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戴口罩,一张脸是长年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皱纹像田垄一样从眼角、嘴角深刻出去。
头发有些花白,随便往后梳着,露出宽阔的、沁着细密汗珠的额头。一双手粗短有力,指节明显,指甲缝里似乎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配药时沾上的药末颜色。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一只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身体微微倚着门框,带着一种在自家地头般的松弛和毋庸置疑的权威感。
虽然,看起来有点脏,不像是大型三甲医院里的专家那么一尘不染。
“郑医生,你好。”罗浩面带微笑,伸手。
“小罗啊,刚刚好你来了,一会你走的时候把他带走。”老郑指了指身边的老汉。
“哦?我先看眼。”罗浩随即看向那位患者。
患者伸出手。
甲板上可见数条与甲半月平行的、横向走行的凹陷或隆起纹路,医学上称之为的博氏线或横沟。
但眼前患者手指甲上的纹理并不是简单的凹槽,而呈现更为复杂的形态。
在食指指甲中段区域,横纹密集,形成了类似蜂巢或网状的不规则凹陷与隆起图案,而非单一平滑的线条。
这种蜂巢状纹理在博氏线中相对少见,提示甲母质在某个时期受到了较持续或反复的、非一次性的损伤干扰。
横纹所在的甲板部分,整体颜色呈不均匀的淡紫色调,与周围指甲的底色形成对比。
淡紫色可能提示甲下微循环或甲床的暂时性供血、供氧变化,或与某种沉积、炎症反应有关。
而横纹周围的指甲底色普遍偏白、欠红润,可能反映当时的全身性健康状况,如营养状况、贫血或某些急慢性疾病状态。
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了这种不疼不痒,又并不典型的临床体征。
“哦?有点意思啊。”许老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许老板,您觉得呢?”
“你这是出门打工刚回来?还是一直在家住呢。”许老板很平淡地询问道。
“出门打工去了。”
“去的哪?”
“曲水那面。”
“那么远?干嘛去?”许老板已经伸出手,搭在患者的右侧手腕上。
“这不是那面的水电站开工了么,我跟着去做点小生意。”老汉洋洋得意地说道。
那老汉见有人对他的事儿感兴趣,尤其是许老板那沉稳的气度不像一般人,顿时来了精神。
他把手腕往前递了递,好让许老板号脉,嘴里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带着点走南闯北后的炫耀。
“嗐,可别提了,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先下了个定论,但眼睛却亮着光,“曲水那疙瘩,紧挨着雅鲁藏布江,咱们是去给一个大坝打零工,兼带着在工棚边上支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泡面。”
他抽了口并不存在的烟,仿佛在回忆那地方的辽阔与严酷:“那江,嘿!水那个急,那个浑,跟咱们这的河完全两码事,轰隆隆的,白天黑夜地响,说话都得靠喊。山?那能叫山吗?
“那就是天!
“墨绿墨绿的,山顶上一年到头顶着白帽子,看着就在眼前,走起来能要了亲命。气儿不够用,刚去那会儿,头疼得跟要裂开似的,上楼喘得像风箱。”
“工地上那才叫开眼。”他比划着,手指着虚无的前方,“全是大家伙!
“挖掘机的铲子,比咱家炕都大。拉石头的卡车,轮子有一人高。叮咣五四,昼夜不停。人更是海了去了,天南地北哪的口音都有,还有不少当地的兄弟,脸红扑扑的,能干着呢,就是说话听不太懂。”
“钱是不少挣,”老汉最后总结,表情复杂,“但那罪也是真遭。风吹日晒就不说了,高原上那太阳,毒!晒掉一层皮。
“冬天那个冷,风像刀子,能割透棉袄。
“不过话说回来,看着那么大个工程一点点从自己眼前冒出来,心里头吧还挺得劲。
“就是这身子骨,回来缓了俩月都没缓过来,你看这手,也不知道咋整的,就变成这德行了。”
罗浩和许老板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Muehrcke氏线是成对的白色横向条纹,位于指甲的甲床上,与半月平行。
这些线条不会随着指甲的生长而移动,且按压指甲时会暂时消失。它们通常出现在中指、食指和无名指上,而拇指较少受累。
Muehrcke氏线主要与甲床血管异常有关,可能是因为低蛋白血症导致的局部水肿,压迫了甲床的血管结构。
其确切机制尚未完全明确,但通常与全身性疾病或代谢应激状态相关。
常见病因:低蛋白血症:如肝硬化、肾病综合征、严重营养不良等,常伴有血清白蛋白水平低于2 g/dL。
最常见的是某些化疗药物可能导致指甲的血管变化,从而引发Muehrcke氏线。
还有其他因素也可以导致出现这种临床体征,包括感染、创伤、高海拔环境等。
但许老板已经问出原因了,放化疗的毒素积累就可以排除在外。
