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还在继续,但许老板不在乎辐射。
他俯身,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掠过患者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毛孔细腻,甚至能看到手臂上极淡的、属于这个年龄段男性的汗毛和几处陈旧性晒伤痕迹。
胸廓随着模拟呼吸均匀起伏,锁骨的凹陷,肋骨的轮廓,真实得令人心悸。
许老板伸出手。
这个动作近乎本能——指尖悬在患者手腕上方。
没有直接触碰,但他能看到手腕处淡青色的静脉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某种模拟的脉搏微微搏动。
手落下。
刚一搭脉,许老板就知道了真相。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患者平静的脸上。
睫毛、眉毛、甚至眼白上细微的血丝,都与真人无异。
患者似乎感受到注视,眼珠微微转动,与许老板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被检查时应有的、略带拘谨的顺从。
太像了,像到恐怖。
但许老板是顶尖的外科医生,他的手触碰过成千上万真实的人体。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绝对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他目光如炬,搜寻着那非人的痕迹。
没有。
没有接口,没有缝合线,没有非生物的冰冷触感。
这具躯体,仿佛就是从母体自然孕育、生长、衰老而来。
除了脉搏之外,但要是单纯的摸桡动脉去测量的话,也感受不出来。
这种脉象上的差异,只有老中医才能摸出来。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患者因平躺而自然微微张开的口腔深处。
在咽喉的阴影里,借着CT室特殊的光线角度,他看到了——那粉色的、湿润的、布满味蕾的舌根后方,喉壁的黏膜上,印着一个极微小、几乎与组织纹理融为一体的、泛着金属哑光的灰色二维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同样需要极佳视力才能看清的英文微刻:“Bionic Tissue V3.7 | Organ SKU: LN-4F-GGO-3.5”。
仿生组织3.7版|器官库存单位:左肺上叶-4mm以下-磨玻璃结节-3.5mm。
轰——
仿佛有惊雷在许老板脑中炸响,却又诡异地无声。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病灶位置,完美到不真实的操作过程,罗浩那跑了几百万次模拟的淡然。
这不是临床试验。
这是终极的模拟。
用的是与真人无限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真人的、携带预设病理的仿生机器人。
患者的肺部,那个被精准消融的结节,根本不是长出来的,是最高精度的3D生物打印技术,在制造这具仿生肺脏时,就按照最典型的早期肺癌病理特征,打印出来的。
血管的走行,结节的密度、分叶、毛刺,乃至对热消融的预期反应,都被预先设计、完美复现。
科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并非来自冷硬的金属和闪烁的屏幕,而是来自这具安静躺卧、呼吸均匀、拥有体温和脉搏、每一处细节都呐喊着我是人类、却实为承载着最前沿生物技术与AI的、精密无比的活体测试平台。
它越像人,当许老板知道它不是的那一刻,所带来的认知颠覆与震撼就越剧烈。
这模糊了生与造、真与仿、治疗与测试的边界。
许老板缓缓直起身,感到一种混合了极致赞叹与冰冷战栗的复杂情绪,顺着脊椎爬升。
相控阵ct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罗浩也走进来。
他没有埋怨,也没有关心的询问,只是微笑。
“许老板,我……咱家医科大已经用上了这种仿真的机器人。”
“哦?”
罗浩走到检查台边,手指虚虚拂过那具安静躺卧的患者的手臂,感受着那模拟真实皮肤的温润触感,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科技工作者惯有的、冷静而热切的笑意。
他转向许老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在陈述既定事实时的笃定。
“许老板,咱们省城医科大那边,确实已经用上了类似的大体老师。不过路子不太一样,更偏向打基础、认结构。”
罗浩顿了顿,仿佛在给许老板消化的事件。
“他们的基础医学院,去年引进了一套高精度的人体断层解剖数字系统。
“不是单纯的AI,是标本的数字化。
“把那些珍贵的、不可再生的实物标本,通过超高分辨率的CT、MRI加上三维激光扫描,做成了一套全息影像数据库。
“需要的时候,就用3d打印技术打印出来一位大体老师。”
“我听说南方已经在买印度的大体老师了,但总觉得不太好,虽然这种略贵一点,可好在没什么心理负担。”
“呃……”许老板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种用处,他没想到过。
“用着还行,和真的大体老师比,没有刺鼻辣眼的福尔马林味儿。就是学生们的反馈不太好,感觉像是杀人。今年新制作的大体老师,还是要加上福尔马林的味道。”
“要不然,真的假的之间的界限容易模糊。还是得尝试,没有反馈前,我都没想到这事儿。”
“……贵么?”许老板问。
“不贵,一位大体老师全成本下来也就8千左右。以后要是能量产,全国都用上,成本可以压到6000以下。”
“!!!”
