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您放心,3d打印是客观的。”罗浩认真地说道,“别的地方可能有问题,比如说入路,这涉及非客观的标准,AI有时候不好用。但客观的内容,还是很准的。”
许老板接过罗浩递来的那根烟,捏在手里看了看,没说什么。
他走到无人医院门口那级水泥台阶前,很自然地、甚至有些熟练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刻意,腰背顺着就弯了下去,双膝分开,手肘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
他穿着的是一套质地精良的深色休闲装,但此刻的姿势,配上那在暮色和烟头微光映照下格外显眼的斑白鬓角,若是褪去这身衣裳,说他是个蹲在自家田埂上歇晌的老农,恐怕没人会不信。
皮肤是常年奔波留下的、洗不净的微糙色泽,指关节因长期握持器械而略粗大,此刻夹着烟,稳定得像焊在那里。
但逼格这东西,从不流于表面。
许老板蹲在那里,背却并不佝偻,而是一种松弛的挺拔,脊柱像一根被岁月磨去了嶙峋却更显韧性的老竹。
微微前倾的姿态,不是劳作后的疲沓,更像是一种专注聆听大地脉搏,或者审视脚下蚁群行军般的沉静观察。
罗浩知道今天的展示,彻底打消了许老板内心深处最后的顾虑。
许老板低头,就着罗浩递来的火点燃香烟。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的一瞬,能看清他微微眯起的眼角纹路,那不是笑容。
一种极度专注后的余韵,混合着对吸入每一口辛辣烟雾背后复杂滋味的清醒品味。
他吸烟的节奏很特别,深深吸入,在肺里停留片刻,再缓缓、均匀地吐出,烟雾不是喷散,而是如同一缕有了重量的、灰色的叹息,从他唇间徐缓流泻,在微凉的空气里盘旋、上升,然后消散。
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神是虚焦的,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某处,却又似乎穿透了水泥,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许老板,您是不是也该戒烟了?”
“要是你这儿能行,我就不戒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 我想把号脉程序化
罗浩是万万没想到这种事儿在许老板那竟然这么重要。
“应该可以,歇两天,主要是工大的实验室在跑数据,您知道之前没有过这方面的需求。”
罗浩字斟句酌,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也顺势蹲在许老板身边。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是吧,并不代表草台班子都由草包构成。”
“嘿。”许老板淡淡一笑,“我都等了二十年了,能等。”
“我催了,那面正在加班加点的干,之后还要跑一遍超算。”
“你申请下来了?”
“有个老板说带我一手,反正也没多少东西。”
许老板瞥了罗浩一眼。
这话说得轻松,但其中要刷多少脸,有多少人情,许老板一清二楚。
“要是真行,我也就能去给我爷爷上个坟,磕个头。”
罗浩有点想问许老板的父亲在哪,可却没问出口。
一根烟,抽的很快。
“行啊。”许老板手指弹飞了烟头,顺手把熄灭的烟蒂装进自己的衣袋里。
罗浩刚要去接,许老板已经做完这一切了。
“那就从老寒腿的三十九种不同的脉象开始录入。”
许老板抛出橄榄枝。
“谢了,许老板。”
“客气什么,你有情怀,我也有。”许老板淡淡说道,“老寒腿的脉象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积累的是肺小结节、肠道息肉的脉象改变。”
罗浩顿时肃然。
“这些东西和挣钱没关系,所以也没人去弄。兜底么,别人不弄咱们弄。”
“嗯。”
有关于老寒腿,有关于村屯卫生所的AI机器人把脉,在病情还没严重的时候就送去县医院就诊,罗浩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做。
没想到最后落到了许老板的身上,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可惜青青没赶上,要是她带着竹五里也能号脉号出老寒腿,并知道怎么治疗,不管在哪都能容易点吧。
“许老板,晚上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
“要不,等周教授做完手术,我带您去我家老板喜欢的地儿?”
