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模型准确地模拟了因肿瘤侵犯和炎症导致的组织增厚、硬化。
毕竟有过AI设计的途径以及脑海里虚拟手术的过程。
而且相控阵ct的影像也要比之前所有的影像都清晰,都立体,都逼真。
许文元只迟疑了2秒钟,便用超声刀,小心翼翼地切开胰颈下缘的腹膜。
然后,他放下了所有锐性器械,拿起了钝头的吸引器杆。这是建立隧道最常用、也最依赖手感的工具。
他将吸引器杆的圆钝头部,轻轻抵在胰颈背侧。
屏幕上,只能看到器械头部在组织间微微移动。但许老板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右手五指传来的触感上。
他开始用极其轻柔、持续而稳定的力度,向前、向上方推进。他寻找的,是胰腺背侧筋膜与门静脉/肠系膜上静脉血管鞘之间那个潜在的、无血管的疏松间隙。
模型模拟的糖尿病胰腺质地坚韧,给予的反馈阻力很大。
许老板不敢用力,只能依靠手腕极细微的震颤和顶推,感受着前方的路是否通畅。他时而向左试探,时而向右探索,如同在黑暗中用一根细棍探路。
“质地很硬,间隙不明显。”许文元低语,额角微微见汗。这模拟了最棘手的情况。
他更加耐心,调整角度,利用吸引器杆头部的弧度,进行更精细的、旋转式的分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模拟手术室内只有器械轻微的摩擦声和呼吸声。
终于,在一次微调角度后,许老板感到前方的阻力骤然减小,器械头部进入了一个相对松软的区域。
“有了!”
许老板心中一动,但动作更加谨慎,沿着这个感觉到的“隧道”继续向前,向上,动作幅度极小,生怕捅破了前方的纸。
这时候,罗浩也凝神看着许老板的动作。
他很清楚许老板在感受什么,要是换自己在台上,估计也就这水平。
许老板的确厉害。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罗浩心里也在感慨。
不知不觉中,罗浩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模拟许老板的动作。
屏幕中。
当许老板感觉到器械尖端前方再无胰腺组织阻挡,并且从胰颈上缘隐约可以看到器械头部的反光时,他知道,隧道贯通了。
这意味着,至少在胰腺颈体部与血管之间,存在可分离的平面。
“绕胰提带。”许老板沉声道。
周静山迅速将一根蓝色硅胶带穿过隧道,轻轻提起胰腺。这一步的成功,给了手术继续进行下去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信心。
随后是相对标准的离断步骤,虽然已经过了最难的部分,但每一步仍需精细。
胃:使用腔镜切割闭合器,在预定位置离断胃体,检查钉合线是否完整。
胆囊与胆总管:解剖胆囊三角,凝闭离断胆囊动脉,切除胆囊。在肝总管预定平面,用剪刀离断胆总管,近端用Hem-o-lok夹夹闭。
空肠:在Treitz韧带远端用切割闭合器离断空肠,并游离其近端系膜。
胰腺:在胰颈预定切断线,许老板用超声刀逐步凝切胰腺实质。
接近中心时,他切换为精细剪刀,因为主胰管通常较脆,超声刀的热效应可能损伤它。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最后一点胰腺组织,一个直径约3mm的血管清晰显露。用一根5-0 PDS缝线,小心地将其单独缝扎。
胰腺断面的小出血点,许老板随即用双极电凝仔细止血。
接下来要做钩突切除与门静脉处理,这是最核心的难点,生死攸关。
连罗浩都屏住呼吸,仿佛手术台上躺着的是真的患者,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手术失败,患者无法下台。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部分——将胰头钩突从被侵犯的门静脉和肠系膜上静脉上完整分离下来,或者处理受侵犯的血管段。
周静山将镜头推到最近,给予最大视野。
屏幕上,钩突部肿瘤与门静脉侧壁的侵犯区域清晰可见,模型用两种不同硬度和颜色的材料紧密贴合,模拟了肿瘤侵犯血管壁的粘连状态。
许老板知道,这里没有退路,必须直面。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超细尖头的显微分离钳和精细剪刀。
许老板首先尝试在肿瘤与血管之间寻找分离平面。他用分离钳的尖端,以几乎不可见的动作,轻轻挑起肿瘤边缘与血管外膜之间的组织。
这里的阻力极大,组织纹理显示已完全融合,几乎没有自然的间隙。
他换用钝头的吸引器杆,尝试进行最轻柔的推剥。
但手感上有反馈,粘连极其致密,任何试图强行分离的动作,都极有可能导致血管壁撕裂。
许老板并没硬碰硬的操作,而是尝试了几个方向,但很遗憾,结果都一样。
“不行,分不开。”许老板冷静地判断,“侵犯是环周性的,而且与血管壁融合了。按预案,做门静脉侧壁切除加补片修补。”
这是最考验血管外科技术的步骤。