“最近我在搜集数据,比如说国内的枪伤少。但美国那面的数据卡的严,得找办法。”
许老板微微蹙眉,凝神看了罗浩一眼。
目光犀利如刀,但罗浩浑然不觉。
“但这种AI机器人,”罗浩用下巴轻轻点了点眼前的仿生机器人,“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了。它是动态的、可交互的、甚至能生病的活教材。”
“您想,外科手术训练,最难的是什么?
是在活生生的、会出血、会有组织变异的真人身上,完成第一刀。
以前靠的是师傅带徒弟,看着做,慢慢上手,风险高,心理压力大。
老师能放手术,那得拍多少马屁,得搭多大人情?
刚接触临床的时候,许老板是用市场买的猪肉练习的最初级的缝合。再后来有了高级的模拟器,能模拟组织手感,但病变的多样性、术中的突发情况,还是难以完全复现。
可眼前这个。
许老板的眼皮子直跳。
“而这个,”罗浩的语气带着一种推向前的力量,“它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省城医科大那边,目前主要还停留在标准术式训练阶段,比如阑尾切除、胆囊切除。
“学生们在它身上练习切开、分离、止血、缝合,所有的组织反应、出血点,都无限接近真人。做错了,可以重来,不会有任何伦理负担和实际风险。”
“但我们这里的应用,就更进一步了。”罗浩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研发者的自豪,“我们给它预设了特定的、复杂的病理状态。
“比如刚才那个肺小结节,它的位置、质地、与血管的关系,甚至是模拟的组织弹性、血供情况,都是基于成千上万例真实病例数据建模生成的。
“医生面对的不是一个标准的模型,而是一个高度拟真的、独特的病人。”
“说到崔老学金针拔障术……”罗浩看向许老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种技艺,玄妙在于手感、在于对眼部细微结构劲的把握,言语难以尽传。
“我们当时,就是为崔老定制了一台专门模拟白内障眼球结构的仿生体。
“眼球的外壳、晶状体的硬度、悬韧带的韧性,都尽可能还原。
“崔老可以在上面反复学习施针的深浅、角度、力度。”
许老板压下心底即将迸发的火山一般的情绪,微微点了点头,“小罗,你很不错。”
罗浩笑容灿烂,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考试。
但!
要给许老板的惊喜,还没有完。
“许老板,咱们外面看着?”
“嗯。”
许老板背着手,缓步踱出,坐在操作间的椅子上,眼睛炯炯有神,凝视着铅化玻璃里已经去刷手、穿衣服的“小孟”。
“这台手术,是AI机器人做?”
“是的。”罗浩应道,“各有各的好处,许老板您觉得哪个好?”
“最开始,还是要AI机器人做。”许老板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的想法,“患者要接受新的治疗方式,需要时间,步子不能迈的太大。”
罗浩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有自己的想法,而许老板给的意见,他只是参考一下。
“小孟”已换再次开始手术。
它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指尖在控制屏上轻点,开始扫描。
扫描启动。
“小孟”没有下达语音指令,相控阵CT的环形结构却已无声亮起,蜂巢纹理依次闪烁。
超高分辨率影像在屏幕上瞬间构建完成,3.5mm磨玻璃结节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2-3条微小血管的走向,都与前次如复制粘贴般一致。
“小孟”的视线扫过三维模型,虚拟穿刺路径几乎在影像成型的同时自动生成——进针点、角度、深度,完美避开所有关键结构,直指结节核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没有人类医生的反复斟酌与比对,只有绝对的、基于海量数据计算的精准。
它持握的17G射频消融针平稳刺入。
针尖推进的每一帧画面,都与前一次手术的录像精确重叠,连呼吸暂停周期带来的细微组织位移都被AI以毫秒级的反馈和微调完全补偿。
屏幕上显示的路径偏差值,死死锁定在0.1mm以下,这是一个人类医生在最佳状态下也难以企及的、近乎恐怖的稳定精度。
射频能量释放,热场云图的扩散模式、边界形态,与之前分毫不差。术后扫描显示,结节被完全覆盖,剂量分析结果的数据连小数点后的数值都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