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用钢笔字写着——在没CT的年月,一个昏迷偏瘫的病人抬进来,是血还是梗,决定了是该用通的法子,还是用收的法子,甚至救不救、怎么救,都系于这最初的判断。判错了,人可能就没了。”
“小罗,你知道收,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许老板,我接触过中医。但是吧,那时候年轻,也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罗浩笑了笑。
“这两者,在床边上乍一看,像得让人直薅头发。”许老板缓缓道。
“是,我听老板们说过,在没有ct的年代,很难区分,除非是一些典型症状。所以导致很多患者开颅后发现没有出血,或者用通血管的药,导致病情加重。”
罗浩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和许老板聊天。
现在两人聊的,已经和许老板来的目的几乎一致了,算是重点中的重点。
罗浩好奇,那位传说中的许济苍许老先生是怎么做的。
“都会突然发病,都可能头痛、呕吐。
“虽然出血的头痛往往更剧烈,像劈开一样,但也不是绝对。
“都会很快出现半身不遂——偏瘫,胳膊腿抬不起来。
“都会口眼歪斜,流口水,话说不清或者完全失语。严重的,都会意识模糊,甚至昏迷。
“你摸他的脉搏,可能都弦硬有力,因为肝风内动、气血上逆,这个脉象,血和梗都可能出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没有影像佐证、全凭手眼心判的艰难时刻:“查体上,很多经典的神经定位体征,两者也共享。比如巴彬斯基征阳性,提示椎体束受损,出血压迫了传导路,或者梗死了脑组织导致传导路中断,都会出现。
“如果出血量大或脑梗面积大引起脑疝,瞳孔都会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肌张力,早期都可能低下,后期都可能变高。”
“所以,光看有什么症状,很多时候是分不清的。”许老板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爷爷那一辈的先生,就得在这些相似里,拼命去找那一点点不似,像在沙子里淘金。”
许老板说着说着,他的手指在膝上虚按,仿佛指下正有一条血脉在无声搏动。
他微微合眼,复又睁开,眸子里沉淀着很多东西,可惜罗浩专心开车,并没看见。
“脉象上辨,是抠那最细微处的质地与劲道。”许老板的声音沉静,字句清晰,如同在描述一幅墨色深浅有致的古画。
“脑梗,其本在瘀阻。
“气血痰瘀互结,堵了脑络,脉道先就不畅。指下感觉,以涩为主。”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做了一个捻动的动作,仿佛正在接急诊,治疗方向要根据他号脉的结果来定。
对与否,最后涉及的就是一条人命。
所以许老板不知不觉间自由一派森严。
“像是钝刀子刮竹子,走得不痛快,一顿一顿的,这叫涩脉。若痰湿裹挟得厉害,这涩里头还能摸出点滑溜溜的、流利过头的腻歪感,这叫滑涩相兼。
“要是病人本就气虚,推动无力,那脉可能除了涩,还沉细下去,按之无力。总而言之,核心是一个堵字,气血想行而行不得,脉象便呆滞、艰涩。”
“而脑出血,其急在冲逆。
“肝阳暴起,气血宛如脱缰野马,逆乱上行,破脉而出。指下感觉,以弦、劲,甚至滑数为多。”
他手腕微微绷直,模拟那种感觉。
“脉管绷得紧,像按在琴弦上,搏动起来力道足,甚至觉得手指头底下有股劲儿在往外顶、往上冲,这叫弦劲有力。
“血流因为冲击力大,有时反而显得流利急促,这叫滑数。但
“这是邪气盛的表现。
“若是出血凶猛,元气随血脱,那这弦劲的底子下,沉取时会感到发空、发虚,甚至骤然变得微细欲绝,那是阴阳离决的危候。其核心是一个乱字,气血妄动外泄,脉象便显得急迫、亢盛,但根基可能已摇。”
许老板略微停顿,让这些精微的感受沉淀下去,然后缓缓道:“所以,我爷爷那时,指下摸到艰涩不畅,如雨沾沙的,多往通法上想,活血化瘀,涤痰开窍。
“指下摸到弦硬顶手,如波涛激石的,多往潜镇、固摄上靠,平肝熄风,凉血止血。当然,”他话锋一转,带着医家的审慎,“临床没有绝对的单一脉象,常是数种兼夹,且瞬息可变。
“必须结合起病的缓急、神志的昏聩程度、舌苔的燥润与颜色,乃至问诊所得的老基础病,综合权衡。”
“老人家当年辛苦了。”罗浩感叹说道。
“还好,我爷爷算是乐在其中。”许老板微笑,“他总结出来的这么多临床经验,辨证的方法,后期准确率已经极高了。但是吧,等出成果的时候,国内有了ct。”
罗浩感同身受,他能体会到许老先生的感觉。
就像是做了一辈子试验的研究员,眼看着已经出成果了,可随着机器更新,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内容忽然间没用了。
这特么不扯淡么。
“小罗,你是不是觉得我爷爷憋屈?”
“嗯。”罗浩有一说一。
“其实并没有,我爷爷很是喜欢ct。”
罗浩一挑眉。
“油总,80年代初就进ct机了,我爷爷是第一批玩得转的。从中医到外科,再到辅助科室,他学东西很快。”
“老人家威武。”
“乐在其中么。”许老板淡淡一笑,“行了,你考完我,接下来我问你,村屯那面最常用的药是抗生素+激素+痰热清这三联用药么?”