周静山迅速递上Satinsky侧壁阻断钳。
许老板小心地将血管钳精确地钳夹在受累门静脉段的两端,用来控制血流。
他用精细的血管剪,沿着肿瘤侵犯的边界,小心翼翼地修剪。既要确保切除所有受侵犯的血管壁,又要尽可能保留正常的血管壁。
剪刀刃口划过血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最终,一块长约0.6cm,约占门静脉周径1/3的椭圆形血管壁被完整切除。
“Gore-Tex补片,6-0 Prolene线。”许文元伸手。周静山将修剪好的补片和带针缝线递上。
接下来是显微血管吻合。
在放大镜头下,许文元开始了精细至极的缝合。
他采用连续外翻缝合法,从补片一角开始,针距严格控制在1毫米左右,每一针都力求精准穿过补片和血管壁的全层,确保内膜外翻对合完美,避免术后血栓形成。
许老板的手腕极其稳定,手指动作灵巧而富有韵律,穿针、引线、打结,一气呵成,仿佛在完成一件微雕艺术品。
吻合口的严密与光滑,是术后血管通畅与否的生命线。
随着最后一针打结、剪线,许文元示意松开侧壁钳。“血流通畅,无渗漏。”周静山在镜头下确认。最难的一关,在模拟器上被成功闯过。
最后是繁琐但至关重要的消化道重建。
胰肠吻合,面对质地坚硬的胰腺,许文元采用了改良的导管对黏膜端侧吻合。
他先用4-0 PDS线将胰腺断端后缘与空肠袢的浆肌层做间断缝合。
然后,在显微镜般的专注下,他用5-0 PDS缝线,将那个直径仅3mm的硅胶主胰管与空肠黏膜开了的小口,进行精确的端侧吻合,一共缝合了6针,确保每一针都均匀、严密。
最后完成前壁缝合,并放置了一根细小的胰管支架。
在胰肠吻合口下方约10cm,用5-0 PDS线行肝总管-空肠端侧单层连续吻合。
最后,在更下方用切割闭合器完成胃空肠侧侧吻合。
仔细检查所有吻合口,确认无张力、无扭转、无出血后,在胰肠吻合口附近和文氏孔各放置一根引流管。清点器械无误,逐层关闭Trocar孔。
关腹,按照一般牛逼术者的做法,都不屑于做这步。
但许老板并没转身就走,而是一点点的冲洗,吸干净温盐水,查找有无出血点。
直到确定无误,缝完最后一针,罗浩隐约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
许老板缓缓放下器械,退后一步,摘下了微微起雾的眼镜,长时间、高强度聚焦带来的视觉疲劳让他用力眨了眨眼。
周静山也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扶镜而僵硬的肩颈。
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再次投向模型腹腔内那已经被重建的、复杂而精致的消化道。
虽然模型不会真的活过来,但每一个步骤的触感反馈、视觉呈现和解剖挑战,都无限接近真实。
“模型很逼真,”许文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消耗后的沙哑,但眼神明亮,“特别是血管侵犯区域和胰腺的硬度,模拟得很到位。”
周静山点头:“没有AI指路,全凭手感眼睛找那个胰后隧道,还有决定血管是分还是切的时候,压力感是实实在在的。这个模拟,花钱花时间都值了。”
“嗯,”许文元看着那精密的吻合口,“流程走通了,难点也摸了一遍。
“最大的收获是心里更有底了——知道哪里可以快,哪里必须慢,遇到各种情况该怎么选。真正的难点在于,真实组织的反应、出血的控制,这些模型还无法完全模拟,但思路和手法,已经演练过一遍了。”
这次训练,没有炫目的数据流,没有自动预警,只有最纯粹的外科技艺、经验判断和团队协作在物理模型上的极致演练。它是对明天那台真实手术最扎实、最宝贵的预演。
“许老板,牛逼。”罗浩赞道。
“老了。”许老板淡淡说道,“小罗,要是你上,至少比我少用10分钟。”
“我估计了一下。”罗浩并没有谦虚,而是很真诚地说道,“时间上来讲或许会快一点,但没意义。手术效果,应该差不多。”
“你这套东西不错,模拟人还有么。”许老板问。
“还有,3d打印主要是建模麻烦,建好模后成本就下来了。您还要再试试?”
“我就不了,小周来试试吧。你们谁……方主任,你来给小周扶镜子。”
方晓一缩头。
这种级别的手术,他别说是做,就算是扶镜子都扶不好。
刚刚周教授也需要许老板提醒几句,才能完美配合。换自己?
但方晓没说“不”,这里也轮不到他说不。
做完手术的机器人被送下去,随后“小孟”带着下一个机器人来到手术室。
“许老板,歇会。”罗浩低声说道。
“嗯,走,出去抽根烟缓一缓。”许老板第一次要烟抽。
两人走出无人医院,许老板伸手,罗浩拿出一盒烟,没拆封。
“你平时也不抽?”
“嗯,极少。”罗浩道,“这是黄鹤楼集团给油城产的烟,您尝尝。”
许老板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还真抽过,不过12年以后他们还产?”
“据说是。”
“小罗啊,这东西有用,要是明天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