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我以为是领导来视察呢。小罗教授,您这不图名不图利的,到底图啥?”老郑笑呵呵地问道。
什么魔都的大专家之类的,他完全不在意。
“别闹,老郑。”罗浩见天色不早,抓紧时间切入正题,“咱平时治疗的是不是都是老慢支、肺气肿、老寒腿之类的?”
“是啊,也没别的什么,我也不会什么。倒是让小孟跟我受了委屈,它啊,真应该去大一点的医院。”老郑满满慈祥地看着“小孟”说道。
“屯子里没几户人家了吧。”
“是,年轻人不愿意回来,走的越来越多,只剩下几户人家了。再过几年,我也得走。”
“正好许老板在,老郑你找俩相关患者来看看。”
“这有啥好看的。”
老郑啰嗦着,但还是出门去找相关的患者。
虽然他认为老寒腿和老慢支是常见病,治疗也就那么几种药,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可还是给与罗浩一些尊重。
十几分钟后,老郑领回来一个老汉。
老汉六十多岁,身形瘦,背微驼。走路很慢,右腿迈步和落地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僵顿。
他穿着洗白了的藏蓝旧外套,膝盖处磨得发白、略变形的灰裤子,解放鞋沾着泥。
脸是风吹日晒得黑红色,皱纹深。
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泥。
他朝罗浩和许老板拘谨地咧了下嘴,算是招呼,一只手习惯性地、轻轻地搭在右腿膝盖侧面。整个人透着种经年累月后的沉默,和对这点老毛病的习以为常。
“老李头有老寒腿,这位……呃~~~”
“许老板,您掌一眼。”罗浩客客气气地说道。
许老板问了几句病史,但问的特别简单,并没有复杂化,随后示意老汉伸手。
三指搭上腕部尺肤,凝神细品。
室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鸡鸣犬吠。片刻,他指腹微微调整力度,在尺部稍作停留,随即松开。
“脉沉弦而细,略带涩意,尺部尤显不足。”许老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他看向患者那下意识按着膝盖的手,继续道:“沉主病在里,主筋骨。弦为拘急,主痛。细为精血亏虚,涩为气血不畅。
“这脉象,是肝肾先亏了。
“肝主筋,肾主骨。肝肾不足,筋骨失养,就好像房子的梁柱朽了,不结实了。里面一虚,风寒湿这些外邪就容易钻进来,堵在关节缝里。
“气血想过去滋养、修复,可通路被这些邪气瘀血堵住了,行而不畅,所以发僵、发痛,活动不利。”
“你这腿,是不是变天、着凉就加重,觉得里面冒寒气,疼得尖锐;平时也酸沉无力,蹲下起来费劲?”许老板问。
老汉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比天气预报还准。”
“这便是了。”许老板微微颔首,“脉象合参,病根在肝肾亏虚,属本;风寒湿邪痹阻气血,属标。
“治起来,不能只盯着膝盖疼就活血止痛,那是扬汤止沸。得补益肝肾,强健筋骨以治本;再佐以温经散寒、活血通络以治标。急则治标,缓则图本,或标本兼顾。您这情况,有些年头了,病去如抽丝,得有些耐心。”
他语气平和,却将复杂的病机、抽象的脉象,清晰道出了膝痹之症本虚标实的核心,与西医退行性变的实质描述在底层逻辑上悄然契合。
“那应该怎么治疗?”罗浩问道。
听完许老板的诊断,老李头只是憨厚地点头,他不懂什么本虚标实,但梁柱朽了、缝里钻了邪气的比喻,却让他觉得说到心坎里。
许老板没去动药柜,反而转向“小孟”。
“劳驾,帮我准备一盆热水,温度要高些,能耐受就行。再找一块干净毛巾。”许老板对“小孟”说道,语气如常。
“小孟”微微颔首,无声走向里间。
许老板让老李头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稳,挽起右腿裤管至膝上。
自己则去水龙头下仔细净了手,用毛巾擦干。没有酒精棉球,他便用干净毛巾蘸了些许热水,擦拭老汉的膝盖周围,动作稳而缓。
很快“小孟”便端来热水,蒸汽袅袅。
许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显然他对“小孟”的行动力表示满意。
随后示意老李头将脚放入盆中浸泡。
“先让局部气血温通一下,就像是冻土开化前松一松地。”他解释了一句。
趁泡脚的事件,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针包。
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毫针。
许老板又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些许暗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热水调成糊状,药味辛香微辣,瞬间弥散在狭小的室内。
“伸筋草、透骨草、川芎、艾绒,加粗盐炒过,磨的粉。”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罗浩和老郑说,“温通之力,比单用盐要足些。”
水稍凉,许老板用毛巾擦干老汉膝盖。
