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想说的是忽悠大队长。
他总算是明白了,小丫头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忽悠他写个计划书呢,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个小丫头,还知道办事前要写个计划书呢?”
沈半月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文化的文盲。”
她可是马上就有小学毕业证的人了。
聂元白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但是沈半月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于是第二天就又悄悄给他送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沓上头印着山溪县机械厂红字的稿纸,后勤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顺带的,她还开始在村里“散播谣言”,什么哪个地方发洪水淹死了多少人啦,什么那个地方大旱庄稼欠收,老百姓只能挖草根吃树皮啦,把社员们并不算太久远的记忆都给勾了起来。
明明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偏偏个个都开始“居安思危”,忧心“泰极否来”。
好日子都过了挺多年了,说不得坏年头也该来了吧?
大队的几个干部都纳了闷儿了,秋收的粮食刚分下去才多久啊,今年大队还比往年多养了六头猪,眼瞅年底能分不少猪肉,这日子可以说是蒸蒸日上,怎么社员们却个个愁眉苦脸的。
直到沈半月把聂元白熬灯点蜡写的计划书交到沈振兴手里,沈振兴拿着厚厚的稿纸一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修水渠,造水车,筑堤坝……”沈振兴翻着翻着,声调一下子就变了,“还自己造农耕机、拖拉机,你们怎么不上天呢?!”
沈半月左右看看,摆出一副狗狗祟祟的模样,小声说:“这计划书是聂元白写的,叔爷您知道他下放前是做什么的吗?”
沈振兴作为大队长还是知道一点的:“什么研究所的,听说跟机械厂的工程师差不多。”他抬眼看向沈半月:“怎么,难道不是,总不能是造原子弹的吧?”
沈半月摇摇头:“不是造原子弹的,不过应该也是造武器的,跟普通的机械厂工程师不是一回事。”
沈振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自己说的?”
沈半月继续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我旁敲侧击,观察出来的。”
沈振兴还是不相信:“真要是造武器的,这多重要的人才呢,国家能给他下放了?”
沈半月忍不住说:“这都要下放了哪还会管你是干嘛的?”她再次压低了声音,悄么么说:“有一回他给我们讲课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提到过一句。”
沈振兴半信半疑,摆摆手:“你把这东西留下,我先看看。”
沈半月也没想着一下子就能说动他,麻溜儿的准备告辞,沈振兴又喊住她:“你们偷偷跟下放人员来往也就算了,总归也是为了多学点东西,但是得注意分寸,别被人抓着小辫子。”
沈半月不走心地连连点头,刚想走人,沈振兴又说:“还有,说事就说事,别在村里传些有的没的,眼瞅再过两三个月就过年了,消停点,让大家安安生生过个年吧!”
这糟心孩子。
沈半月嘿嘿一笑,拔腿就溜。
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时间不等人呐!
为了让沈振兴相信他们这份计划书的可行性,沈半月和聂元白商量了,决定先从改良大队的基础农具做起。他们几个再加上在钢铁厂工作过的吕方,一群臭皮匠顶好几个诸葛亮,愣是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改造出了一架全新的铧犁。
原先小墩大队主要用的是传统木犁,还有就是一架从北方传过来的双轮双铧犁。沈半月他们在双轮双铧犁的基础上,增加了犁铧数量,又调整了铧犁的一些结构,基本解决了双轮双铧犁拉力难以控制的问题,而且更轻便、耕作面积更大。
唯一就是碍于材料不足,这架铧犁除了犁铧的部分,其余大部分是请宋木匠用木头打的,怕是没有全身都是铁打的双轮双铧犁经久耐用。
哪怕如此,新铧犁抬出去试用的时候,还是引起了整个大队的轰动。
“这么多犁铧,牛能拉得动吗,原先那两个犁铧的,牛拉着都够呛。”有人表示不看好。
“我瞧着挺好,你看那些犁铧,比原先那个看着锋利多了,原先那个犁不了多少地就卷刃了,牛拉着也费劲儿,这个一看用料就扎实,犁起地来肯定哗哗的,哎哟,我都想自己上手试试了。”有人表示看好,并且跃跃欲试。
“这是小月他们几个孩子做的,这怎么可能呢?这玩意儿瞧着跟机械厂生产的也没啥差别了,我瞧着那犁铧锃光瓦亮的,好像比厂子里出来的质量还好呢。”
“听说木头架子是宋木匠帮着做的,犁铧是老刘头带着孩子们去铁匠铺子打的,还别说,我大姨的妯娌的外甥就是铁匠铺的,说几个孩子灵光得很,学了没多久就能自己上手了,尤其是小月那丫头,打出来的东西,跟老铁匠打的也没差了。哎哟,你说汪桂枝怎么就精成这样,养这两个孩子,可真是比养沈爱林不知道好多少。”
“哎哟,你可别说了,胡槐花来了!”
