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向杨静和,目光沉静而有力:“方药祛其已成之邪,艾灸固其脾胃之本。
“双管齐下,急缓相济。关键在于,饮食务必清淡,忌口务必严格,情绪务必放松。切了形,更要调其气。”
“许老板……”杨静和咽了口口水。
“没什么事儿,我给你开的中药也就是调养一下。准确来讲,是解你的心疑。”许老板忽然笑道,一种促狭的神情油然而生。
“???”
“什么都不开,你更担心。”许老板眼睛里露出更加顽皮的笑。
“……”
“切掉就好了,其实什么都不用吃的。但人么,不做点什么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是吧,杨主任。来,我给你搭个脉。”
杨静和觉得……这位许老板真心脑子有病,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儿么。
自己要是普通患者,告不死他。
虽然心中腹诽,但杨静和还是在凳子上坐下,伸出右臂,掌心向上,置于许老板面前的桌沿。
许老板也坐下,并未立刻将手指搭上,而是先静看了杨静和的面色、眼神约两三秒,这才伸出右手。
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自然并拢,指腹轻轻落在了杨静和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指下的皮肤微凉,还带着些紧张后的虚汗。
许老板的眼睛微微合上大半,只留一线微光。
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在瞬间沉静下去,周遭的空气也随之凝滞。
杨静和感觉许老板他没有用力下按,手指仿佛只是三片极轻的羽毛,虚虚地、却又无比精准地贴合在脉搏跳动的皮肤上,感受着其下气血最初的、最表浅的流动。
几秒钟后,他指腹的力量才极其缓慢、均匀地增加,由浮取渐入中取,探寻脉管中层气血的态势。
许老板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全副心神似乎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的指腹,通过皮肤、血脉,与杨静和体内的气血运行建立了一种玄妙的连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分辨着什么细微的差异。随后,指力再沉,进行沉取,探查最深层的根基。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秒,许老板始终闭目凝神,呼吸悠长平缓。
之后,他换到杨静和的左手,重复同样的过程。左右对比,细细体味。
整个号脉过程不过一分多钟,但在杨静和感觉里,却格外漫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许老板手指的温暖和稳定,那温暖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他因紧张和恐惧而有些紊乱的心跳,都不知不觉放缓了些。
终于,许老板缓缓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光芒。
“脉象和缓了许多,”许老板开口,声音平静,“虽然尺部仍略显沉而略涩,那是湿瘀未尽的余韵,但滑象已减,弦急之态已平。
“最重要的是,中取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柔缓之力在回生,不像昨日那般全然是浊涩缠塞。”
“没什么事儿了,不用吃药,每天自己艾灸足三里就行。”
“真的假的。”杨静和的疑问脱口而出。
“嗐,你看。”许老板淡淡一笑,“我就说要吃点药吧,说了你也不信,不说也不信。”
“……”
“要不随便吃点什么,温补一下?”许老板很随意地说道。
“……”
杨静和彻底无语。
罗浩笑道,“杨主任,你看了一辈子的病,怎么这点事儿还没想开。”
唉,那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么。
杨静和心里想到。
“切掉就没事了,其他的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谁也不能保证一直都没事,您说是吧。”
“那倒是。”杨静和叹了口气。
“多少养生大师也就活到四五十岁,都是瞎吃乱吃给吃坏了。”许老板道,“刚开了个玩笑,真不用吃药。至于脉象上还有点小问题,等过几天也就好了。”
刺啦~
许老板把刚写的药方给撕掉。
“能用肠镜把病根给切掉,谁愿意吃那么多东西。”
“啊?”杨静和一怔。
“我爷爷,是中医转的西医,最后走的中西医联合的路数。不过他那时候好多东西都没有,上手术连呼吸机都没有,要麻醉师从开始就捏皮球。”
“不过呢,也有好处,号脉有问题就直接上手术,也没执业证、医患纠纷之类的事儿。”
“!!!”
