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红岸,那是哪?
红岸基地么?三体里的那个?
方晓并没有理会邹副院长的不悦,他只是通知一下,随后快步离开。
“邹院长,红岸是哪?”周静山问。
“是下面所属的一个屯子。”邹副院长道,“50几年的时候嫩江发大水,在那堵的缺口,后来留了人加固堤坝,就形成了一个自然屯,所以起名叫红岸。”
呃~~~
周静山愣住。
如果说红岸是《三体》里的那个,来一位全国顶级的老专家,方晓方主任这般模样也到还可以解释。
但红岸就是个屯子,支边都支不到这种地方。
难道是乡村医生?可方晓主任这也太卑微了。
古怪,太古怪了。
他行医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医院生态和地方上的主任。
有傲气的,有圆滑的,有木讷的,也有谨小慎微的。
但像方晓这样,对着一个电话,就能瞬间切换出那种近乎条件反射般极致恭敬状态的,还真是头一遭。
这不是普通的客气或者对上级的尊重。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成了本能的应对模式。
面对邹副院长夹枪带棒的提点,他逆来顺受;面对自己这个外请专家,他谦卑到近乎自我矮化;而刚才那个电话,那瞬间挺直又弓下的背脊,那对着空气不自觉的点头哈腰,那声音里透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切与惶恐交织的复杂情绪……
绝不仅仅是下级对上级,甚至学生对老师那么简单。
几个可能性在周静山脑海中快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审视、分析,如同在阅片时评估一个复杂的病灶。
难道是长期被PUA下的应激反应?
很有可能。
从邹副院长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来看,这位方主任在院里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长期处于被否定、被压制、被隐形攻击的环境中,确实可能让人形成一种过度补偿式的顺从和讨好姿态,尤其是在面对任何可能带有权威色彩的对象时。
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冲突和伤害。
但方晓那瞬间的反应,似乎又过于流畅和自然,少了些长期受压抑者的瑟缩,多了点某种奇特的、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的依赖感?
又或者是特殊的个人癖好或心理依赖?
比如,某种对强势者、拯救者形象的病态崇拜或依附?
周静山接触过一些在专业领域有卓越成就,但在人际或心理层面存在某种偏执或依赖倾向的医生。
他们会将某个人物,可能是导师、上级,甚至想象中的权威偶像化,并围绕其构建一套完整的行为逻辑。
方晓口中的罗教授会不会是这样的存在?
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红岸屯子的、却能让方晓瞬间进入信徒状态的人?
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医学上并非没有类似案例。
只是,方晓作为一家三甲医院的科主任,按理说心智和地位都不该如此。
又或者是更深层次的利益或把柄操控?
方晓是不是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攥在这位罗教授手里。
或者,这位罗教授掌握着能决定方晓前途乃至命运的关键资源,以至于方晓不得不如此卑躬屈膝?
但红岸屯这个地点,又让这个猜测显得根基薄弱。一个屯子里的医生,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最有可能的是方晓有纯粹的性格缺陷。
这人天性懦弱,缺乏自信,习惯性放低姿态以求平安。
这或许能解释部分行为,但解释不了他在提及罗教授的时候,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光亮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畏惧,更像是一种期待。
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自己不答应来做这个手术就好了。
门外传来方晓的声音。
“罗教授,您看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都自己人,客气什么。我本来也没想来,但在屯子里住的太累了,而且想着要和许老板吃口龙江和牛,突发奇想就来了。”
“我这面有个会诊,您稍等我一下。”
说着,门推开,方晓走进来。
这回他没有跟孙子似的先站在门口,弯腰,伸手做“请”的姿势,而就这么大咧咧地走进来。
这与他之前那种近乎蜷缩的谦卑姿态,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尤其这一幕,是落在一分钟前还看着他对着空气点头哈腰的邹副院长眼里,更觉得是在嘲讽自己。
罗教授是谁,周静山不知道,但邹院长知道。
邹副院长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随即绷紧。
他嘴角那点惯常的、公式化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沉了下来,像是能拧出水。
邹院长没看进来的方晓,目光反而先扫过一旁的周静山,仿佛在确认外请专家也看到了这一幕,确认了方晓的无礼与失态。
“方主任,”邹副院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但已濒临爆发的火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你这会诊,开得挺有效率啊?周教授这边术前最重要的沟通还没完,你一个电话,抬腿就走。现在回来了,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往里闯。”
他顿了顿,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讥诮的冷哼:“怎么,是红岸屯那位罗教授的指示太重要,重要到让你连最基本的会议纪律、对专家的基本尊重都顾不上了?