也有人暗戳戳说:“听说这玩意儿那什么图纸是牛棚里的人画的呢,我上回还看见小月跟牛棚的人说话了呢。”
有人马上反驳:“不是,跟牛棚的人说话怎么了,村里又不是只有小月跟他们说过话,再说了,人家来咱们这儿下放,给咱们大队画图纸,那不正说明咱们给人改造得很好吗,你这叽叽歪歪的想说啥呢?”
“嘿,我不就这么一说嘛,我也没说什么呀。”
……
社员们扯天扯地,很快又把话题扯远了,没人注意到离他们不远站了几个知青,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这大队的人都有毛病的,对几个下放的坏分子那么宽容,对咱们这些下乡来支援广大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张影愤愤道。
徐子磊看一眼不远处的社员,劝她:“算了,少说两句吧,被他们听见,回头看咱们更不顺眼。”
张影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忍了,没再吭声。
田里沈振兴、宋木匠、老刘头、赵勇军再加上沈半月他们四个小孩儿,一起把铧犁架在牛后面。这铧犁比原先的大,大队把仅有的两头牛都赶出来了,架好以后,沈振兴不太放心地说:“一会儿别给牛拉坏了。”这两头牛可是大队最重要的财产。
老刘头不能容忍有人质疑他们亲手打造的铧犁:“怎么就能给牛拉坏了,你不是在旁边看着呢吗,要一会儿牛拉不动,你还不得赶紧自己去帮着拉?怎么都累不着牛。”
他这反话说的,把其他人都逗笑了,宋木匠看沈振兴表情不太好看,忙打圆场:“老刘头就这脾气,大队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我瞧着这犁铧确实比原先的结实锋利,不说牛拉着,就咱们自己推着,犁地都哗哗的,两头牛拉着,就更不用说了。”
沈半月趁机说:“大队长,其实还有个不累牛的办法,咱们想法子弄个废旧的柴油机修一修,给它装上,再改造一下,耕地效果应该比拖拉机还要好。”
沈振兴的反应是一甩鞭子,赶着牛走了。
完全不想继续听这丫头异想天开。
老刘头嘿嘿一笑,说:“小月啊,你们几个小孩儿还想自己造拖拉机呢,有志气!”
他看一眼沈振兴,压了压声音,说:“大队长就是个老古板,你指望他支持你们,怕是有点难。不过,下回你们要再弄什么,尽管跟我说,老刘头我铁定帮忙。”
老刘头补了一辈子锅,时常被人嘲笑,手艺不行干不了铁匠才不得不窝在村里摆弄些破铜烂铁,他心里不太服气,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多大天分,直到这回跟几个孩子造出了这么个东西,还别说,老头儿感觉自己腰背都挺直了不少。
宋木匠笑呵呵接话:“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也尽管说。”
说话间,沈振兴扶着铧犁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了,一直盯着他的赵勇军突然说:“我瞧着这铧犁应该成了。”
赵学海拉着沈文栋跑到了前头,父子俩倒是有默契,赵勇军话音刚落,赵学海已经在那头蹦起来欢呼了:“啊啊啊,我们成功啦,犁很好用,牛拉得特别轻松,哇哇哇,成功啦,成功啦!”
沈文栋惯常跟个老干部似的,这时候也忍不住跟着喊:“我们成功了,小月,小勉,我们成功啦——”
他俩这么一喊,站在田埂上看热闹的社员们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进了田里,奔着两头牛就跑了过去,牛被人群一惊,脚下顿时更快了,于是社员们就见那犁跟铲豆腐似的哗啦啦地从地里铲了过去。
老农民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个个红光满面:“哎哟,这东西犁地利索啊,这么一会儿比咱们刨半天土都多了,用这个能给咱们省多少力气呐!”
“可不是,这地犁得还深,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咱们村里的娃娃们厉害啊,还有,多亏了牛棚那几个呐。”
大家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围着那铧犁看个不停,有人忍不住还上去把沈振兴替下来,自己感受了一下,感受完又是一番赞叹,然后又有更多的人想上去试试,大家你犁一会儿我犁一会儿,竟然就这么直接把一块田给犁完了。
最后还是沈振兴心疼牛,怕给牛累着了,把犁给卸了下来。
沈半月猴子似的,一下就钻过人群蹿到了沈振兴身边,趁热打铁继续她的忽悠大业:“叔爷,这东西嘎嘎好用吧,不止这个,我们还商量了,可以再试着改良一下鼓风机、打稻机这些,绝对能在原有基础上提高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工作效率。”
沈振兴看她一眼,说:“那敢情好。”
沈半月打蛇随棍上:“那咱们那个计划书,修水渠、造水车、筑堤坝?”
