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海一下来精神了,也不着急看电影了,窜上沈文益他们那棵树,叽叽呱呱地就把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那边兄弟仨也不看电影了,听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津津有味。
别看赵学海平时大而化之的,这家伙在有些方面还是挺靠谱的。柳婷婷让他们不要说出去,明显是怕有什么闲言碎语影响她名声,赵学海这时候跟沈文益他们说得手舞足蹈,倒是没提“受害人”就是柳婷婷。
沈文益大约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感叹了句:“有时候看个电影也能发生很多事情啊!”当初朱俊才的事情就是看电影的时候被他们撞见的呢。
不过今晚倒是还好,只是抓了个抢钱的。
每回公社放电影,民兵队巡逻总能抓到一两个趁机偷盗抢劫的,这个自然没有当初朱俊才那个事情来得让人震惊。
看完电影,几人照例在树底下等,等到人群散去一些,汪桂枝他们也找过来了。
周瑶瑶的弟弟妹妹,周思源和周盼盼,看见沈半月他们就高兴地跑了过来。周思源初中快毕业,明年就要考高中,周盼盼正读五年级,马上就要升初中。
“我们想过来找你们,我爸妈不准。”周盼盼拽着沈半月的袖子悄么么地吐槽她爹妈。
周思源从衣兜里掏出个透明塑料纸包裹的橘子糖,递给沈半月:“小月,这个给你吃。”这糖是用一瓣一瓣的软糖拼起来的,样子做得跟橘子很像,“橘瓣”上还粘着细碎的白砂糖,是这年代少有的精致好看的糖果。
沈半月哪会要他的糖,忙说:“我不要,你和盼盼留着吃。”
看到这一幕的赵学海拽拽林勉的袖子,冲他一通挤眉弄眼,林勉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地把袖子拽了回来。
说话间,一群大人也走过来了,周母喊了声:“思源,盼盼,别缠着小月他们,他们还得赶回村里呢。”
周思源只能把橘子糖塞回兜里,臊眉耷眼地走到他爹妈身旁,帮着拎起凳子。
周家人都在,倒是不用其他人一起帮着送凳子,几个大人在岔路口寒暄了几句,两拨人就各自分开走了。
周瑶瑶带着弟弟妹妹去还凳子,周父周母站在路口等,周父叹了口气,说:“你干嘛老是不许思源盼盼跟沈家几个孩子玩,我看那几个孩子都挺好的,懂事,能干,也孝顺,听说读书成绩也不错。”
周母横他一眼,说:“没见你儿子得个新奇的糖果,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给那小丫头?这傻小子,还以为咱们没看见呢!”
周父错愕道:“你这,嗐,孩子们都才几岁啊,你也想太多了吧?”
周母摇头:“几岁,你儿子都十六岁了,在农村这年纪都该上工自己挣工分了,过个一两年都可以相看对象了,在城里也不过是读三年高中的事情,高中一毕业,不就等着成家立业了?”
周父嗓门都提起来了:“可人家小月才十三岁!”
周母坚持己见:“十三岁,不也过个三四年就可以相看对象了,我要不看着点,万一你儿子真一门心思看上她了怎么办?她可是农村户口,听说当初还是被家里人卖掉的,谁知道过两年会不会有什么穷亲戚找上门?
儿女婚事,再要紧不过,当初沈国庆要不是进了县机械厂,你以为我会同意瑶瑶嫁给他?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后悔,瑶瑶要是找个公社有房的人家,现在也不至于结婚这么多年,还住在娘家。思源盼盼都大了,你看家里现在住得紧紧巴巴的,还不都因为沈家在公社、在县里都没有房子?”
周父目瞪口呆,显然并不知道妻子这番想法,他张了张嘴,正想反驳,那边周瑶瑶他们已经走过来了,周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瞪着妻子小声说:“这些话在瑶瑶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母不以为意道:“我又不是傻的。”
沈半月并不知道周家夫妻俩因为她差点吵起来,如果知道她大约会劝一劝周母不用这么杞人忧天,她还是个小孩儿,肯定是不会考虑对象的事情的,等她需要考虑对象的事时,周思源也不会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大约因为骨子里并不是小孩儿,沈半月平时把小孩儿这个人设拿捏的死死的,时不时就会在心里提醒一下自己。
而真正的小孩儿赵学海同学却正好相反,仗着他们几个小孩儿走在后面,说什么大人也听不见,竟然调侃起沈半月:“那个周思源肯定喜欢你,不然那么好看的糖,他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沈半月无语提醒:“他跟你没那么熟,而且,我们都还是小孩儿。”
赵学海理直气壮:“小孩儿就不能喜欢小孩儿了?再说,咱们也不小了。我们班宁笑笑就喜欢沈文栋,天天从家里带吃的给沈文栋,可惜沈文栋都不要。”
沈半月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年代不是很保守的吗,单身男女在外头稍微亲密一点都会被“小脚侦缉队”那些老太太们提醒作风问题,这些初中生居然这么大胆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青春少艾,倾心恋慕,好像是人之常情,别说这年代了,就是礼教森严的古代,不也有各种才子佳人的故事吗,那时候可比现在更保守。
她也不过念头一转,随即就笑着说:“文栋哥还挺受欢迎啊!”
