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山被方晓的小心翼翼给吓了一跳。
“方主任,方主任,你别这么客气。”
“???”方晓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
“你们平时做不了这个级别的手术吧。”周静山问道。
“是,做不了。我水平有限,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还没涉及,开腹都做不了,腔镜就更不想了。”方晓根本不隐瞒,实话实说。
“好在您来了,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让我也能接触到全国最高水平的手术术者。”
“嗐,方主任,类似的手术的确很难,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下来。”周静山被方晓捧的浑身难受,连忙解释道。
“周教授,我们医院普外科的水平的确不高。”邹院长沉声道。
他说技术水平不高,和方晓自己说,意义截然不同。
周静山根本不愿意掺和院内矛盾。
“方主任,患者胰颈体部肿瘤,边界尚可,但密度不均匀,强化方式符合导管腺癌。
“关键是它与门静脉主干的关系,侵犯深度超过管壁周径的1/3,长度约1.8厘米。
“而且,门静脉在这里有一个不太常见的早期分叉变异,脾静脉汇入点偏高。
“这使得可供吻合的安全静脉段长度缩短了。”
“胆总管和胰管均有轻度扩张,但尚未形成典型双管征。第8、9、12a组淋巴结可见,但未见明确融合肿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患者有长期糖尿病史,胰腺质地可能偏硬,脆性增加,术中剥离和吻合时需要格外精细,胰瘘风险不容忽视。”
“是是是。”
“……”周静山沉默。
方晓越是客气,他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的水有点深啊。
庙小妖风大,希望手术没问题吧,周静山心里想到。
“方主任。”周静山缓了一秒钟,才把念头给续上,要不然脑子里都是池浅王八多这句话。
“诶诶诶,我在。”方晓跟孙子似的,谦卑到了土里面。
“手术的难度还是很高的,方主任做过类似的配合么。”
“没有,术中还请周教授您多说几句,要是哪里配合的不到位,多多见谅。”
方晓主打一个水平不够,但态度极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唉。”周静山深深叹了口气。
他和方晓一样,都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周静山的叹息还没完全落下,邹院长便轻轻“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他向前踱了半步,正好站在方晓和周静山之间略微靠前的位置,仿佛自然而然成了现场的主位。
邹院长的脸上依旧挂着面对专家时那种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掠过低着头的方晓,看向周静山,话像是说给周教授听,又像是在评价某种现状。
“周教授您多担待。”邹院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领导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我们基层医院嘛,底子薄,条件有限。
“有些同志呢,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面对高难度手术,有畏难情绪,可以理解。总想着请外援,等、靠、要的思想还是重了点。”
“……”
“……”
方晓和周静山同时都愣了下。
这就开始了么?
周静山深深地看了一眼邹院长。
但邹院长没看见,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当然了,安全是第一位的。
“方主任谨慎,也是负责任的表现。
“不过啊,周教授,您是顶尖专家,见多识广。一个科室,一个学科,要发展,总得有人敢去碰硬骨头,总得有个敢为人先的劲头,不能总是画个圈,把自己局限在能做、会做的舒适区里,对吧?”
他转向方晓,笑容似乎更亲切了些,但话里的意味却更清晰了:“方主任,你也别太谦逊。周教授大老远来一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你要多思考,多请教,不能光是是是是、好好好。
“心里要有预案,手里要有准备。就算主刀不是自己,配合手术,也要有配合的格局和担当。
“不能因为手术难,就先把做不了三个字挂在脸上,这让周教授怎么放手开展高精尖的技术?又让我们医院的年轻医生怎么看,啊?”