“嗯,所以AI机器人特别讨人厌。您想啊,村屯的老医生这么治病一辈子了,好了就是好了,不好就让患者去县医院。”
“这也算是分级诊疗了。”许老板认真说道。
“嗐。”罗浩微微摇头。
“小罗,步子迈得再慢一点,你走得太快了。”许老板安抚道,“人家每年收入几十上百的,你想砸人饭碗,人家就要了你的命。”
“是,所以我现在下放的AI机器人只有两台。”罗浩解释,“其实最开始主要是为了搜集数据,对了许老板,怎么能让他们接受,您也帮我盘一下。”
“别闹,这种事儿你让我帮你盘?我可没这么多时间。”许老板笑道,“经济发展解决所有问题,好多事儿你现在看是大事,等经济上去了,问题自动消失,但会有更多新问题出现。”
“可我觉得现在的经济已经差不多到瓶颈了,真说是黑灯工厂,东北又轮不到。”
话题这么说就远了,罗浩叹了口气,知道许老板目的明确,人家一直想的是怎么把中医传下去,而不是局限于门户之见。
这已经比清河崔老强一百多倍。
有些事儿的确需要时间来磨。
几个小时后。
罗浩将车拐下国道,驶上一条略显颠簸的乡道。
时间已近傍晚六点半,八月的太阳西斜,光线不再刺目,变成一种丰厚、醇熟的金黄色,斜斜地铺洒开来。
光线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变得宽容而绵长,将道路两旁一切景物的影子都拉得细细长长,斜躺在尘土和草叶上。
车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墨绿色玉米地是此时绝对的主角,高大的秸秆密密匝匝,在斜阳下仿佛一片静止的、深绿色的海,边缘被镀上一层晃动的、毛茸茸的金边。
更远处,有已经开始泛出些许黄意的高粱,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里极其缓慢地晃动。天地在远方接壤,形成一条柔和而辽远的地平线。
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从地平线那头的某个点上,笔直地、细弱地升向正在渐渐由湛蓝过渡为灰鸽子腹羽颜色的天空。
车子驶近一个屯子。
先是经过一片叶子肥大、绿得发黑的葵花地,葵花盘已沉沉低下,背对着夕阳。
路边的杨树叶子肥厚,绿意深浓,在晚风里发出唰啦啦的、干燥而实在的声响。
屯子里的房屋多是红砖或水泥抹面的平房,屋顶上竖着锈迹斑斑的烟囱,院子里偶尔能看见漆皮剥落的农用三轮车,和用铁丝网简单围起的一小畦茄子、辣椒、西红柿,菜蔬在暮色里显得颜色深黯,却生机勃勃。
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后特有的、带着一丝微呛的烟火气,混合着泥土被晒了一天后的干爽味道,以及远处农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植物蒸腾的青涩气息。
屯子很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单调而持续的劈柴声。
偶有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工具的农人慢悠悠驶过,车灯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起两团暖黄的光晕。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给屯子最西头那排房子的红砖墙,涂上了一层温暖而短暂的、如同陈年琥珀般的色泽。
随即,那光泽便迅速褪去,沉入大地。屯子,连同无边的田野,一起沉入了一种安稳、静谧、带着泥土与草木呼吸的、东北乡村特有的暮色里。
“好久没来了。”许老板看着看着有些痴了。
“现在路好多了,10年以后村村通后,渐渐地就好多了。但是吧,人也渐渐地少了。”
“正常,等全球变暖3°,这里的人又会多起来。”
许老板没有任何悲春伤秋的情绪,罗浩觉得他这人就像是一台机器,被车床车得锋利无比,但却没有光芒,是哑光的。
来到一个门口花了个红十字的屋子前,罗浩按了下喇叭。
“小孟”从里面走出来。
许老板看见戴着墨镜的熟悉面孔后,感叹道,“小罗教授,知道你能糊弄,可咱也不能这么糊弄吧。”
“哈哈哈。”罗浩笑道,“一切刚开始,实在是没心思做建模。要是弄的太帅了,村里留下来的姑娘媳妇总往这跑,那多不好。要是建模太差,也不行。就老孟这种,最合适。”
许老板微笑,对罗浩的评价不置可否。
“老郑,你看我这指甲怎么了。”
第八百四十四章 乡村医院的老寒腿
“都说八百遍了,你这我看不了,我也不建议你去县医院。县医院那几瓣蒜我知道,他们会个屁啊,直接去省城!”
“我这不疼不痒的,你让我去省城,老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俩老汉打着嘴架走出来。
被称作“老郑”的村医跟着骂骂咧咧的村民从屋里晃出来,站在卫生所褪了色的木门框里。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不是白色,是洗了太多次、晒了太多回太阳后,一种介于米黄和灰白之间的、疲沓的旧色。
布料本身有些发软、发皱,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前襟和袖子上,点缀着洗不去的淡褐色斑点——不知是碘伏、药水,还是经年累月蹭上的灰尘与汗渍,看着就不干净,符合所有人对乡镇卫生所的刻板认知。
老郑的左边胸口的口袋敞着口,露出半截磨毛了边的处方笺和一支笔帽不见了的圆珠笔。
右边口袋鼓鼓囊囊,大概塞着听诊器。
白大褂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圆领汗衫,领口松松垮垮。
下身是条深色、裤脚有些磨损的化纤裤子,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