该说不说,她也算是“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这一瞬间,还真有点“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感觉呢。
沈文栋面红耳赤,嘴巴张合半天,秃噜出一句:“小月你不说了吗,咱们都还是小孩儿。”
一直没吭声的林勉插嘴说:“我和小月姐姐还是小孩儿,你们不是了。”
初中生沈文栋被噎得哑口无言。
沈半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这几天天气不错,天空云层稀薄,月光皎洁而清透,她笑道:“我们的人生还很长呢,不用急着停下脚步,可以多往前走走,多看看风景。”毕竟再过几年整个国家会发生巨大的转变,到时候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和机会会非常多,天高海阔,人生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呢。
沈文益正好扭头想喊他们走快点,耳边扫到半句,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
林勉看他一眼,淡淡接了句:“说文益哥你看的风景有点多。”
沈文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赵学海和沈文栋对视一眼,俩人都非常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
沈半月也笑,估计沈文益要是弄明白林勉这句话的意思,怕是会发出和汪桂枝一样的感叹:这家伙可真是越变越讨人厌了。
几人说说笑笑着加快了脚步。
林勉看向沈半月,心里又冒出了当年那个想法,为什么小孩儿不能结婚呢?要是小孩儿能结婚,他一定要和小月姐姐结婚,这样就没人能把她抢走了。
等一群人走回到大队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老年人习惯早睡早起,电影虽然好看,可折腾到这么晚汪桂枝和沈德昌已经哈欠连天了,两个小的让老两口先洗漱,老两口洗漱完就赶紧回屋睡觉了,沈半月和林勉这才重新打了水洗脸刷牙。
沈半月觉得林勉今天有点奇怪,特别闷,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忍不住问:“你怎么了,困了?”
林勉擦脸的手顿了下,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小笛子是不是下周就回来了?”
沈半月拧了把毛巾,点头:“嗯,下周末。”
三年前领养手续办好后,林晓卉在村里待了足足一个暑假,天天哄着小笛子,小家伙意志不坚定,被林晓卉用糖果和玩具哄得找不着北,后面也就渐渐和林晓卉亲近起来了。
林晓卉带她去江城的时候,她等车子开了才发现沈半月和林勉没上车,据说哭得撕心裂肺,差点闭过气去。林晓卉割地赔款,允诺了一堆,也和她说好每个月都会带她回小墩大队,暑假寒假也都带她回小墩大队,她才算委委屈屈地不哭了。
这几年林晓卉和沈国强依照约定,每个月的最后一礼拜都会带着小家伙回小墩大队。
想到小笛子,沈半月弯了弯嘴角,说:“到时候咱们去山里逮兔子山鸡去。”
洗漱完各自回屋,沈半月等躺在床上时,才忽然想起来,林勉这臭小孩儿压根没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天清早沈半月是被林勉叫醒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上上辈子爱睡懒觉习惯好像也回来了,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倒是林勉,跟身体里藏了个闹钟似的,每天都准时准点的醒来,跑窗口来喊她起床。
沈半月打着哈欠爬起来,随手梳了两下头发,扎了个马尾辫。
汪桂枝已经做好早饭,一人一碗玉米糊糊、一个鸡蛋,吃完饭后老两口去地里上工,两个小的去学校上学。
两年前他俩就升了高年级,唐老师教无可教,已经勒令他们明年赶紧去公社上初中。
傍晚放学,俩人回家各拎了个竹篮,就去了村东头的竹林。
聂元白正在竹林里挖笋,脚边挖了好几个坑,篮子里愣是一颗笋也没见着。
冬笋埋土里,得找准了竹鞭仔细分辨才能挖到。本来就难挖的东西,对种了几年地农活儿依然非常一般的聂元白来说,显然就更困难了。
“术业有专攻呐!”聂元白感叹。
沈半月往地上瞧了瞧,随口问:“你刚才是在哼智取威虎山吗,不会昨晚也去看电影了吧?”
聂元白也没问自己哼那么轻她怎么听见的,这小丫头听觉灵敏到什么程度,他已经多次领教过了。他嘿嘿一笑,说:“我等村里人都走了以后才过去的,躲角落里看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没碰见人。”
沈半月评价道:“您老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昨晚公安特派员、民兵还有革委会的人都在呢。”她好像看见那个叫张影的女知青和个戴红袖章的人走一起了。
她边说边挖,没一会儿,腐叶泥土挖开,斜卧在竹鞭旁的竹笋露了出来。
“嘿,你怎么这么快就挖到了!”