他的话,句句都没提方晓水平差,却句句都在点方晓没担当、没格局、拖累科室发展。
借着鼓励学习、强调担当的名头,把方晓的谨慎谦卑,扭曲成了故步自封、缺乏魄力。
一旁的周静山听着,脸上的微笑淡了些,心底对这家医院内部的复杂,认识得又深了一层。
他想安慰一下方晓,这手术虽然有点难度,甚至连个好一点的助手都没有,但自己也能完成,问题不大。
顶多就是多用点时间而已。
可周静山没理由驳了院长或是患者家属的面子,毕竟是这位一直跟自己联系。
“周教授,您看,要不去办公室,您多和我们方主任说两句?”邹副院长建议道。
好像也行,周静山点了点头,怜悯地看着方晓。
“那太好了!”方晓却没有半点异样,反而对邹副院长的提议欢呼雀跃。
“……”
这医院一定有问题,怎么感觉他们这儿的人脑子都不对劲儿呢。
周静山心里想到。
来到办公室,几人坐下,周静山在电脑上仔细看影像资料,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来手术的过程。
“方主任,您这儿坐。”周静山拍了拍身边椅子背。
方晓坐过去,像小学生一样,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周静山将电脑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微微转向方晓,调出手术区域的3D重建影像,手指虚点在屏幕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将复杂流程抽丝剥茧后的专业。
“方主任,我们这台腹腔镜切除手术,核心思路是模块化、顺行推进,尽量降低术中翻转牵拉带来的风险。”周静山开始讲解,目光始终没离开影像。
“第一步,探查与入路。
“采用五孔法,观察孔在脐下,主副操作孔呈‘V’型分布。
“气腹建立后,不急于动手,先做全面腹腔探查,排除影像学未能发现的腹膜转移。然后,重点在这里——”
他的指尖划过胰头后方的区域,“打开Kocher切口,充分游离十二指肠降段和胰头背面,直视下探查肿瘤与下腔静脉、腹主动脉的关系,并最重要的一点——用手指的触感或钝性分离棒,小心探查肠系膜上静脉与胰腺颈体部之间的间隙。
“这个胰后隧道能否顺利建立,是判断肿瘤可切除性的第一个关键门槛。如果可以,放置绕胰提带,为后续离断胰腺做准备。”
“第二步,顺序性离断。
“我们的原则是由易到难,先处理相对安全的区域,最后攻坚最危险的部分。”周静山有条不紊地继续。
周教授的确专业啊,方晓心中感慨。
虽然没有明确说自己要做什么,但他讲的简单而又不简约,每一步方晓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画面。
这么大的手术……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可~~~】
正说着,手机响起。
方晓满脸歉意的伸长脖子,微微点了点,做出抱歉的表情。
他随后摸出手机准备关掉。
可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看了下手机屏幕,方晓几乎是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屁股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手抓起手机,另一只手本能地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但对象显然不是眼前的周、邹二人。
随后方晓快步走到办公室相对空旷的一角,背微微弓起。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微躬,那姿态不像是在接电话,倒像是在迎接一位走到面前的长辈或上级。
方晓甚至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尊敬。
“罗教授,您好。”他对着空气说道,声音是刻意压低、却又努力保持清晰的调子,脸上堆起的笑容透过声音都能让人感觉到十足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与恭谨。
方晓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虚握在半空,仿佛随时准备接过什么东西,或做出一个“请”的引导手势。
这个在严肃术前讨论氛围中突然发生的、对着虚空鞠躬哈腰的画面,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感。
仿佛方晓手中拿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面能映出罗浩影像的魔镜,他正隔着千里,完成一场无比郑重的隔空觐见。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周静山教授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有些错愕地看着方晓那过于郑重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这人果然不太对劲的疑惑。
而一旁的邹副院长,嘴角那抹惯常的笑容先是僵住,随即向下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混合了不屑与恼火的阴翳——方晓对他这个副院长,可从未有过这般礼数。
这医院肯定有问题,周静山心里想到。
怎么这个方主任见到谁都是一脸孙子样?
怎么邹院长无论怎么指桑骂槐,他都甘之若饴?
甚至接个什么罗教授的电话,那种姿态……
周静山感觉下一秒方晓方主任就要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
这特么的。
周静山甚至连手术都不想做了,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极其魔幻的空间。
“好好好,我去接您。”方晓听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他依旧满脸赔笑,“不好意思,周教授,有位老师刚从红岸来,我去接一下。抱歉,抱歉。”
方晓一边说,一边鞠躬,歉意是表达的十足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