他右手拇、食二指捻起一根两寸毫针,左手拇指精准地按在老汉右膝外膝眼凹陷处。
“这里,膝眼穴,泻法,通利关节。”话音未落,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缓缓捻转。
老李头眉头微微一跳,只觉一股清晰的酸胀感,自膝眼直透关节深处,那惯常的僵硬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紧接着是内膝眼、血海、梁丘、足三里、阳陵泉。
许老板下针极稳,进针、行针、留针,节奏分明。
每下一针,必先以指端重按穴位,口中简洁道出穴名与功用:“血海,活血。梁丘,缓急。足三里,补虚强身,顾护脾胃,以后天养先天。阳陵泉,筋会,专治筋急。”
他行针时手法细腻,或捻或提,或轻弹针尾,老李头腿上那一片的酸、麻、胀、热感渐次传来,原本冰凉的膝盖竟慢慢温热起来。
留针约二十分钟。
其间,许老板将那辛香的药糊均匀敷在老汉膝盖上,覆上一块纱布,又将“小孟”备好的、用旧毛巾包裹着的装着炒热的粗盐和药粉的袋子压在上面。
“针,是开通路,散结滞。药熨,是借热力与药力,把风寒湿这些客邪往外透,同时温养已虚的筋骨。”他声音平和,手上调整着盐袋的位置,确保热量均匀渗透。
起针后,许老板也并不急于结束。
而是用双手拇指指腹,沿着老汉膝盖上下内外,做轻柔而深透的推揉,重点在刚才针刺的穴位上稍作按揉。
“平时在家,可照我刚才按的这几个地方,每日自己揉一揉,力道适中,以酸胀为度,贵在坚持。这盐袋,”他指了指那简易药熨袋,“里头的盐和药粉可反复炒用几次,每晚热敷半小时以上。避风寒,少爬坡负重。”
治疗结束,老李头试着屈伸右膝,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咦?松快不少!里面那股子寒气好像散了些,弯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
许老板只是淡淡点头:“一次罢了,刚开了个小头。关键是日后自己养护,以及按时复诊。
“我给你写几个穴位名字和按揉方法。”
他拿起桌上那半截处方笺,用那支没帽的圆珠笔,认真写下血海、足三里、膝眼等字样,并标了简易的定位图示。
整个治疗过程,没有炫技,没有玄虚。
从热水温通,到精准针刺,再到药熨外敷,最后自我按摩指导,环环相扣,思路清晰。
许老板用最朴素的语言和动作,将补虚泻实、内外同治的中医治疗原则,诠释得具体而实在。
呃~~~
老郑看地走了神。
老寒腿,这玩意也能治?
别说是自家卫生所,就算是县医院,甚至是省城的医院,不也不能治?顶多打点施沛特之类的。
那玩意也不便宜,主要是效果不太好。
可这位许老板当着自己的面针灸、泡脚后用药,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小罗啊,这类活小孟能做吧。”许老板做完后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和聪明人说话办事真心省力,罗浩笑道,“能。”
“那回头我给你方案,你做成程序。基础医疗,当然要以常见病为主。”
“是啊,但有些病西医治不了。”罗浩有些惋惜,“his系统里百亿份病历绝大多数都是西医的,中医也没人整理。”
“嗯。”许老板微微颔首,“老郑啊,你去带个老慢支的患者来。”
老郑这回精神了起来,他连忙带着老汉离开。
“那是谁啊。”老汉出门后问道。
“老牛逼的神医,你有福啊老李头。”
“我就说吧!”老李头哈哈一笑,“年轻的时候先生就说,我老了之后是有福气的。”
对话声渐渐远去。
罗浩微笑,颔首,“许老板,辛苦。”
“客气,咱俩殊途同归。虽然来这里的确耽误时间,可你想我来,那就来看看也不算什么。”许老板没说治病救人这类高大上的话,更没站在制高点上呲人,只是平淡地说道。
“是,乡下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疑难杂症,而是一些常见病,主要是西医不好治的一些病。”罗浩道,“我也是实践过后才想明白的。”
“许老板,刚刚您给的药,外敷的那种,贵么?”
“不贵,贵的我都给剔除了。”
罗浩的眼睛一亮,看样子自己和许老板还真是殊途同归。
人家也一直在摸索,只不过没有AI机器人,始终无法落地。
许老板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只能覆盖极小的区域。而且教徒弟都不行,谁愿意在这穷乡僻壤当一辈子医生?
就算是教给当地的医生,不挣钱的活人家可能干一天,可能干一个月,但想要靠信念干一辈子,那就扯淡了。
罗浩不能,许老板也不能。
不过跟许老板聊天是真省心,罗浩很是开心。
“许老板,今天在靠山屯住一晚上,委屈您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也支过边。现在虽然好日子过多了,话说每天一早起来,天花板距离我不到3米,我都觉得压抑。”
“哈哈哈哈。”罗浩合掌大笑。
“可是吧,住几天也无所谓的。”许老板饶有兴致地看着罗浩,“小罗,我图能传承下去,你图什么?”
“AI机器人跑数据啊,以后无人医院能运行,翻开书,上面写的是罗浩教授以及医疗组勠力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