聂元白说着扭头一看,好嘛,几步远的地方林勉也已经挖到了一颗笋。
他心知自己不是这块料,干脆也不挣扎了,直接让沈半月给他指挥,指哪儿挖哪儿,果然很快也挖到了竹笋。
“聂伯伯,你说咱们村里是不是应该弄些排水和灌溉的东西?”
沈半月边挖笋边说,“你看咱们大队临着溪,万一发大水,很容易被淹的,还有,天干的时候老是要去溪里挑水浇地,你说溪水怎么就不能跟城里的自来水一样,自己流到地里?”
聂元白原本正想问他们之前教的东西掌握得怎么样了,闻言一愣,说:“可这几年好像都没见村里发过洪水或是遭过干旱。”
“以前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嘛,我就是前两天听人说发洪水多么多么吓人,才忽然想到的。”沈半月说。
实际当然不是听人说的,而是她昨晚睡着前忽然想起来的。
原书里,应该就是这一两年,山溪县先是遭受大洪灾,后面第二年又遭了旱灾,连续两年天灾,收成腰斩都不止,不少人差点饿死。
前两年她年纪小,又是个刚开始读书的半文盲,提这个肯定不太妥,现在她小学快毕业,在这个年代也算得上小有文化了,沈半月觉得是时候把这件事摆上桌面了。
作者有话说:
申明:主配角们都还是小孩子,此时的感情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友爱哦~
第66章
沈半月利索地挖着土,等金黄的笋壳全都露出来,欻欻两下,就把笋斩断了,顺手还帮聂元白把他挖出来的笋也给斩断了。
聂元白已经习惯了,半点不觉得他一个大人没有小孩儿干活利索有什么不对,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听村里老人说,十多年前大灾的时候,山溪县也遭了灾,农田减产大半,后面县里修了水库,这些年有时候天气干一点,倒是也没当年受灾那么严重了,不过要是再遇上大灾,恐怕县里修的水库也是杯水车薪。”
小墩大队风气好,社员们的心思大多在地里,很少乌七八糟的事情,尤其前些年革委会那几个人来闹了一通以后,大家对这些事情益发反感,对他们三个被下放来的反倒态度好了不少。
聂元白是个精明机灵的,几年下来倒是跟村里不少社员都能说得上话了,甚至有几个年纪大的,还挺喜欢跟他闲聊,觉得他有文化眼界宽。
“我之前去县城,听见人说有些地方种地,耕地用拖拉机,浇水用水渠,种子都是什么优选品种,还用化肥,收成特别好,人还不累。”沈半月说。
林勉正把地上斩断的竹笋都捡进竹篮里,闻言看了沈半月一眼。他俩这些年同进同出,可林勉回想一下,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去县城听见人说过这些。
他记忆力很好,应该不至于是忘记的,那么就只能是沈半月随便找了个借口忽悠聂元白了。
林勉翘了翘嘴角,没吭声,只在心里想着,回头再去县城国营书店的时候,除了看数理化的书,也要看看种地的书。
“科学技术确实能大大地提高生产力,把人力从繁重的农活里解放出来,可是,拖拉机、水渠、化肥,这些都是要钱的。”聂元白叹了口气。
在小墩大队待了这么几年,他也逐渐对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淳朴的农民产生了感情,这几年虽然贫苦,却是他十来年里过得最轻松自在的。
只是大约是经年的苦难消磨了锐气,在小丫头说出口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用自己所学,来帮助、改变这个村子。
可一旦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哪怕他嘴上说着“这些都是要钱的”,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考虑可行性。
也不是完全不行。
灌溉防涝,其实不过是修水渠、造水车、筑堤坝,没有水泥就用粘土、石灰或者是石头代替,没有钢铁也可以凑合用木头或是竹子。至于拖拉机,要只是用来耕地,买不起他们还不能自己想法子弄个简单的吗,只要能弄到一些废旧的零件,还有就是解决动能问题……想着想着,聂元白又叹了口气。
“废旧零件不好找,废旧的柴油机更不好找。”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沈半月也不知道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都想了些什么,怎么就从“都是要钱的”一下子转折到了废旧零件上去了,不过也能猜到这人嘴里说不行其实已经在考虑可行性了。
她笑眯眯接茬:“废旧零件可以问我小叔和国强叔啊,他们都是机械厂的,应该能接触到这些,还有就是废品收购站,咱们公社的废品站东西少,县里的废品站东西就挺多的,破自行车烂铁架什么的,我都瞧见过。”
“要么这样。”沈半月用传销组织忽悠人的语气说,“聂伯伯你回去写个计划书,有了计划书,到时候我忽,呃,说服大队长他们肯定就容易了。”
聂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