一种主动收缩力量消失后,呈现出的、带着弹性的绵软。
紧接着,这种松弛像波纹一样,以注射点为中心,向蛇的躯干方向传递了一小段,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
最关键的信号是——那死死卡在幽门环里的、令人揪心的蛇头,随着颈部肌肉的松弛,似乎微微向后、向胃腔方向退缩了可能只有一毫米的缝隙。
就是这一毫米的缝隙,让幽门处极度充血水肿的黏膜,似乎得到了一丝丝减压的空间。
“动了,不,是松了!真的松动了!”石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麻醉医生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身体前倾,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确认那是不是光影的错觉。
“阻滞起效了,剂量和位置看来基本合适。”罗浩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略微加快了一丝语速,显示出他内心的专注已至顶峰。他迅速撤出注射装置,手稳稳伸出。
“圈套器,现在。保护套管准备。”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仿佛刚才那让所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又骤然落下的起伏,只是计划中预料的一环。
他稳稳地操控着胃镜,仿佛刚才那精准而冒险的盲打神经阻滞,只是手术中最普通的一个步骤。
“许老板,您控制镜头,稳住视野。我来套。”
罗浩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许老板的出现和之前的惊险阻滞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圈套器,那是由一根极细、极韧的金属导丝前端连接着可开合套索的特殊器械。
“好。”许老板应了一声,双手搭在胃镜操控部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的迟滞感,但稳得惊人。
屏幕上的图像几乎没有一丝晃动,始终将蛇颈后那已经松弛的部位牢牢锁定在画面中央。
罗浩操控着圈套器通过器械通道。
钢丝圈套在镜头前缓缓展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圆环。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极其稳定地微调,让那个钢丝圆环稳稳地从侧方接近松弛的蛇颈,然后轻轻往前一送,套索便滑过了蛇颈最细的部位。
“收紧。”罗浩低声道,同时拇指稳稳推动圈套器手柄上的滑块。
屏幕上的钢丝套索开始缓缓收紧,恰到好处地勒进蛇颈松弛的肌肉皱褶里,既没有过紧到可能切断蛇身,也没有松到会滑脱。
许老板欣赏地看着罗浩操作的套索稳稳地固定在蛇颈后部,那里正是刚刚利多卡因浸润、肌肉最为松弛的区域。
这操作,的确不错。
“稳住了。”罗浩确认了一句,随即发出新的指令,“许老板,听我口令。我轻轻向胃内方向带一点力,您注意保持镜头跟随,同时准备配合我,如果蛇身有滑动,帮我调整一下角度,避免刮蹭胃黏膜。”
“嗯。”许老板只应了一个字,全神贯注。
罗浩开始缓缓、均匀地施加拉力。
拉力通过钢丝,传递到蛇颈,再传递到卡在幽门的蛇头。
屏幕上,幽门处充血水肿的黏膜因受力而变形,但这一次,蛇头没有再死死抵住不动。
随着罗浩持续而轻柔的拉力,那卡顿的蛇头,开始极其缓慢、但确实地向胃腔内移动。
虽然只有毫米级的位移,但足够说明——颈部的神经肌肉阻滞生效了,蛇失去了主动对抗的力量,嵌顿被解除了最关键的一环。
“动了,真的在动了。”石主任屏住呼吸,声音压抑着激动。
麻醉医生也忘记了之前的质疑,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然而,就在蛇头即将完全脱离幽门环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
或许是阻滞范围还不够完全,或许是蛇的求生本能激发了其他肌肉群,蛇身中段靠近胃大弯侧的部分,突然猛地一扭。
“小心!”石主任低呼。
屏幕上的图像猛地一晃,是蛇身扭动带动了被套住的颈部,进而牵扯了胃镜镜头。
一直沉稳的许老板在这一刻展现了老辣的经验。
他并没有试图与那股扭动力对抗,而是顺势将胃镜镜头随着蛇身扭动的方向微微侧移并后退了极小的一段距离,同时左手快速调整了充气阀,稍稍增加了胃内气体,让胃腔空间略微增大。
这个操作瞬间化解了镜头被甩脱的风险,也避免了套索因骤然受力而切割蛇颈或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