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的胸脯微微挺起。
“讲究济世为民的,最后都死的老惨了。倒是那些骗子,活的相当好。有句话怎么说的,铁骨铮铮教人忠,世修降表衍圣公。”
“哈,有些话咱可不敢乱讲。”
“他们缩头缩脑看了几十年,已经把收藏的汉服拿出来。人家擅长望风水,这是赢定了。”许老板哈哈一笑,“话说回来,咱拿出的是AI机器人号脉,那帮老棺材瓤子。”
罗浩很是搞不懂许老板为什么对中医有这么大的意见。
不过铁骨铮铮教人忠,世修降表衍圣公这句话似乎代表了他的态度。
“AI,大数据,我爷爷几十年的辛苦,终于可以不用卖假酒了。”
“!!!”
罗浩要是有其他合作伙伴,真心不想跟这位许老板一起干。
他对中医的态度更恶劣,每句话似乎都往要害部位捅。
许老板就是看起来温和,其实内心的棱角还没被磨平,犀利得很。
“5个亿,够不?”
罗浩沉吟了几秒钟,“我能要3个亿,这是我退出杰青,私下里应该给我的补偿。”
“那我要9个亿。”许老板也干脆,“国家给中医投入相当大,尤其是你这……咱们这个项目。”
“普及义务教育、发放助学贷款和助学金、不断落实肉蛋奶工程,还是坚持脱贫攻坚、推行新农合。一步步走下来,很多事儿我开始都觉得是假的。
“比如说啊,我年轻时候推什么菜篮子工程,当时我看这玩意不是闹着玩呢么。没想到啊,还真给干成了。”
许老板的思维明显松散了一些,说话没什么逻辑,这也是放下了戒备的心理,开始和罗浩扯家常。
“的确是这样。”罗浩道,“AI机器人其实花不了几个钱,要是能提升一下温饱线,虽然没多少,但也算是实事,几个亿的投入还是能要来的。”
“当然。”许老板道,“院士不院士的我不想,就是有些可惜。我爷爷要是能活到现在,不知道有多高兴。我跟你讲啊小罗,那时候的条件是真差。”
许老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叨了起来。
罗浩早都习惯跟老人家们聊天,虽然许老板算是比较年轻的那种,但也是老登一枚。
平时端着还好,一旦放松下来,也是爹味儿十足。
两人闲聊了很久。
很明显周静山的手术水平要比许老板差了一个档次,而且扶镜子的方晓也不强,所以手术时间多了一个多小时。
罗浩曾经听说过许老板,但南派和北派之间交流不多,顶多是年会的时候遇到,相互打个招呼。
再加上许老板是心胸外科的,罗浩接触的的确少。
没想到他的水平这么高。
折腾了一天,太阳已经渐渐落下,夕阳染红了街道。
晚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空气里有隐约的饭菜香和远处广场舞的旋律。
就在这时,一对穿着校服、约莫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少女,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巷子口拐了出来,从无人医院门口走过。
男孩有点瘦高,女孩扎着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
起初只是肩并肩说着话,不知女孩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忽然伸手,飞快地在男孩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清脆声响。
男孩一愣,脚步顿住,耳朵尖“腾”地就红了。他下意识抬起手,在空中犹豫地晃了晃,那点属于少年的、虚张声势的报复念头,在对上女孩亮晶晶、带着狡黠笑意的眸子时,瞬间漏了气。
举起的巴掌,最后只蜷成了没什么力道的拳头,轻轻落在女孩同样被校服裤包裹的、微微翘起的弧度上,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碰了一下。
女孩“嗷”地轻呼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却是笑着蹦了一下,转过身就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男孩一侧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嘶……”男孩皱起眉,含糊地抗议,抬手去揉自己可能有点发红的脸颊,表情委屈里透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女孩这才松了手,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瞅了瞅四下——巷子深处安静,远处的人声车鸣都隔着一层朦胧。
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了男孩刚刚被欺负过的那边脸颊。
很近,只一瞬,温热的皮肤轻轻一触,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分享了一个只有晚风听见的秘密。
她贴着他耳朵,极快地说了几个字。
是什么,听不清。晚风卷走了大部分音节。
那个男孩揉了揉脸,原先那点佯装的痛楚神色不见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方才涨红的耳根,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却透出一点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光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掠过巷子口的屋檐,在他们年轻的肩头,跳跃着,铺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小罗啊,你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许老板看得有趣,笑呵呵地问道。
“去年。”
“咦?你这辈子白活了啊。”
“!!!”
