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罗教授有新东西!
杨静和打起精神,他一点都不怕对比,自己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在省里能说还不错,可真就放不到台面上去说事儿。
当着两位大家,他也不遮遮掩掩。
罗浩安排了一下自己这面的事儿,随后跟着去了粒子植入的专用ct室。
这里是杨静和跟院里打报告申请买的新ct,专用的。
罗浩一边给许老板介绍,一边打量杨静和。
虽然刚做完肠镜,没吃什么东西,胃肠都是空的,但杨静和很明显想要展现一下自己的水平,做得一丝不苟。
CT室内,铅衣厚重,空气里是恒定的低鸣和冰冷的、属于精密仪器的味道。
杨静和站在操作台前,目光在增强CT影像与治疗计划系统的三维模型之间快速切换,指尖在触摸屏上划动,调整着代表放射剂量的彩色等高线,直到它们像一副合身的内甲,严密包裹住屏幕中央那个紧贴腹主动脉的、不规则的阴影。
处方剂量,140Gy。
粒子数量,22颗。
间距,1-1.5厘米。
避让区,腹主动脉壁外3毫米。
数字在罗浩脑中瞬间凝结成清晰的立体路径图。
杨主任看了几眼,开始操作。
“小罗教授,你们这儿弄的挺正规的。”许老板赞道。
“许老板,您那面开展了么。”
许老板摇摇头,微微不悦。
至于为什么没开展,这也不是秘密,罗浩没往下问。
铅化玻璃那面,杨静和已经转身,走向扫描床上的患者。
他先在患者体表贴上带有坐标网格的定位膜,一次扫描,图像传回。
随后杨静和俯身,手指在患者皮肤上按压、比量,目光在实时影像与网格坐标间建立映射。
“屏气。”
杨静和的声音透过口罩,平稳,短促。
患者胸腹起伏停止的刹那,他右手持18G穿刺针,沿着计算好的角度,稳定、果断地刺入。
进针过程流畅,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热刀切入黄油。
再次扫描,针尖的金属亮点,精确地出现在肿瘤靶区预定的中心起始点。一分不差。
植入枪递到手中,枪膛内是碘-125粒子,钛壳包裹,微小如笔芯尖。
杨静和的拇指搭上扳机,目光锁定屏幕上的退针距离标尺。“呼……吸……好,屏住气。”
在呼吸暂停的窗口,他开始后退穿刺针。
每退出0.7厘米,食指沉稳扣动一次扳机。
“咔”,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机械脆响,一颗粒子被推出枪管,留在了刚刚退出的针道内。
他的手极稳,后退的速度均匀,扣动扳机的节奏如同精密的钟表。
每一次粒子释放,屏幕上便多出一个明亮的高密度点。
但杨静和也并不是机械执行,眼角的余光扫过新出现的粒子与周围血管、肠管的相对位置,偶尔在两次扣动之间,手腕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毫米级的微调,改变下一颗粒子的落点,以应对影像上肿瘤密度的细微不均。
第8颗,第12颗,第18颗……
粒子一颗接一颗,在CT的实时注视下,于肿瘤内部构建起一个疏密有致、均匀分布的立体矩阵。
当第22声“咔”的轻响落下,穿刺针也恰好完全退出体表。创口仅一个针眼,贴上敷料。
杨静和没有停顿,立刻启动术后验证扫描。
新的CT图像上,22个白点如同星辰,规则地镶嵌在肿瘤阴影之中。
他快速将图像导入治疗计划系统进行剂量重建。
彩色等高线再次浮现,与术前的计划云图几乎完美重叠,甚至因为术中那几次毫米级微调,剂量覆盖更为优化,对腹主动脉的避让更为充分。
杨静和直起身,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铅衣下的手术服已被汗水浸湿后背。
他摘下沾有细微血沫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手术过程,从精准穿刺到最后一颗粒子到位,再到剂量验证完成,不过二十五分钟。
沉默,高效,没有一丝冗余动作,每个环节都压缩到了极致,却精准得令人心悸。
许老板站在铅玻璃后,目光一直追随着杨静和的每一个动作,此刻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罗浩则笑了笑,仿佛验证了某种预期。
而杨静和,只是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看向屏幕上的最终剂量分布图,眼神锐利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冷静缜密、与毫米和毫厘剂量博弈的手术,不过是每日最寻常的操演。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刚已经用尽全力,属于巅峰操作。
尤其是昨晚、今晨没吃饭,还灌了肠、做了肠镜。
能有这样的发挥已经是极限了。
“杨主任不错。”许老板给了一个肯定的赞美。
“许老板见笑了。”杨静和客客气气地说道。
刚刚的操作,已经是他的巅峰之作。而且杨静和对自己的操作有判断,这至少是国家级的,哪怕是许老板也不会挑出很多毛病。
