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静静地看着。
没有惊叹,没有疑问。
他只是看着那绝对精准、绝对重复、绝对可靠的操作流程,如同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次齿轮咬合都发出相同的咔哒声。
许老板知道,自己目睹的并非又一场成功的手术,而是一个宣言。
AI用这场与上一台一模一样的手术,冷酷地宣告:在它掌控的领域,人类经验引以为傲的手感与临场应变,已然被超越。
精准,不再是一门需要千锤百炼的艺术,而是可以无限复制的标准产品。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无声的、重复的完美,比任何炫目的技术创新,都更具颠覆性的力量。
这么看的话,自己号脉的心得,应该能复刻在AI机器人身上。
它们冷静冷漠冷酷,没有波澜,不会有状态起伏。
对于许老板来讲,这才是最完美的术者状态。
而且,AI越是展现出来强大的实力,就越是能完成许老板内心中那个不可能的目标。
他甚至都想以身入局,把自己献祭掉。
许老板越来越欣赏罗浩这个小家伙了,难怪协和以及好多老人家都喜欢他。
七窍玲珑心,自己要做什么,他一点都不着急,而是摸清楚自己的来意后就不再多询问,而是展示相关内容。
这叫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
许老板的眼睛很罕见地眯了起来,透过铅化玻璃,死死地盯着里面的“小孟”以及“患者”。
罗浩也没打扰许老板,他只是站在许老板身边,陪着他静静地等着。
手术完成,按照程序开始做清理工作。
首先响应的是空气。
天花板的通风口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略高的轻微嗡鸣,气流瞬间增强,形成一道自上而下的、柔和却有力的定向气流屏障,将手术操作区域与周围环境暂时隔离开,防止可能的微量气溶胶扩散。
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混合了某种植物提取物的清新气息,这是纳米级雾化消毒系统在启动,对空气进行即时净化。
紧接着,从检查床上方原本收起机械臂的平台边缘,悄无声息地探出几支纤细的、可多轴转动的机械臂。
臂端不是手术器械,而是集成着紫外线灯头、喷雾嘴和吸附头。
它们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清洁工,分工明确。
一支臂的紫外线灯头发出柔和的深紫色光,对检查床表面、特别是患者躺卧区域进行短时、高强度的UVC照射,杀灭微生物。
另一支臂的喷雾嘴则喷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医用级复合消毒液雾,均匀覆盖床面、机械臂外表面等可能接触区域。
第三支臂末端的吸附头则同步工作,产生微弱负压,将消毒后可能残留的微量液体和气溶胶迅速吸走、收集。
与此同时,地面靠近检查床的区域,两块原本与浅色地板完美齐平、几乎看不见缝隙的盖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从下方升上来一个扁平的、圆盘状的自动清洁机器人。
它悄无声息地滑出,沿着检查床周边以及“小孟”和机械臂可能经过的路径,用超细纤维旋转刷头和内置的消毒液微喷系统,对地面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擦洗和消毒。
完成后,它自动退回地下,盖板合拢,地面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清洁过程高效、安静、且极具针对性,没有大水漫灌式的喷洒,没有冗长的等待时间。
大约两分钟后,空气循环恢复正常频率,消毒气味迅速被新风系统带来的洁净空气置换,变得淡不可闻。
机械臂收回平台内部,紫外线灯光熄灭。
CT室内恢复了手术前的绝对洁净与秩序,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清新,和检查床表面微微反光的润湿痕迹。提示着刚刚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术后处理。
许老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清洁过程本身并不比最顶级的手术室消毒流程先进太多,但其触发时机之精准、执行过程之自动、各单元协作之流畅,却与这无人医院的内核一脉相承。
它再次强调了这里的规则:每一个环节,包括善后,都应是预设程序中完美的一环,无需人力介入,也不会有差错发生。
看完清理工作后,许老板点了点头,“小罗,不错。”
许老板似乎已经词穷,今天说了太多的不错。
“许老板,您累不累。”罗浩却问道。
“???”许老板侧头看向罗浩。
“我这面还有一些AI机器人的临床应用项目。”
“哦?比如说呢?”许老板问道。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atp高能磷酸键崩裂的声音隐约可闻。
“村屯。”
“村屯?”许老板微微蹙眉。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论文医生;也不是那种日子人,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的医生。