“青春年少,不谈恋爱你干嘛了?”许老板好奇地问道。
“学习,挣钱,跟老板开会做手术。”
“啧啧。”许老板微微摇头,“我要是能再活一遍,肯定要谈无数个女朋友,就跟你家的小老板一样。陈勇,是吧,他才活通透了。”
“许老板,要是能再活一遍,您就不想着让老人家一直活到现在?”罗浩问。
许老板脸上的那点戏谑笑意,像是被晚风吹散的烟圈,倏地淡了,然后彻底隐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罗浩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问题,只是叼着早已熄灭的烟蒂,目光越过那对嬉闹着走远的少年背影,投向了巷子尽头那片被夕阳烧得金红透亮的天空。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蹲在台阶上、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老许,也不是手术室里执掌生死的许老板,而成了一个被时光本身突然抛到面前,需要严肃作答的考生。
夕阳的余晖给他斑白的鬓角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也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平日里看人看事,总是带着点疏离的清明和审视的锐利,此刻却有些放空,焦点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暮色沉沉的巷弄,望进了某个更深远、也更私人化的时间褶皱里。
玩笑话被一个更本质的问题顶了回来,而他竟真的、认认真真地在考虑可行性。
“要是能再活一遍……”
他喉结滚动,似乎把这几个字在齿间无声地咀嚼了一遍。
然后,嘴角牵起一丝极淡、也极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有对荒诞假设的轻微自嘲,但很快,就被某种医者近乎本能的、对待疑难杂症般的专业审慎所取代。
足足二十秒后,许老板很认真地看着罗浩。
“小罗,能定时间点么?”
“???”
罗浩诧异地看着许老板,像是看个怪物。
这位,似乎真的信了自己能把他送回到过去,重新开一个平行空间。
“许老板,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许老板很认真地说道,“你不用说什么,听我说就行。”
罗浩沉默。
“你家老板忽然人就没了,我打听过,柴老板那种人怎么能忽然就没了呢?在我那面,有传说是和田老板一样被规双了,但我不信。”
“柴老板那种人,那么大的岁数,也没有机缘巧合的一些事儿,不可能出事。”
“你一定知道什么,我看见你这面的无人医院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许老板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了头。
那一侧,正好迎向楼间涌进来的、最后一抹浓烈的、金红色的夕阳光。
光线像一匹被揉皱的、带着温度的绸缎,斜斜地铺在他半边脸上。
于是,他斑白的鬓角被染成了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深刻的法令纹和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强光下纤毫毕现,如同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沟壑,每一道都盛着过往的风霜与沉淀下的光。
但这并非柔和的老者侧影。
因为他的目光。
那目光像两枚被夕阳淬过火的、冷而亮的钉子,精准地钉在罗浩脸上,先前所有的散漫、唏嘘、甚至那点玩世不恭的调侃,都在这一侧头、一凝视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老人审视后辈的浑浊,也不是同行探讨时的锐利,而是一种剥开所有客套与表象,直抵核心的、近乎解剖刀般的冷静与穿透力。
许老板侧头的角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脖颈的线条微微绷紧,下颌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硬朗。
夕阳的光将他脸上皮肤的质感照得异常分明——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细嫩,而是经年累月、在无影灯下、在奔波途中、在无数个不眠的思虑里磨砺出的、一种带着粗粝生命力的坚实。
许老板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也没有故弄玄虚地试探。
只是这样看着,目光沉静如水,却又重若千钧。那目光里有一种基于数十年阅历和顶尖专业直觉的笃定,仿佛已经透过罗浩年轻的脸庞,看到了某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更深层的东西。
“要是有可能,送我回1996年。”
“……”罗浩怔住。
这位好像笃信自己能送他回去似的,甚至连时间都想好了。
“许老板,为什么是1996年?”
“那年我爸刚去南方,还没开什么狗屁的生物公司卖假酒,切~~”许老板鄙夷地说道,“我妈妈也还没走,我爷爷身体也还不错。”
假酒?
祖传配方么?
要是按照许老板的家世来讲,应该有这个可能。
罗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许老板也没说太多。
“小罗,我爷爷要是能活到现在,AI号脉这个领域一定会有长足的进步。”
“是,可以替代很多机器。”罗浩道,“总不能几天就做次全身体检吧,就像杨静和杨主任,号脉能知道查什么,可以天天号,但肠镜不能天天做。”
“让他去蓉城。”许老板戏谑道。
“许老板,咱说正经事呢,不带这么说我家华西的。”罗浩道。
“嗯,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