幸好没丢脸,杨静和心中升起一股子桀骜的气息。
剩下两台手术他依旧操刀,手术做的相当顺利。
罗浩也有些欣慰。
许老板的目光落在杨静和身上,又扫过屏幕上三份几乎无可挑剔的术后剂量验证图,缓缓点了点头。
“一年,两百台,做到这个份上。”许老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只是肯学。这是脑子里有图,手里有准,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仿佛在拆解一套复杂的技法:“粒子植入,粗看是摆。
“但摆在哪里,摆多深,摆的时机,摆完之后剂量到底匀不匀、够不够、伤不伤无辜,这里面的门道,一层叠一层。
“你刚才那几下毫米级的微调,不是在调针,是在调细节。
“杨主任看得到肿瘤里头硬的地方和软的地方,知道哪里该密一点补剂量,哪里该松一点避血管。
“这不是模板能教出来的,是一针一针喂出来的手感,一例一例读出来的经验。
“也算是有天赋,不错不错。”
许老板看向杨静和,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更难得的是心思正。
“放疗科把着这技术,多半是嫌它费事、风险大、效益不高。
“你肯接,肯钻,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钻透、做精,让患者实实在在受益。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医者的天赋。肯下笨功夫,又能用得巧。
“杨主任,你这医生二字,担得起。”
杨静和听着,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有些绷不住,眼圈微微发热。
他这一年,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泡在了模拟器、CT影像和手术录像上。
第一次独立穿刺时手抖的冷汗,第一次剂量验证不达标的沮丧,第一次得到患者肯定时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欣慰……
所有那些无人看见的、琐碎而具体的付出,此刻被许老板三言两语,精准地勾勒出了轮廓,并赋予了重量。
这不是对他天赋的吹捧,而是对他务实求精、肯担责任这份品质的洞察与肯定。
这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让他觉得,这一年熬过的夜、流过的汗。
值了。
“杨主任,厉害。”罗浩拍了拍杨静和的肩膀,赞道。
“嘿,还不是小罗你教得好。”
“客气。”罗浩微微一笑,也没否认,随后低声道,“杨主任,你去换衣服,地下车库见。”
杨静和心里疑惑,不知道罗浩要带他去社区医院干什么。
那面,现在已经开始体检,虽然任务量不重,只是一个窗口,但先进程度跟科幻片似的。
难不成短短的时间内,小罗教授又弄出来了什么新花样?
换衣服,赶到地下停车场,找到了罗浩的标志307。
上车后,杨静和听罗浩和许老板在闲聊。
“我也没想到相控阵ct能这么早进医院,听说还有些内幕。”许老板道。
杨静和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可罗教授似乎并没在意。
罗浩微微一笑,没有追问八卦,而是说道,“三年前,我就想是不是能有相控阵ct,但手头的工作多,就错过了。等看见新闻的时候,许老板您那面一家医院已经进了台。
“怎么样,好用么。”
“啊?相控阵ct是真的?我以为开玩笑的噱头呢。”杨静和喃喃地说道。
许老板坐在副驾驶上,身体微微侧向车后座的杨静和,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要将一个复杂的概念用最直白的方式讲透。
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见过真正好东西后的笃定。
“杨主任,不是噱头,是影像学科的一次革命。”许老板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以把它理解成CT发展了半个世纪后,终于跳出了机械旋转的框框,换了一条赛道。”
他见杨静和凝神细听,便继续用他那特有的、混合了专业与通俗的方式解释道。
“咱们用的传统CT,不管64排还是256排,核心就是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球管和探测器绑在架子上,围着人转,转速有物理极限,离心力太大架子会散。
“所以,图像清晰度,空间分辨率、抓拍运动器官的能力,也就是时间分辨率,就卡死在那儿了。”
“相控阵CT,它不转了。”许老板嘴角露出一丝像是赞叹技术的精妙,又像是嘲讽旧框架的弧度。
“它在机架里,静态地、排布了两圈眼睛和手电筒——外周一圈是24个独立的微型球管,内周一圈是64组超高灵敏度的光子流探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