“还是说,你觉得周教授大老远从魔都过来,时间不值钱,可以任由你来去自由、随心所欲?”
语气阴冷,邹院长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这才锐利地刺向方晓,眼神里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方晓,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长南人民医院普外科!你的一举一动,关乎的是医院的形象,是手术的安全!
“患者家属信任我们,把这么重的病人托付给我们,周教授是来救火的,不是来看你表演神出鬼没、尊卑不分的!”
他的话越说越重,领导批评下属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完全释放了出来:“我刚刚还在跟周教授说,配合手术要有格局、有担当。
“你就是接到一个不明不白的电话,就能把正在进行的、关乎患者生死的术前讨论扔在一边?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台手术,有没有患者,有没有对周教授、对医院最起码的责任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虽然没有直接骂脏话,但那疾言厉色、近乎训斥的语气,以及话语中将方晓的行为与不负责任、无视患者安危、不尊重专家直接挂钩的指控,已经将冷嘲热讽升级到了近乎撕破脸皮的当面斥责。
然而下一秒,邹院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眼角余光里,那位稳如泰山的周静山周教授已经站起身。
不!
周静山也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比刚刚方晓的动作还要夸张。
上一秒他还坐在那里,眉头微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转向门口,腰背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弧度弯了下去,那幅度,比方晓刚才打电话时还要深上两分。
周静山脸上那副沉静专注的学者表情,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喜、由衷敬意,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惶恐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真诚而热切,完全冲散了他身上那份疏离的文雅感。
啊?怎么了?
“老师!”周静山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又惊又喜,甚至还带着点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惊扰到对方。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绕过还僵在原地的邹院长和一脸懵逼的方晓,几乎是小碎步迎了上去。
周静山的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扶,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更谦恭地弯着腰,目光热切地仰视着门口,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在课堂上突然见到最崇敬的导师走进来的好学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比自然,没有半分作伪。
仿佛弯腰、堆笑、热情问候这一套动作,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面对此情此景此人时唯一正确的反应。
这份发自肺腑的恭敬与惊喜,比他刚才讲解手术方案时的专业冷静,更具冲击力。
办公室里,邹副院长那番尚未消散的斥责余音,被周静山这突如其来的、更夸张、更真诚的低姿态衬托得无比尴尬,甚至有些可笑。
方晓只是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而这位来自魔都、被邹院长奉为上宾的顶尖专家,却对着一个刚露面的人,做出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恭敬姿态。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昭示着——门口那位尚未完全现身、被周静山称为老师的人,其分量,恐怕远超邹院长的想象。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极致的荒谬与肃穆交织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向那扇敞开的门。
“咦?小周你怎么在。”许老板走进来,瞥了一眼,淡淡问道。
“老师,我来。”周静山伸手接过许老板手里的皮包。
而许老板也似乎习惯了,把皮包递过去。
周静山的手伸向那只半旧的皮质拎包时,动作是极其自然的轻缓与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指尖在触碰到提手时,甚至有一个几不可察的、调整重心的微小停顿,确保包身不会在交接时晃动。
接过的动作,不像是在接一个普通的行李,更像是在接过一件易碎的古董,或是一摞不能散乱的重要手稿。
周静山的手臂微微下沉,承住全部的重量,随即极其自然地将包揽向自己身侧,避开了可能被碰到的角度。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关切地落在包上,确认它被稳妥地安置好,然后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热切,但眼神里多了份任务完成的安心。
他知道这只不起眼的包里装着什么——老师那套跟了不知多少年的、被摩挲得温润的砭石和特制银针,几个装着秘制药材或药粉的、绝不会混淆的扁圆小木盒,或许还有一两本边角翻得起毛的、记满了只有老师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与病例摘要的旧笔记本。
这些东西,在老师眼里,比任何名牌行李箱都贵重。
它们不是行李,是老师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个熟练、体贴且充满敬畏的接包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它无声地诉说着:周静山不仅认识许老板,而且深知他的习惯、珍视他的物品、并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维护这些宝贝的角色。
邹副院长在一旁看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所有未出口的斥责,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