“你们改造改造农具,这不是挺好的,干嘛一定要鼓动村里修水渠造水车还筑堤坝?”沈振兴就不明白了。
沈半月表情一秒严肃,说:“叔爷,兴修水利,百年大计,这是历史赋予咱们的责任。”
沈振兴:“……”
他一个老农民,历史能赋予他屁个责任。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能拍个脑袋就决定。”沈振兴依然拒绝。
“咱们改造农具,大家种地事半功倍,活儿就轻松了,省下来的人力不是刚好可以用来干这些?”
沈半月还待再劝,沈振兴却摆摆手,赶着牛走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哪怕拿出来讨论,村里其他干部也不会同意的,社员们也不会同意。”
这话说的,沈半月心说你拒绝我就拒绝我呗,还冠冕堂皇地扯上了社员们,你这大队长在村里威信有多高,当我不知道呢,再说只要你和赵勇军同意了,不就等于满村的沈家人和赵家人都同意了,少数服从多数,哪怕有人反对,这事儿也能推行下去。
沈半月心里一琢磨,咬咬牙跟上去说:“我们要真能捣腾出一台拖拉机呢?”
沈振兴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她,嘴角一扯,甚至露出了个笑容:“你们要真能捣腾出一台拖拉机,别说修水渠造水车,你就是要上天,社员们也能给你送上去。”
拖拉机呐,他们大队勒紧裤腰带也买不起的东西,别说让大家多干点活儿了,就是让大家少吃点饭,估计也没人不愿意。
“那材料费?”
沈半月还想跟他拉扯一下,争取点资金,沈振兴一摆手:“没有钱。”
沈半月:“……”
这穷得够理直气壮的。
行吧,好歹也算是答应了。
新铧犁让小墩大队的社员着实兴奋了好几天,以至于周五傍晚沈国强带着小笛子回来,骑着自行车路过农田,远远就看见田里好几人一起围着在犁地。
小笛子侧坐在车前杠上,毛蓬蓬的头发被编成了两条辫子,折起来用带蝴蝶结的发圈扎在了两边,小家伙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着又稚气又可爱。
她眨眨眼睛,问沈国强:“爸爸,最近农活儿很忙吗,爷奶是不是还在地里?”
小家伙刚去江城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喊沈国强和林晓卉爸爸妈妈,理由是小月姐姐和小勉哥哥也不叫爸爸妈妈。一年多后,有一回她生病,林晓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好几天,等她病好了,林晓卉却一头栽在了病床前,小家伙情急之下喊了声“妈妈”,后面就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这几年她在江城生活,小时候被拐卖的记忆也渐渐淡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没有安全感,不过对沈半月和林勉总好像雏鸟对第一次见到的生物那样,不管走到哪里,总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沈国强多年不干农活,倒是也不太清楚村里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安排:“爸爸也不清楚,咱们进村里去问问。”
倒是不用进村,骑到大樟树底下,婶子们就七嘴八舌地告诉他们了。
小笛子“哇”地一声:“姐姐哥哥们好厉害!”
沈国强笑道:“可不是。”
父女俩顺着村道一路骑回家,还没到门口呢,沈半月和林勉就已经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沈国强一拧刹车,小笛子迫不及待地往下跳,沈国强赶忙扶了一把,小笛子一站稳马上撒腿就跑向沈半月:“姐姐!”
沈半月等人跑到跟前,伸手一把将小家伙拎起来,轻轻松松抱起,小笛子立马像三岁时那样抱住了沈半月的脖子,哈哈笑了起来。
林勉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小笛子甜甜一笑,喊了声“小勉哥哥”。
三个小孩儿高高兴兴地往院子里走,沈国强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小笛子从沈半月身上下来,一溜烟儿跑进了灶房,灶房里很快响起她和汪桂枝一来一往的说话声。
沈国强进屋放了手提袋,拿了袋饼干给沈半月,沈半月拆开了,跟林勉一人分了一片,又递了一片给沈国强。
“那个新的铧犁是你们打的?”沈国强吃着饼干,笑道,“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沈半月眨眨眼,笑眯眯说:“我们还想再能干一点呢。”
沈国强疑惑地看她:“什么叫再能干一点?”
他想了想,说:“你们还想造别的,打稻机吗,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在生产柴油脱粒机了,那个比咱们大队的打稻机可先进多了,不过那东西贵,你们想造难度也很大,倒是有一种脚踏式脱粒机,原理不算太复杂,我听说咱们公社已经在考虑引进了。”