这一家子都这么狂野么?杨静和愣住。
“你以为从前那些老中医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许老板抬头,目光锐利看着杨静和。
“呃。”
“不光用猜,那得多好。这也是我最近二十年才知道的,先号脉,假装给患者摸脉搏,我都不敢跟患者说我会中医。光是个肺结节,我就琢磨了多少年。”
“号脉,手术,术后所见,术后病理,磨来磨去,才能一眼就看出你大概率有点问题。”
“所以啊,杨主任,你运气是真好。早十年,我都没这份功力。”
“!!!”
“昨天小罗教授你跟我说的那个什么斩杀线。”许老板的思路很野,看向罗浩。
“嗯,斩杀线无尽趋向于1/e,也就是37%。数学之美,无以言表。”罗浩淡淡说道。
杨静和怔住,他完全不知道罗浩和许老板在说什么。
可这俩人看起来似乎心有灵犀一般。
“老杨,是这样。”罗浩解释,“概率学力有个东西叫秘书问题。”
“如果你想在n个应聘者中招到最强的那一个,最佳策略是:先面试前36.8%的人,无论他们多优秀都全部拒绝,以此作为评估的标准;从第37%个人开始,一旦发现比前面所有人都强的人,立刻录取。”
“……”
“其实,许老板研究的中西医结合,和概率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第八百四十二章 相控阵ct
“杨主任,放心吧。你吃饭了么?”罗浩问道。
“在病理科喝了口粥。”杨静和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别在这位许老板面前丢大人,“回去还要干活呢,本来今天约了3台粒子植入。”
剩下的话杨静和没说。
但罗浩忽然说道,“杨主任,看看你手术?”
“???”杨静和一怔。
杨静和脸上的肌肉明显僵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没听清罗浩在说什么。
他看看罗浩,又看看旁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提议去喝杯茶一般的许老板,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点转不过弯。
看我的手术?粒子植入?
这感觉,就像两位刚刚在世界杯决赛上演了精妙绝伦的马赛回旋和倒挂金钩的足球巨星,比赛结束后,忽然走过来,一脸认真地对场边一个刚踢完社区业余联赛、还因为自己漏了个球而懊恼的后卫说:“嘿,兄弟,能看看你下次防守时的卡位吗?”
荒谬感瞬间冲淡了残留的恐惧和凝重。
他杨静和做的粒子植入,说有难度,的确有一点,但也就一点,还都是罗教授一手带起来的。
这有什么可看的?
许老板是能号出他肠息肉、做旧出以假乱真老陈皮、将中医理法完美嵌入现代操作的国手级人物。
罗浩是能驾驭尖端介入、玩转AI、思路永远领先时代的天才型选手。
他们想看什么?
看他杨静和怎么在CT或超声引导下,用模板和穿刺针,把一颗颗比米粒还小的放射性碘-125种子,按照治疗计划系统勾画好的剂量云图,一颗颗种到肿瘤靶区里?
这就像请两位书法大家来围观一个熟练的文书员用标准字体誊抄文件——最多就是工整,无误,但毫无惊奇可言。
莫非不是……
无数猜测瞬间涌现,又被他强行压下。
杨静和深吸一口气,扯动脸上还有些僵硬的肌肉,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傻的、带着疑惑和自嘲的笑容。
“罗教授,许老板,您二位就别拿我开涮了。我那三板斧,就是照着TPS摆粒子,毫无技术含量,更别说跟您二位今天露的手艺比了。您去看,不是浪费时间么?”
他话虽这么说,但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许老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隐约的期待。
谁知道罗教授有什么意思。
“咦?你们开展粒子植入了!”许老板却有些惊喜,“这玩意好多医院的放疗科不愿意做,还死死地把着,不让别的科室做。”
“嘿。”罗浩嘿嘿一笑。
都是老炮,放疗科抱着金饭碗,肯定不愿意去从事危险的操作,而且我不做,也不让别人做。
这也是人之常情。
“杨主任好学,我说了这件事,杨主任马上就开始学习,不到一年的时间,粒子植入手术已经做了200多台。”
杨静和舔胸,很是骄傲。
这份骄傲甚至冲淡了原位癌带来的沮丧。
“不错不错,杨主任是个医生。”许老板赞道。
是个医生。
这四个字里面蕴含的内容,可以很干瘪,也可以相当丰富。
“杨主任先做,然后咱们去社区医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