许老板的指尖并未急于施加压力,而是先如羽毛般轻触在患者右腕的寸关尺三部,感受皮肤之下的细微动静。
数息之后,指力才如春水渗入冻土般,徐缓而坚定地沉按下去。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所有的神思都汇聚在了三根指头的指腹之下,周遭的喧嚣瞬间远去。
约莫过了三分钟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脏腑般的笃定。
“你这脉,沉取始得,细紧而涩,尤以尺部为著,如轻刀刮竹,行而不畅。”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食指虚虚点向患者右手腕尺脉的位置,向罗浩示意。
“沉主病在里,细紧为寒凝血瘀,涩为津伤气滞。
“结合你刚从高原下来,那里天高地寒,气薄风烈,最是耗伤阳气、凝滞血脉的去处。”
许老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患者的皮肉,看到了其体内气血运行的图景。
“肾为水脏,主水液代谢,又为元气之根,最是娇贵,不耐寒、不耐缺氧。
“高原清气不足,你一身之气搏动无力以摄血归经,水液输布亦随之乖戾,清者难升,浊者难降,郁而化热,煎灼阴血,故脉现涩象。
“这脉象里的紧涩之感,正是寒邪与血瘀交织,水湿与热毒互结的明证,与你指甲上那淡紫的色泽、蜂巢状的横沟,皆是同一源流——高原低压缺氧,伤及肾络,扰动气血所致。”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指下的力度,继续道:“不是寻常的肾虚。
“寻常肾虚,脉多沉细无力,是虚象为主。而你此脉,沉中带紧,细中见涩,是虚实夹杂,以邪实为先——高原戾气,也就是低压缺氧为外因,体内水湿瘀热为内果,共同痹阻了肾络与三焦水道。
“所以你不疼不痒,只因病邪初客,尚未撼动根本,仅在这些末梢细微之处显露痕迹。
“若不及早干预,待邪气深入,由络入经,由经入腑,那时便不只是指甲变色,而是水肿、尿浊、乃至关格之险了。”
许老板收回手,目光恢复清明,看向罗浩和郑医生:“其病在血分、在水道,其根在肾之气化功能受高原环境所遏。
“老郑让他去省城,是稳妥之见。
“县医院若无熟谙此道者,确易误作寻常风湿或虚损论治。”
患者怔住,这位老先生给他的感觉是……身上带着一种无论他说什么都值得相信的那股子劲儿。
只是,他说什么自己一句话都听不懂。
文绉绉的,像是解放前穿越来的老中医。
“这位……”老郑疑惑地看着许老板。
他已经信了,罗教授这回带来了一位老中医。
没想到罗教授竟然还信这个。
“简单讲,是慢性肾病,具体治疗要去省城,老郑没说错。”
“啊!”
“去的越早,花钱越少。还说高原上就是会生很多病,没办法。”许老板微笑,“你现在的情况还好,虽然说不去也行,但没必要。”
“病根留下来,遭罪的是你十几年后。”
许老板的目光深深,带着那种老中医的劲儿,挥了挥手,开始撵人。
有时候语重心长的解释并不会起到多好的效果。
但许老板脸上忽然出现的这种不耐烦的神情,却从侧面把他的逼格提升了好多。
这位,演技真心精湛,罗浩心中佩服。
“是是是。”
“你等一下。”许老板抬手。
“啊?”
“知道挂哪科么?”
患者摇头。
“肾内科。”许老板侧头看向罗浩。
罗浩从老郑胸前拿起一支原子笔,写了一个便签交给患者。
“带着这个,去省城,医大一院找刘主任。”
“诶。”
患者连声应道。
等患者离开,罗浩和许老板走进小卫生所。
室内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墙面下半截贴着老式的白瓷砖,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釉光,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黄色,不少瓷砖的边角处有磕碰后留下的不规则缺口和裂纹。
墙角堆着几个印有红十字的废旧纸箱,里面塞着些杂物。
靠墙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点滴架,架上挂着一两个用过的、还未及时处理的空玻璃药瓶。
一张漆面斑驳的木头诊桌,桌上散落着血压计、听诊器、几本卷了边的登记簿,还有一个印着某药厂广告的旧日历。
桌旁是一个玻璃药柜,里面药品不算多,有些盒子看起来放了挺久。地上是暗红色的老旧水泥地,虽然扫过,但缝隙里仍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整个空间简陋、局促,却有着一种被频繁使用而形成的、杂乱而实在的生活感。
许老板也没说各种毛病,这里要是挑毛病,说到明天一早都没问题。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子里的东西,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怀旧的感觉。
“老郑,这位是魔都的许老板。”罗浩介绍了一句,“我跟许老板来看看咱们这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