“哦?柴老板么?当年柴老板因为腹腔镜的事情,没少批斗我。”许老板哈哈一笑,“我为什么搞胸外?其实跟柴老板也有关系。”
罗浩倒是隐约知道这里面的故事。
自家老板在世纪之交稳稳站在大开胸、大开腹的那一派。
其实从当时的环境、条件来讲,也无可厚非。
罗浩沉默地蹲在许老板身边,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许老板话语里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锐利与唏嘘。
他隐约知道那段往事。
九十年代末到新世纪初,正是腹腔镜技术在国内艰难起步、争议巨大的年代。
柴老板,那时候已是国内普外科的泰山北斗之一,站在学术与伦理的前沿,对腹腔镜这种隔着肚皮做手术的新生事物,抱持着近乎本能的审慎与批判。
那不是故步自封,而是一种源于巨大责任感的警惕。
那时候,一套进口的腹腔镜设备动辄几十、上百万,是许多市级医院全年甚至数年的设备预算。
昂贵的耗材,不菲的培训成本,以及早期技术不成熟带来的、高于开放手术的学习曲线和潜在风险——在医疗资源极度匮乏、无数老百姓还挣扎在看得起病边缘的年代。
将宝贵的资源与希望押注在这种华而不实的技术上,在柴老板等一批老专家眼中,不仅是奢侈,更可能是一种对更广大基础医疗需求的背离。
他们见过太多因贫穷而延误的病情,太多因缺医少药而酿成的悲剧。
那一代人也不是冥顽不灵,他们的信条是——用最可靠、最经典、也往往是相对最经济的方法,解决最广泛人群最迫切的疾病。
大开腹,直观,彻底,是经过战火与匮乏年代检验的硬功夫。
他们认为,外科的根本在于对手下组织解剖的了然于胸,在于直视下精准的切除与重建,在于对病人全身状况的整体把握。
腹腔镜那方寸屏幕、那隔着长长器械的间接触感,在当时的他们看来,无异于隔靴搔痒,甚至是对外科医生手感和临场决断这种核心能力的阉割。
许老板,那时正是年轻气盛、对新事物充满好奇与野心的年纪。
他看到了腹腔镜在创伤小、恢复快上的巨大潜力,看到了未来微创外科的星星之火。
在学术会议上激烈争论过,在私下交流中竭力推广过。而在柴老板那里,他碰了壁,而且是坚硬的、带着理想主义光芒与现实沉重关怀的壁。
“柴老板那时候脾气火暴,还隔着桌子用病历夹子砸我来着。”许老板说得轻松,甚至带点笑意,但罗浩能想象当年那话语的分量。
那时候,经济是横亘在所有理想与技术面前的巨大鸿沟。
很多理念不是不对,而是太贵了,贵到与国情脱节,贵到让老一辈医者心生警惕,生怕这昂贵的火种,在点燃新希望之前,先灼伤了更多无力负担的普通人。
谁也没想到,入世之后,国门大开,经济腾飞,产业升级的速度会如此迅猛。
国产腹腔镜设备从无到有,从模仿到创新,价格一路下行;耗材逐渐国产化、普及化;培训体系建立,技术人才如雨后春笋。
当年被视为奢侈的微创技术,在短短十几年间,变成了很多县级医院的标配,惠及了亿万患者。
当年争论的焦点,从该不该做,迅速变成了如何做得更好、更精、更普及。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有时会淹没个人的坚持,有时又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印证先驱者目光的深远。
柴老板当年的“保守”,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对医疗公平的另一种执着;许文元当年的“激进”,则是眺望未来时难以按捺的锋芒。
如今回头再看,很难说谁对谁错,或许都是那个草创年代,中国医者在不同维度上,摸着石头过河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只是当年那场争论中的年轻人,如今也已鬓发斑白,蹲在台阶上,平静地抽着烟,说着要整理爷爷留下的、更古老、更不赚钱的脉象心得,去填补另一个时代的空白。
罗浩也没和许老板解释,他这个年纪的人提起当时的事儿,也不会为了抱怨。
只是风吹过,说说从前。
也是许老板今儿的情绪不对,可能是看见相控阵ct的新用处,导致古井微澜。
“小罗啊,你要不是跟柴老板走那么近,我早都来了。”许老板有些唏嘘,“不过呢,也幸亏来了。”
“来了就好。”
“走,带我去看看你家柴老板最喜欢的地儿。他吃什么,就给我也上什么。”许老板完全不客气。
罗浩微笑。
“柴老板水平是有的,也很高,当年的环境的确不适合。但谁能想到眨眼就入世,然后每年的利润都all in进去,没几年的时间就这样了呢。”
“我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发改委门口竖牌子,所有有关于铝的项目都不能提。为啥?没那条件。”
“现在可倒好,光我知道就又好多家铝业把铝拉出去,到非洲找个仓库一堆,套国家的补助。今年铝价大涨,他们又……嗐,说这个干嘛。”
罗浩微笑,“许老板,那地儿可好。”
“哦?有多好?”
“不是哈动,但是呢我已经跟哈动申请,竹子也会去。”罗浩道。
“我对大熊猫也没那么喜欢。”许老板道,“小罗,要是这能跑通,我给你申请5个亿的科研经费。”
我艹!
许老板大气!
罗浩惊讶,怔怔地看着鬓角花白的许老板。
“这是正经事,咱不要,就便宜那帮子卖假药的了。”许老板言语中充满了不屑,“具体的你不用操心,那帮老骗子后台很硬。”
“那您?”
“我是世家子弟,中医许家,我爷爷当年在陆氏诊所做白内障手术的时候,他们还光着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