一路摸爬滚打出来,许老板从上个世纪拿盐水换药品再到接触各路医药代表,一直到现在,可以说临床上的所有内容即便没接触过,他也都明白。
可……
村屯。
品咂了一下后,许老板那双一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骤然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啵的一下,炸开一片极亮、极锐的光。
那光芒并不是单纯的惊诧或好奇,而是一种被瞬间点亮的、近乎锋利的了然与欣赏。
他脸上那副从容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神情,在万分之一秒内敛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肃。
许老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过头,目光如两束经过精密校准的探照灯,牢牢锁住罗浩,穿透了对方微笑的表层,直抵其下涌动着的、更为庞大而切实的意图。
“村屯……”许老板缓缓地、几近无声地再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仿佛在品味着这两个音节背后所承载的、沉甸甸的、与这间充满未来感的CT室格格不入的土地气息、匮乏的医疗资源、以及无数双沉默等待的眼睛。
他懂了。
罗浩的意思,绝非字面上乡村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坐标系的切换——从无人医院这技术尖塔的顶端,瞬间俯冲、精准锚定到了医疗体系最广阔、也最薄弱的那块基底。
从展示“哈勃望远镜”般洞察力的相控阵CT,和能完美模拟病理的仿生机器人,骤然转向了那些可能连一台老旧X光机都难以保证的偏远卫生所。
许老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名顶尖棋手,在对手落下出乎意料、却正中要害的一子时,流露出的那种混合了惊叹、兴奋与棋逢对手的灼热感。
他缓缓直起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变得挺拔,一股沉寂已久、属于开拓者的锐气,悄然从他沉稳的气场中透了出来。
“走着。”
“好,那咱们去看看。”
“基层工作难做,小罗你是怎么开展的。”许老板问道。
“别提了。”罗浩摇了摇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嗯?
这回连许老板都没理解罗浩的意思。
“我找了12家乡村卫生所,有公立的,有私人的。但公立的也基本上常年被揩油。”
许老板微微一笑,这些事儿、这些猫腻他都懂。
“村屯卫生所,尤其是私人所,或者那些被把持的公立所,可一点都不穷。”许老板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看透的讥诮,也有一丝沉重的了然。
“我年轻那会儿跑过基层,见识过。药,是最肥的。同样的阿莫西林,进价三块五,开给老乡算新农合报销,能报到十五块。
“这差价,卫生所、药代、甚至管报销的,都能分润。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有些聪明的医生,进药不走正规渠道,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拿低价药,甚至……过期药改批号。这里头的利润,比你们做十台射频消融都厚。”
罗浩相当喜欢许老板。
人家着实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见过所有的黑暗,但却心向光明。
跟许老板说话是真省心。
“对,我把AI机器人下放,本意是帮助基层卫生所看病,避免一些误诊。别什么病都先抗生素,再激素,最后上痰热清。”
说起痰热清,许老板和罗浩心照不宣的都笑了一下。
这药算是中成药制剂里效果最好的,但是吧……两人都没继续说这个药。
“后来呢?碰到他们利益了?”
“嗯,12台AI机器人下去,很快就坏了10台。”
“坏?他们不知道这玩意多少钱么?”许老板问。
“嗐,总不能跟乡镇、村屯卫生所一般见识。再说,我也不能报案吧。”罗浩也很无奈,他叹了口气,“好在我有科研经费,具体怎么铺下去,还要再试错。”
小罗真实在,许老板心里想到。
他没有隐瞒自己在村屯卫生所受挫的事儿,而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至于小罗要做什么,许老板心里有数。
中医号脉,能在没有昂贵的医疗设备的地区解决很大问题。
虽然罗浩没明说,但这是两人心有灵犀的地方。
“许老板,您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说着,两人已经上了车。罗浩和杨静和说了声,让他自己叫车回家,便带着许老板直奔村屯。
“我爷爷,许济苍。”
“我有耳闻。”罗浩扎好安全带,轻声应道。
“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他摸索了很多规律。比如说,80年代前,没ct机。小罗你一定知道那时候开颅都是要猜的,到底是脑梗还是脑出血。”
“嗯,老人家有心得?”
“对,我就是有一天想他了,翻看他留下来的资料,看到这一段才心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